狐狸精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这世间,何曾有我不敢为之事?端看你敢不敢拦。
你若拦了,你的底细便再也藏不住。
他与阴阳家势同水火,你猜,届时他会如何待你?”
琴清眸中寒光一闪,杀意如针,刺向那妖娆身影。
狐狸精却只是回以一声冷哼,旋身便踏出了房门。
***
嬴政推行“秦门”
之议,果然雷厉风行。
他要创立一个全然听命于王权的武者宗门。
朝中那些身负修为的将领,十有**已被他或明或暗地收拢麾下,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刃。
一切正如白信所料,此事根本无需他置喙。
嬴政会亲手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也绝不容旁人染指分毫——秦门,必须、也只能牢牢握于秦王一人掌中。
白信便又得了清闲,一时并无要务缠身。
他想起琴清,欲寻她一叙,却被告知,她已悄然返回巴蜀。
“她这是在躲我们么?”
嬴淑蹙眉猜测。
白信亦难断定,或许是吧,又或许另有缘由。
一旁的周钰听了,不由问道:“谁要躲我们?”
“是夫人吗?”
丹儿心思细腻,似有所觉。
白信笑了笑,岔开话头:“无事,方才在说黑冰台送来的消息,与夫人无关。”
周钰却道:“说起夫人,我倒觉得她近来有些异样,仿佛……不太敢登我们家的门了。”
“是啊,”
丹儿亦有同感,面上浮起忧色,“她是不是瞒着我们什么事?或是遇上了麻烦?”
白信宽慰道:“应当不会。
夫人若真遇棘手之事,以我们的交情,她定会前来求助。”
他心想,琴清自身修为不俗,巴蜀更是她的根基之地,能出什么岔子?
“说的也是。”
丹儿想了想,心下稍安。
以她们之间的情谊,若真有难,琴清断无沉默之理。
既如此,几人便将这丝疑虑暂且搁下。
白信也未再多想,每日照常上朝、练兵、处置军务,光阴如水,几日倏忽而过。
这日,白信不在府中。
琴清身边那个名唤小萝的贴身侍女,却满脸泪痕、仓皇失措地闯了进来,正遇上在庭前的小虞。
“小萝,你这是怎么了?”
小虞见她模样,心头一紧。
小萝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夫人……夫人不见了!我怎么也联系不上!求求武安君,想法子找找夫人吧!”
说罢,她双膝一软,径直跪倒在地,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滚滚而落。
“夫人失踪了?”
小虞一惊,忙道,“你等着,我去寻母亲!”
片刻后,嬴淑、周钰、丹儿皆被惊动,匆匆来到前厅,将泣不成声的小萝扶起,细问缘由。
小萝抽噎着道:“夫人……在江州无缘无故便失了踪迹,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也无半点征兆,人就那么凭空不见了……诸位夫人,能否让我见见武安君?求武安君救救夫人!”
琴清……竟真的出事了!
几人面面相觑,俱是愕然。
不久前的闲谈犹在耳边,不想一语成谶。
嬴淑心中早有猜测,琴清绝非寻常女子,此刻听闻小萝所言,更觉事态紧迫。
她稳住心神,温声道:“莫慌,我这就去寻他回来。
你且将夫人失踪前后的种种细节细细道来,切莫遗漏半分——须知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误了救人的时机。”
小萝含泪点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将事情始末缓缓道来。
***
白信匆匆赶回时,屋内灯火正明。
小萝又将琴清之事从头讲述一遍。
原是琴清月前返回巴蜀处置家业,某夜本该就寝时分,侍女进屋却不见人影。
整座府邸连夜搜寻未果,人便如朝露蒸发般失了踪迹。
巴蜀寻访无门,小萝只得昼夜兼程赶回咸阳,恳求白信念及旧日情分,前往巴蜀相助。
“消失得这般彻底,竟未留下丝毫痕迹?”
嬴淑蹙眉沉吟。
小萝垂首不语,只将哀求的目光投向白信。
“若要相助,须得知晓全部实情。”
白信并未立即应允,声音沉静如深潭,“夫人究竟是何身份?你若继续隐瞒,我们纵有心也无力施为。”
小萝指尖微颤。
她知晓那些隐秘,此刻却如鲠在喉。
“罢了。”
白信拂袖转身。
“夫君!”
丹儿急急唤道,她与琴清素有情谊,实在不忍。
小萝忽地跪倒在地,泪珠滚落衣襟:“武安君恕罪……是我们欺瞒在先。
夫人确是习武之人,只是以秘法敛去了周身气息,故而诸位未能察觉。”
“夫人竟是武者?”
周钰轻声低呼。
她印象中那位温婉女子,怎会与武道牵扯?
小虞亦面露讶色:“我从未在她身上感知到内力流转。”
“妾身不敢再瞒,字字属实。”
小萝以额触地。
嬴淑追问道:“还有呢?”
“没……”
小萝话音未滞,抬眼撞见白信深邃的目光,终究不敢再掩藏,“夫人……亦是阴阳家**。
昔日武者盟会中,武安君曾觉一女子眼熟——那便是夫人。”
“果然是她。”
嬴淑轻叹一声。
白信眸色微沉,先前种种猜测,此刻终得印证。
小萝慌忙欠身,声音里带着恳切:“请武安君息怒。
夫人对您绝无半分歹意,更不会加害于您与诸位。
只是……世事多有不得已,她的身份,实在无法坦然相告。”
白信忆起昔日联盟之中,与阴阳家众人对峙时,那女子曾出面调停。
或许,小萝所言非虚,琴清确有难言之隐。
“那时跟在夫人身后的狐妖,夫人其实是知晓的,只是故作不知?”
