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这片诡谲之地后,他们本就如坠迷雾,毫无头绪。
此刻这突兀的指引,成了唯一可循的线索。
只能期望,那游走于暗处的白影,并非披着伪装的敌手。
***
晨光驱散了林间的湿冷雾气。
白信领着众人,依着木片所示的方向前行。
约莫半日跋涉后,视野豁然开朗:一间简陋的木屋静立在林间空地上,一缕炊烟正从屋顶袅袅升起,融入天际。
此地竟有人烟?他们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同一个名字,不由得加快脚步。
“你们来了。”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琴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果然是她。
“夫人!”
小萝情绪最为激荡,第一个冲上前去,紧紧抱住了琴清。
“我没事,让你们挂心了。”
琴清轻轻拍抚她的背,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我未曾料到,小萝会劳动武安君亲涉此等险地。
都进来吧。”
众人随她步入屋内。
琴清转身去了后间,不多时端出些简单的酒菜,摆在粗糙的木桌上。“走了许久,该饿了。
正好备了些吃食。”
待众人落座,白信看向她:“夫人,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为何会在此地?”
“能否……不问这些?”
琴清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求,“有些事,我不想提及。
请……不要逼我。”
白信沉默片刻,终是颔首:“好,我不再问。”
既她不愿言说,追问亦是徒然。
琴清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而坚决:“今日午后,你们必须离开。
我已备好了送你们出去的法子。
此后……也请莫要再回来。”
小虞急切道:“那夫人您呢?”
“我?”
琴清的笑容里透着一丝苦涩,“我生于此地,长于此地,又能去往何处?我不会走,也走不了。
这里很快就要不太平了,但你们不必担心,我自有应对之法。”
白信追问:“这危险,可是与阴阳家那些人有关?”
“算是吧。”
琴清无意多言,竟忽然屈膝跪下,恳求道,“我只求你们一件事——离开这里,好吗?”
她这般跪地相求,着实出乎众人意料。
嬴淑连忙上前将她扶起,颔首应允:“我们答应你便是。”
“多谢体谅。”
琴清心中所愿,确是要他们远离是非,并非出于虚伪,更非存心加害。
这一点,在场诸人都能分明感受。
白信不解:“我等虽非通天彻地,却也绝非弱者。
夫人若有难处,何不让我们相助?为何定要驱我们离去?”
琴清只是摇头,声音低微:“武安君的好意,我心领了。
此事我能应付,实在不敢劳烦诸位。”
她始终不肯吐露缘由,众人也只得作罢。
简单用过饭食,琴清将小萝唤至一旁。
“稍后你便随武安君一同离开吧。”
“夫人,您的事……我或许猜到几分了。”
小萝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问道,“那种感觉……是您,对吗?”
琴清默然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怎会如此?”
小萝的声音紧张起来。
“说来话长。”
琴清叹息道,“眼下能与你们相见,已是勉强。
过了今夜,便再无可能。
你们必须走。”
小萝泪光盈盈:“可我想帮您。”
琴清微微摇头:“你帮不了我。
随武安君安然回去,便是对我最大的相助。
听话,好吗?”
小萝垂首思忖片刻,终究应承下来。
这些事,早已超出她所能理解的范畴。
日影西斜,已是午后。
琴清取出一枚温润玉石,置于白信面前,郑重嘱咐:“捏碎此玉,便可离开此地。
万望武安君信守承诺,务必离去。”
白信将玉石握在掌中,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琴清闻言,面上绽开一抹释然的微笑,仿佛心头重负终于卸下。
她转身步入后厨,说要为众人备酒饯行。
然而小萝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进去查看时,只见灶台上静静摆着四杯酒,其中一杯已空。
琴清饮尽一杯,悄然离去。
白信步入厨间,望着那空杯默然片刻,终是端起一杯,仰首饮尽。
“我们当真要走?”
嬴淑轻轻摩挲着手中玉石。
白信心中实有不甘。
此方天地定然还藏着其他秘密,阴阳家如此大费周章,绝非一时兴起,必是有所图谋。
“不如你们先行离开,”
他沉吟道,“我独自留下探看究竟。”
孤身一人时,许多事做起来便少了许多顾忌,也不必分心担忧她们的安危。
嬴淑当即摇头:“不可!让小虞和小萝先走。”
“我不走,我要陪着阿翁。”
小虞紧紧攥住白信的衣袖。
小萝虽未言语,目光却牢牢锁在白信身上,显然也打定了主意。
白信轻叹一声:“那便一同离开吧。”
他心中迅速权衡,终究是将嬴淑与小虞的安危置于首位。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欲行之际,整片天地骤然剧烈震颤,仿佛根基崩摧,万物倾颓。
“这是怎么了?”
小萝失声问道。
他们皆是此方天地的外来客,对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茫然无措。
世界仿佛正走向湮灭,再不可久留。
白信毫不犹豫地捏碎了嬴淑所赠的那枚玉符。
玉屑纷落,周遭却毫无变化。
他们仍站在原地,出口无踪,前路渺茫。
“我们……会不会永远困在此处?”
嬴淑的声音里透出忧虑。
那阵撼动天地的震荡渐渐平息。
四野复归寂静,仿佛方才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碎裂的玉佩散作一地残片,并未引发任何传送之力。
莫非方才的动荡改变了此界的出入法则,将他们彻底囚禁于此?
“现在该如何是好?”
