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琴清尚在,琴祯尚能收敛几分;如今琴清下落不明,他便仗着自己那点身份,在家中横行无忌起来。
“他们乃是夫人的故交,特为寻夫人而来。”
小萝平静解释。
琴祯冷笑:“我从未见过姐姐有这样的朋友!来人,将这些人连同小萝一并轰出去!”
他好歹顶着琴家少爷的名头,身后一群仆役闻言便要上前。
然而小萝在琴家的威信,远非琴祯可比。
她当即面色一沉,扬声道:“我倒要看看,今日谁敢动夫人的客人!”
众仆役面面相觑——他们畏小萝,远甚于畏这位少爷。
见小萝动怒,一时皆僵在原地,无人敢动。
琴祯顿觉颜面尽失。
这群卑贱的奴才,竟宁可畏惧一个婢女,也不将他这主人放在眼里!他勃然大怒:“都聋了吗?给我赶人!”
小萝却连眼风都未扫向那群仆役,只淡淡道:“夫人只是暂离,并非永不归来。
你们自己掂量清楚。”
她在琴家的地位,是多年随侍琴清积累而来的。
往日琴清在时,她便常代主训诫下人,此刻虽只一语,却似有千钧之力。
仆役们彻底被慑住了——得罪琴祯或许无妨,得罪小萝却绝无好下场。
夫人不在的这些日子,琴家上下几乎皆听小萝调度。
她虽为侍女,所得信任与权柄却与主人相差无几。
“你们……你们竟敢!”
琴祯气得浑身发颤,这些奴才竟将他的话全然当作耳旁风!
“还不退下!”
小萝一声清喝。
众仆役如蒙大赦,慌忙散去,顷刻间院中只剩他们几人。
琴祯咬牙切齿道:“琴家的产业,你究竟交是不交?”
小萝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这里不是‘琴家’的,是夫人的琴家。
我凭什么交与你?若不想自取其辱,便自行离去。
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一无所有——倘若夫人归来,见你如此行径,该何等心寒?”
“且容你们得意片刻!”
琴祯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
那位夫人当真还能回来?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这些时日,他早断定琴清已不在人世,绝无重返的可能。
琴祯对这位名义上的姐姐并无多少情分,当初亲近,图谋的不过是她手中的财富与权势——正如小萝所知,他们之间并无血脉牵连。
琴家的基业,必须牢牢握在他手中,绝不容许落入小萝掌中,更不可能让她转交给旁人。
撂下这句阴冷的话,琴祯拂袖出了内院,想必是暗中筹谋夺取家产之计去了。
对此等纨绔,小萝并未放在心上。
若真有意除去他,不过弹指间的事。
“夫人身负武艺之事,连她亲弟也不知晓?”
小虞忽而问道。
小萝轻轻摇头:“他不知情。”
“夫人是如何习武的?”
“我初见夫人时,她便已是武者了。”
小萝缓声道,“我原是夫人夫家的婢女。
夫人嫁过去那日,拜堂未毕,夫君便旧疾突发,当场去了。
夫家仅有一子,别无旁支,偌大家业便全落在了夫人肩上。”
“既已病重,为何还要成亲?”
嬴淑不解。
“正因沉疴难起,夫家才急于完婚,盼能留后。”
小萝低叹,“那时夫人家境贫寒,是被父母卖到这里的。”
如此说来,倒可理解几分。
可既是武者,理当不至困窘至此。
白信暗自思忖:琴清在出嫁前便身怀武艺,却从未以此帮扶娘家,更甘心被父母贩卖?不知她对娘家怀着怎样的心绪,被卖之前又藏着怎样的隐衷。
“后来你得了夫人信赖?”
白信问。
“是。”
小萝目光微柔,“夫人待我极好,全心信赖,还将修炼之法传授于我。”
事情轮廓大致如此,但琴清这场婚事背后,恐怕另有曲折。
问询既毕,他们便请小萝安排歇息之处。
琴府庭院深深,亭台错落,很快便收拾出一处清净院落。
府中仆役对小萝恭敬从命,可见她在府中地位确非寻常。
“琴家上下,除夫人外便以小萝为尊。
夫人失踪之事……会否与她有关?”
小虞忽然轻声推测。
嬴淑沉吟道:“确有这可能,但依我看,可能不大。
小萝对夫人的情谊不似作伪,除非她藏得极深,连我们也未能看破。”
白信颔首认同。
想起那夜与夫人亲密之时,小萝亦在近旁。
若非绝对信任,夫人断不会容她如此贴近。
“夫人的事,比我们所见更要复杂。”
白信沉声道。
二女闻言,亦微微蹙眉。
午后光影斜移,庭院渐静。
黑冰台的探子带回了消息。
经过一番详查,琴祯此人并无特殊之处,不过是个寻常的跋扈子弟,调查至此便没了下文。
“琴祯既无问题,琴家内部想来也无大碍。”
白信掂了掂手中那片鳞甲,随手抛给面前的黑冰台部属,“传令下去,让所有潜伏巴蜀的人手,全力查探境内是否真有巨蛇踪迹,尤其留意白色异种。
一有发现,即刻回报。”
那人接过鳞片,领命匆匆退下。
一旁的小虞轻声问道:“仅凭这片鳞,真能找到线索么?”
