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将军去而复返,不知有何见教?”
乌倮匆匆迎出,面露讶色。
白信含笑拱手:“有桩买卖,想与壮士一谈。”
“买卖?”
乌倮一怔。
武将之流素来轻鄙商贾,何来生意可谈?他心下暗忖:莫非这位将军又来讨取好处?
虽作此想,乌倮面上仍堆起笑容,侧身相邀:“将军请入内详叙!”
***
二人于牧场厅中坐定。
乌倮试探道:“不知将军所言,是何买卖?”
“壮士且观此物。”
白信将一只精巧木匣置于案上。
匣中所盛正是琉璃盏,他途中已自随身秘处取出——今日所要谈的,便是这桩生意。
“这是……”
乌倮这才留意到白信并非空手而来。
那木匣形制雅致,纹样奇巧,是他生平未见。
他迟疑道:“可否启匣一观?”
“请便。”
乌倮小心揭开匣盖,指尖抚过内衬——那是一种柔韧却挺括的材质,非帛非革,触之微凉。
此时世间尚无“纸”
之概念,他自然认不出这是硬纸裱成的衬底。
乌倮揭开第二层木匣的瞬间,呼吸骤然凝滞。
十二只杯盏静静卧在丝绒衬里上,通体澄澈如冰,仿佛盛着一捧凝固的月光。
他怔了许久,才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极轻地捧起其中一只。
那器物在他掌中几乎失了形质,唯有边缘流转的微光勾勒出圆润的轮廓。
他从未想过世间竟有这般剔透的造物——不染半点浊色,清澈得能望穿杯底木纹。
“美极……”
他喃喃道,像怕惊扰一场幻梦,又将杯子缓缓放回原处,“白将军,此为何物?”
“此乃琉璃所制。”
白信的声音平稳,“乌君以为如何?”
“何止是‘美’字可喻!”
乌倮深吸一口气,目光仍黏在那片晶莹之上,“琉璃……琉璃,名亦清雅。
这般澄明通透,恍若天工摄魄。”
他心中已生出炽热的占有欲,却听得白信又道:“乌君觉得,此物可作生意否?”
乌倮顿觉赧然。
原来对方确为交易而来,自己竟先以小人之心揣度。
若这一套琉璃杯肯售,他纵倾尽库藏亦愿换取——钱财于他本就如沙土。
“将军开价便是。”
他斩钉截铁道,“这套琉璃杯,乌某要定了。”
在他眼中,这十二只杯盏已非凡器,其价值更胜传闻中的和氏璧。
至于来历,他识趣地不问半字。
白信却笑了:“此套赠予乌君。”
“赠我?”
乌倮眉峰一蹙,“将军有何条件,但说无妨。”
“我想与乌君交易的,并非杯盏本身。”
白信向前半步,压低声音,“而是炼制琉璃的技法。
此法价值连城,以乌君之能,足可凭此富甲天下。”
乌倮眼底骤然迸出精光:“将军欲换何物?”
“大王命我执掌一营,虽仅五千余人,粮秣却需自筹。”
白信神色肃然,“我不要粟黍杂粮,只要羊肉——足以让五千士卒日食饱足的新鲜羊肉。”
他顿了顿,又道:“寻常军粮仅够果腹,但我麾下儿郎,须有撕虎裂豹的力气。
乌君以为,这笔交易可做得?”
铁鹰锐士唯有填饱了肚子,方有气力挥戈斩敌、冲锋陷阵,乃至攻破城池。
乌倮听罢白信所言,并未即刻应允。
身为商贾,他眼中所见无非利字,此刻正细细权衡其中得失。
一套琉璃杯盏,在他心中盘算,约莫抵得上供给白信一整年的粮肉之资。
那琉璃制法是否当真可行,眼下尚难断言。
但他却敏锐地捉住了一个词——大王。
倘若应下此事,在乌倮看来,便近乎是为大王效力了。
即便亏去一年的羊肉,若能借此在大王眼前留下一丝印象,他认为也值了。
“白将军,此事我应了!”
思量再三,乌倮抬起头,语气笃定。
白信却道:“乌壮士不再斟酌一番?”
“不必了。”
乌倮摆手,“将军眼下需多少羊肉?我即刻差人送往军营。”
“乌壮士果真爽利!”
白信抚掌一笑,“先备足四百人份的羊肉与盐,我稍后便带走。
至于那制作之法,我可明言,本钱极低,获利却厚。
只需一座炉窑,以猛火将沙粒熔融,待其冷凝,便可析出琉璃。”
“炉火与沙……竟如此简单?”