小虞惶然相问。
白信心绪纷乱。
若只他一人陷落,尚可从容;但身边还有她们,便由不得他不焦灼。“先寻到夫人再说,她或许另有出路。”
可琴清消失得无影无踪,又能去何处寻觅?
“你们看那边!”
小萝忽然抬手指向东方。
只见一株赤红巨木自东方天际缓缓浮现——不,并非浮现,而是在疯狂生长。
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增粗,枝桠如血脉般蔓延扩张。
如此诡谲景象,令众人怔立当场,闻所未闻。
巨树生长之势毫无衰竭,转眼已成擎天之物。
树冠不断膨胀蔓延,几乎要将整片苍穹吞没。
“过去一探。”
白信决然道。
既然暂不得出,不如直面此界异变,或能寻得转机。
嬴淑等人亦颔首赞同。
或许这巨树之中,正藏着此方天地的秘辛,抑或是归去的钥匙。
**众人行至巨树之下时,它终于停止了生长。
树干高耸入云,庞然树冠已将天光尽数遮蔽,他们立于枝叶投下的浓影之中,如同置身永夜。
许负的身影悄然显现,静立于树冠笼罩之下。
不远处,圣主率领阴阳、鬼谷两派门人,正与许负及其两位**凛然对峙。
白蛇又一次现身,盘绕在古树近旁。
它瞧见白信一行竟未离去,反而朝这边靠近,眼中掠过一丝慌乱,不住地摆动头颅,仿佛在急切地示意他们切莫卷入。
白信未能领会白蛇目光中的深意,只快步走到许负身旁。
“为何还不走?”
许负语气里也透出几分不愿他们留下的意思。
白信摇头:“出路已经消失了。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视线一转,落在对面那位圣主身上——那是个与许负年纪相仿的少年,周身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显然是与许负同等层次的存在。
这便是许负所说的敌人么?
许负低声道:“他是我命中的对头。
今日在此,便是要与我一争这棵古树。”
嬴淑忍不住望向那参天巨木,疑惑道:“这般庞然大物,你们如何能带走?”
“带不走。”
许负接着说,“你们可曾听过蚕丛氏的传说?这棵树,便是此方天地的本源所在。
只要我能汲取它的力量,便能恢复全盛时期万分之二的修为,从而脱离这低阶世界,前往更高层次的天地继续恢复。
说来,还得多谢那条小白蛇,我们才能寻到此地。”
本源之树?
白信几人闻言,不约而同地重新审视那棵古树。
树干表面确实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灵韵,如薄雾般缓缓弥漫。
既然许负志在其中的能量,对面那少年必然抱有相同意图。
白信握紧手中兵刃:“我来助你。”
许负却轻轻摇头:“你的修为尚浅,插不上手。
先退远些吧,待我了结他们,自会带你们离开。”
“既然来了,还想走?”
对面传来圣主冰冷的笑声:“今日,你们一个也走不了——动手!”
话音未落,他凌空一抓,一只由灵力凝聚而成的巨手骤然浮现,直向许负擒去。
许负抬手虚划,一道锐光闪过,将那巨手斩碎。
她身形飘然而起,悬停半空,双手结印,一道炽烈的光柱便向圣主轰去。
圣主立即还击,各式神通接连施展,光华四溅,气浪翻腾。
两位绝顶高手顷刻战作一团,天地为之失色。
这等层次的交锋,远非白信等人所能介入。
几乎同时,圣主身后的随从,以及阴阳家、鬼谷门的高手也齐齐扑来。
“护好自己!”
薛岳低喝一声,已率先迎上。
白信等人长剑出鞘。
那柄最强的玄玉剑,嬴淑暂交给了小虞执掌。
阴阳、鬼谷两派的高手虽不敢与薛岳正面相抗,却将目标锁定了白信一行。
十数道剑光如网撒开,剑气纵横交错,直逼而来。
“莫要掺和!”
姚文星一把拉住身旁的狐妖。
他们只敢在外围游走佯攻,不敢真正深入战局中心。
白蛇见状愈发焦躁,终于长尾一摆,卷起一阵疾风,加入战团,与白信并肩应对那些高手。
白信左手持刀,右手握剑,身形如分光影,化作两道残影在敌阵中穿梭。
然而对手皆已开辟紫府,修为深厚,即便有白蛇相助,这一战依旧打得艰难无比。
“受死!”
厉喝声中,数道寒芒已袭至面门。
他拼尽全力,硬扛着数道凌厉攻势,终于一刀斩落一名强敌。
“老匹夫!”
与那死者交情颇深的鬼谷高手双目赤红,狂吼着扑杀而来。
白信的另一道身影骤然掠出,剑光如练,格开对方猛击,随即展开疾风骤雨般的**。
不仅是白信这边战况焦灼,许负与薛岳等人同样陷入苦斗,双方势均力敌,一时难分高下。
尤其是许负与圣主之战,两人在半空中交锋的威势比先前更为骇人。
各式神通术法如烟火般迸发,间或爆开震天动地的大招。
连周遭空气都仿佛要被撕成碎片。
轰——
就在此时,那株参天巨木猛然一震。
紧接着整个世界开始摇晃,山峦倾颓,大地崩裂。
众人眼睁睁看着这方天地间的青峰碧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消散。
江河溪涧瞬息干涸。
葱茏草木顷刻枯黄,旋即凋零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