“眼下别无他法。”
白信摇头,“除了这鳞片,我们毫无头绪,只能从此物着手。”
黑冰台在巴蜀等地探查琴清下落已有段时日,可近来所得消息皆无大用。
白信心底最先怀疑的,本是那神秘莫测的阴阳家。
奈何黑冰台的力量尚不足以触及阴阳家的踪迹。
线索至此,仿佛坠入迷雾,再难向前。
嬴淑沉思片刻,开口道:“我总觉得,那小许负或许知道些什么。
只是……寻不到她人在何处。”
许负那丫头行踪飘忽,宛若鬼魅。
连阴阳家都难以追踪,更遑论找到她了。
“但愿这片鳞甲能带来转机。”
小虞低语。
日影西斜,暮色渐浓。
小萝命人送来些酒水。
琴家不愧是富贵门第,一应衣食住行皆极尽讲究,招待之物无不精致。
夜色渐深时,白信所居的院落外,悄然聚起了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琴祯。
他今夜便要彻底解决小萝一行人,将琴家大权夺回手中,成为名副其实的家主。
白日所受的折辱,如同毒刺扎在心头。
若不行动,他在琴家的地位必将一落千丈,甚至琴清留下的偌大家财,也可能落入他人之手。
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失了钱财,往后还如何逍遥度日?
小萝与白信等人同住一院。
琴祯计划先对付小萝,再擒拿白信一行。
想到嬴淑与小虞的容貌,便是小萝也生得秀丽,他不由得心头发热,一股躁动涌了上来。
“动手!”
他压低声音,语气狠厉,“只要今夜成事,你们便是我的功臣,日后必有重赏!”
身后众人闻言,顿时精神一振。
他们不知白信深浅,只觉己方人多势众,足以横行无忌。
琴祯正要带人闯入院中,屋内的白信与嬴淑却已察觉外头的动静,同时起身。
“父亲,外面有人来了。”
小虞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连小萝也被惊醒,一同走出房门。
只见琴祯领着数十人涌入院子,转眼便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
“琴祯,你想做什么?”
小萝怒斥道。
此人竟如此胆大包天,敢带人前来发难!
琴祯没料到自己的动静会如此轻易地惊动众人。
既然脸面已经撕破,他也索性不再遮掩,声音里淬着狠意:“今夜我就要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琴家只能是我的!动手!”
“谁敢!”
小萝面罩寒霜,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那群人。
他们虽受了琴祯的怂恿,终究还是琴家的仆役。
若小萝沉睡未醒,或许他们尚有几分胆量;可此刻她清醒地立在眼前,只一声冷斥,便叫众人浑身战栗,再不敢向前半步。
威势在此,不言自明。
小萝在琴家积威之重,胜过琴祯何止十倍。
只轻描淡写一句,便压住了满场暗涌。
“一群没用的东西!”
琴祯心知今夜已败,不敢多留,转身疾步离去。
白信在一旁低声提醒小萝:“这纨绔若不彻底处置,日后必会再生事端。”
小萝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他掀不起什么风浪。
即便我不在了,他也掌不住琴家。
待夫人归来,自会收拾他。”
琴祯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见小萝如此从容,白信也不再多言,回房歇下。
只是麻烦来得比预想更快。
天色刚亮,琴祯便领着黑压压一群人闯了进来。
“就是他们!”
他抬手指向白信一行,厉声喝道:“这些贼人意图侵夺我琴家产业,速速拿下!”
这回他带来的竟是一队官兵,呼喝着便要抓人。
“抓我?”
白信本不愿显露身份,但情势至此,已由不得他隐藏。
琴祯冷嗤:“抓的就是你!还不快动手!”
那领头的官兵收了琴祯不少好处,眯眼喝道:“带走!”
嬴淑与小虞在一旁静观,看向这些官兵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场荒唐戏。
“你看清楚再说。”
白信将令牌掷向那头领。
对方接住细看片刻,忽然双手剧颤,险些令令牌脱手——这竟是武安君的印信!
眼前此人……莫非就是那位武安君?
他惶惑地抬头望向白信,对上那双冰寒的眼眸时,脊背霎时被冷汗浸透。
白信淡声道:“若认不准,便带回去交给你们郡守,让他滚来见我。”
“唯、唯!”
那头领浑身发抖,双腿几乎站立不住,想归还令牌,却见白信已转身入内,不敢追上前,只得紧攥着令牌,决定速速呈交郡守判别。
“撤……撤!”
他声音打着颤下令。
琴祯呆立当场。
分明说好了收钱办事,怎么还未动手,只看了一眼令牌便仓皇撤退?这未免太不顾道义!他可是耗费重金才打通关节,急忙追了出去。
“武安君说得对,”
小萝轻轻一叹,“这麻烦不除,日后只怕永无宁日。”
琴祯这个祸患,今日之后应当彻底了结了。
纷扰方歇,琴府门外再度传来动静。
此番登门的仍是巴郡郡守,他垂首敛目,姿态恭谨地轻叩门扉。
前来应门的仍是那名小婢,她无声地引路:“随我来。”
不多时,郡守已躬身立于白信面前。
先前那几名擅闯拿人的差役,此刻皆被绳索缚住,由郡守一并押来。
抬眼望见白信的瞬间,郡守声音发颤:“拜见武安君!”
武安君三字入耳,琴祯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大秦能有几位武安君?不过两位。
首任武安君白起早已故去多年,而第二位,便是眼前这位深得陛下信重、不久前才踏平东胡与匈奴、威名震慑朝野的白信。
他早知阿姊与武安君有旧,却未曾料到情谊深厚至此——阿姊行踪不明,武安君竟会亲身来寻。
“全完了……”
琴祯面无人色,心如死灰。
开罪了武安君,纵使琴清尚在,也无人能救他。
他几欲瘫软,连哭都哭不出来。
“秦律,可还记得?”
白信语气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