嬴淑忽然想起旧事,追问道。
小萝轻轻颔首,默然承认。
周钰眉间凝着忧虑:“夫人为何要如此?又为何有这许多事隐瞒我们?”
她与丹儿同琴清最为亲近,往来也最是频繁。
若夫人真有何不妥,岂非要牵连良人?思及此,周钰与丹儿心中皆是不安。
何况那阴阳家,似乎本就是良人的对头。
丹儿攥紧了衣袖,声音发紧:“良人,我们该如何是好?”
“无妨。”
白信沉吟着,心中权衡是否该去寻琴清。
一个欺瞒了他这许多年的人,是否还值得他涉险相救?
这确是个令人踌躇的难题。
“求您了,武安君!”
小萝再度哀求,语声已微微哽咽。
嬴淑望向白信:“良人如何决断?”
丹儿与周钰的目光也一同落在他身上。
她们与琴清情谊深厚,若其并非敌人,自然盼望白信能施以援手。
但最终如何,仍需看白信自己的心意。
“明日,我往巴蜀走一遭。”
白信终究无法对过往的情分视而不见。
在**未明之前,他不能坐视不理。
相识这些年,琴清未曾伤害过他们分毫,即便在他与阴阳家结怨之时,她也未曾有过不利之举。
“多谢武安君!”
小萝感激涕零,几乎要落下泪来。
嬴淑当即道:“我随良人同去。”
周钰亦想相伴左右,却自知并无临敌经验,所习不过是些空架子,只得紧张叮嘱:“良人与公主务必万事小心。”
白信点头:“我自有分寸。
你们在府中,也需谨慎。”
“父亲!”
一旁的小虞忽然开口,眼眸清亮:“我想随您与母亲同去。
女儿已长大,想见识一番天地广阔,亦不怕艰险。
不知父亲与母亲可否允准?”
她今年已满十五,身姿渐显娉婷,俨然是个大姑娘了。
这些年在咸阳城中长大,心底对外面的世界总怀着一份憧憬,更想为父亲做些事情,报答多年养育之恩。
“巴蜀之行恐有**,小虞还是留在府中为好。”
嬴淑温声劝道。
琴清无故失踪,背后必有蹊跷,或许又与阴阳家牵扯,绝非坦途。
小虞却轻轻摇头,目光殷切地望向白信:“女儿想为父亲分忧。
我虽武艺粗浅,却真的不畏险阻。
这些年总是受您与母亲庇护,如今,我也想为您做点什么。”
“也罢。”
白信终是应允:“小虞便随我们同行。
去收拾行装吧,明早动身。”
嬴淑有些不解:“良人怎就答应了小虞?”
周钰亦是忧心:“她还这般年少,怎能去涉险?”
“小虞,终须有长大的时候。”
白信望向女儿挺拔的身影,缓缓说道。
白信缓声解释道:“小虞不能总待在咸阳城里,永远被我们护在羽翼之下。
不经风雨,怎能真正成长?淑儿,你像她这般年纪时,应该已经进了黑冰台吧?”
嬴淑默然不语。
她十五岁那年,确是恳求父皇嬴政准许自己加入黑冰台。
入台第三日,她便取了生平第一条性命。
如今小虞的年岁,正与当年的自己相仿。
是该出去历练一番了。
“有我在旁,定会护好小虞,绝不让她涉险。”
白信又温言宽慰。
嬴淑细想之下,也觉得在理,终是点头应允。
“千万要护好小虞!”
丹儿也在一旁轻声叮嘱。
她们心里都悬着这小姑娘。
“放心。”
白信既敢带小虞出门,自有把握保她周全。
众人暂且按下忧心。
次日清晨。
小萝早已候在门外,见白信领着嬴淑与小虞出来,连忙上前:“武安君!”
“出发吧,你在前引路。”
白信昨日已进宫禀明嬴政,言明需离咸阳处置琴清之事,此事或许又与武者牵连。
嬴政当即准奏,让他放手去办。
车马备妥,四人登车驶出咸阳,沿蜀道迤逦向巴蜀行去。
***
穿越秦岭,进入南郑之地,再继续南行,便是蜀境。
白信一行皆是武者,连小萝也不例外——她与琴清一般,将修为隐藏得极好——因而脚程颇快。
不出半月,已经过石牛道,抵达葭萌。
所谓巴蜀,原指巴国与蜀国。
多年前此二国为秦所并,合置为巴郡。
琴清又被称作巴寡妇清,正因她出身巴郡。
琴家宅邸便在巴郡郡治江州。
众人沿一条名为潜水的河流继续南下,由小萝引路,直往江州而去。
“外面和咸阳当真大不相同。”
小虞在咸阳生活多年,除却先前因戈阳之事随白信外出,这还是头一回走如此远的路。
自秦岭至巴蜀,沿途所见风物,与咸阳迥异。
险峻的蜀道、耸入云端的叠嶂群山、巴蜀特有的盆地地貌,连此间气候都予人别样感受。
不走出来,不知天地竟这般辽阔。
白信愿带小虞同行,也正是存了这番心思——不愿让她久困咸阳,做一只未见世间的笼中雀。
“往后多随我们出来走走,还能见到更多与咸阳不同的风光。”
嬴淑含笑道。
小虞欢喜点头:“真好!”
她们似乎暂且将潜藏的危机抛在脑后,宛如寻常游赏般,悠然观览山水。
白信道:“只要小虞不怕辛苦便好。”
小虞神色认真:“我不怕!能帮上阿翁和阿母的忙,我什么都愿意做!”
养育之恩深重,她总该为父母做些什么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