乌倮面露疑色。
白信对琉璃烧造所知其实亦浅,不过往日偶见匠人吹制之景,遂点头道:“听起来虽简,做起来却繁难。
譬如那些琉璃杯盏,尚需吹塑定形……”
他将所知种种尽数道出,并无隐瞒。
那般莹澈精美的琉璃,竟真是沙中炼得?乌倮心中仍存惊异。
若此法为真,本微利厚,他自知必可富甲一方;若是虚假,至多损却一年羊肉,换得大王些许留意,亦不算亏。
“多承白将军指点,我这便命人备齐羊肉与盐。”
乌倮暂将疑虑按下,仔细记下每一句话,转身外出安排。
白信特意提及嬴政,本就是为了促成这番交易,先将往后两年的羊肉握在手中。
乌倮既已应承,又知是为大王行事,日后绝无反悔之胆。
不多时,乌倮归来禀报肉已备妥。
白信出外察看,只见一整車鲜嫩羊肉置于眼前。
牧场之中羊群如云,这点肉食对乌倮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乌壮士,我另有一念。”
白信忽又开口,“昔年我乡里有一养猪户,误将牲口**,那猪此后性情温顺,极易长肉增膘,且肉质肥美而无臊气。
我看你这圈中也饲有些许猪只,或可一试。”
白信又一次将未来的知识带到了这个时代。
此时正值春秋战国,人们食用的肉食除了鸡鸭鹅羊之外,还有猪与狗。
其中狗肉最为常见,而猪肉因带着一股腥臊气,寻常人家很少会去碰它。
乌倮从未听说过猪还能用这般方式饲养,心中半信半疑,却还是说道:“我稍后便派人捉几头小猪崽来试试。
来人,帮白将军把这几车羊肉送到军营里去。”
***
回到蓝田大营时,日头已偏西。
白信立刻吩咐后勤兵卒将羊肉与盐搬入库中,自己则大步走向校场。
他一上午不在,那些兵士难免又松懈下来,三三两两散在四处。
一见将军回来,众人慌忙聚拢列队,想起昨日那番严厉整顿,谁也不敢再偷懒怠慢。
“晨跑可曾完成?”
白信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发问。
任嚣率先高声答道:“跑了!整整五圈!”
白信又问:“跑完之后呢?做了什么?”
张唐接话:“在校场上站立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白信语气陡然转厉,“半个时辰如何足够?从今往后,若我不在,每日晨跑五圈之后,至少站立两个时辰。
现在——全体挺直站好!”
所有人瞬间绷紧身躯,如枪杆般笔直。
“三百六十四人,分为十队。
三名百夫长,出列!”
“全体整队,向右看齐——高者在右,矮者在左,自行调整位置。”
白信打算从最基础的队列与站姿开始训练。
张唐等三人出列后,其余兵士被白信重新打乱排列,随后各自寻找应在的位置。
偶有几人站得别扭,白信便亲自上前调整。
待整个队伍在校场上整齐肃立,白信才微微颔首:“这便是往后集合时的站位。
每个人都须记清自己前后左右是谁、站在第几行——听明白没有?”
“明白!”
这一次,众人的回应意外地整齐划一,声浪在校场上空隐隐回荡。
白信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随即道:“不错,总算有了几分精锐的模样。
三名百夫长,站到队列前方来。”
安排妥当后,白信回想起后世那些军训中的基础动作,决定先从这些教起。
其实古代军队本就有队列操练,诸如“坐而起之、行而止之、左而右之、前而后之”
四类基本变化,以及分合、集结等战术队形。
作为曾经的铁鹰锐士,这三百余人对此并不陌生,白信稍加指点,他们便迅速掌握了要领,队伍渐渐整齐划一。
“差不多了。”
白信忽然抬高声音:
“向右——转!”
“跟上我,绕蓝田大营,跑十圈!”
“跑——”
他率先迈开步伐,朝着营外驰道奔去。
白信一声令下,三百余人如蒙大赦般停下脚步,喘息声此起彼伏,汗水浸透了粗布军衣。
他们撑着膝盖,胸膛剧烈起伏,视线都有些模糊。
唯有白信立在队伍前方,身姿挺拔如松,呼吸平稳得仿佛只是散了一场步。
“列队。”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粗重的喘息。
士兵们勉强挪动脚步,重新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
白信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不堪的脸,最后投向军营栅栏内那些指指点点的身影。
那些议论,像细针一样扎进他的耳中——铁鹰锐士,昔日的荣耀,如今的笑柄。
“听见了么?”
白信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士兵们茫然地抬头。
“营里那些声音。”
他缓缓踱步,靴子踩在干燥的土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们说,铁鹰锐士连新兵都不如。
说你们练不出什么。
说带你们的人,是倒了霉。”
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的粗喘,有人握紧了拳头,又无力地松开。
白信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们。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在每一个士兵身上。“我不管你们从前如何,”
他说,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铁砧上,“从今日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我白信的兵。”
他顿了顿,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流悄然流转,驱散了最后一丝疲惫,也让他的声音更加沉凝:“荣耀不是靠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累?苦?撑不住?”
他冷笑一声,“那就记住此刻的滋味。
记住别人看你们的眼神。”
“明日卯时,校场集合。”
白信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营房方向,“解散。”
士兵们拖着沉重的步伐散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白信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背上的目光——有怨怼,有麻木,也有极深处一丝微弱的不甘。
回到自己的军帐,白信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长生诀的气流在经脉中自行运转,周而复始,带来一种奇异的清明。
白日奔跑时的种种细节在脑中回放:凌乱的脚步、粗重的呼吸、栅栏后那些讥诮的面孔……还有,当他说“我的兵”
时,几个老兵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
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那是其他营的精锐。
白信睁开眼,帐内已是一片漆黑。
他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粗糙的剑柄。
夜还很长。
而让铁鹰重新翱翔的路,才刚刚开始。
白信的命令让众人得以停下脚步,他们几乎同时止住奔跑,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潮湿的空气。
有人双腿发软,几乎想直接坐倒在地,可一瞥见白信那笔挺如枪的身影,又强撑着站直,勉强维持着队伍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