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淑摇头,转向朗达一揖,“还请先生见谅。”
老者笑了笑,将虫收回陶罐:“无妨。
两地风土迥异,你们忌惮也是常理。”
他拍了拍罐身,像在安抚老友,“这些小家伙平日可是我的宝贝,今日倒省了它们劳作。
只是这药浴——”
“药浴可试。”
白信接过话头。
嬴淑亦点头。
至少药汤外敷,总比活虫入体叫人安心。
二人与小萝一同扶起小虞,缓缓浸入漆黑药汤中。
白信则踱至门外,与朗达并肩立于檐下。
远山叠翠,雾霭缭绕,竹楼下的石臼里晒着从未见过的紫褐色果实。
此地衣饰、饮食、乃至檐角悬挂的兽骨风铃,皆与中原大异。
沉默良久,白信再度开口:“先生……当真别无他法?”
朗达捻着灰白胡须,望向层云密布的天际,缓缓道:“若你能取来一物,或可为她续接一条心脉。”
“何物?”
白信倏然转身。
老者眼底掠过一丝渺远的光,像在回忆极古老的传说。
“赤榕树心。”
他低声道,“百年赤榕,雷火焚而不死,取其树心凝露,或有一线生机。”
风穿过山谷,带来潮湿的泥土气息。
白信凝视着对方皱纹深处的肃然,知道这不是玩笑。
朗达提起眉山时,眼中掠过一丝悠远的光。
“那山上藏着一种灵酒。”
白信侧耳:“灵酒?”
“是灵猴酿的。”
朗达的声音低缓,像在叙述一个古老的秘密,“它们天生通灵,常年栖居在峨眉的云雾深处。
山中有一处神水洞,相传是轩辕氏自东海引来的琼浆玉液,积存其中,千年不涸。
那些猴子便取这玉液,混以百果与仙草,在石穴中慢慢酿成酒……饮之可助修行,甚至能续骨生肌。”
他顿了顿,又道:“三十多年前,曾有人侥幸得了一小瓶,给一个筋骨尽断的人服下。
不过三日,断骨续接,伤势愈半。
自然,我也只是听闻,未曾亲见。”
白信沉默片刻。
神仙传说他听得不少,早已不再轻易惊疑,但此刻心中却微微一动。
“若真能续上心脉,哪怕只一线,也值得一试。”
朗达却笑了:“信,便是真;不信,便是假。
不过——”
他忽然正色,“天黑前,你们须得下山。”
“为何?”
“不下山,恐生麻烦。”
老人目光扫过白信与他身后的女子,似有所察,却不再多言,“你们并非凡俗之辈,若自恃无惧,留下也无妨。”
这话说得含糊,白信还欲再问,朗达已转身往屋内走去。
此时嬴淑从里间掀帘而出,眼中带着喜色:“药浴起效了,小虞的脉象稳了许多。”
白信进屋探看,只见榻上的少女呼吸平缓,面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那桶浓黑的药汤,果然并非凡物。
他将朗达所说灵酒之事告诉二人。
一旁的小萝轻声道:“这传说我也听过,只是无人能证真假。
何况三十年光阴流转,当初取酒之人、受伤之人,早已不知所踪。”
“我想去寻。”
嬴淑语气坚定。
白信却想起老人最后的告诫:“他说入夜后留在此地会有麻烦。
小萝,你以往在此过夜,可曾遇过什么异状?”
小萝摇头:“从未。”
窗外,暮色正一丝丝渗入山谷。
远处的峨眉山影渐渐沉入灰蓝的雾霭中,寂静里仿佛有什么在悄然苏醒。
那样便有些蹊跷了。
他们想不明白,朗达那番话究竟是何用意。
嬴淑侧首问:“我们可要下山去?”
白信略一沉吟:“还是下山罢,与许负他们会合。”
此来本为疗伤,并非生事。
或许此地风俗特异,小虞原是巴蜀之人,留下倒也无妨,他们却非此间人,久留恐有冒犯。
不如先行离去。
众人皆无异议。
待小虞气息稍稳,暮色将临之际,白信向朗达辞行,一行人往山下去。
朗达立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渐次隐入苍茫山色,嘴角缓缓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
山路崎岖,上行艰难,下行亦不易。
他们携着小虞,不敢走快,生怕颠簸加重伤势。
天色将黑未尽时,仍未完全抵达山脚。
正此时,却见一队人自下而上行来。
凭气息辨去,皆是武者,携兵带刃,不似山中住民。
莫非也是求医的?
白信侧身让至道旁,容他们先过,并不愿多生枝节,心中却难免生出几分探究。
那几人恍若未见他们,步履迅疾,径直往山上去了。
“小萝往日常来,可曾见过这些人?”
白信低声问。
小萝轻轻摇头。
她也是头一回见。
朗达所说的“麻烦” ,莫非便是他们?
白信驻足片刻,终未回头,继续往下行去。
待彻底天黑前,终于到了山脚,与许负一行会合。
“如何?”
许负先问。
白信将山上诸事简略说了。
许负伸手搭上小虞腕脉,灵力微探:“身躯无损,心脉仍断,未曾续接。
但心腑生机较先前活泛了些——那巫医的药浴,确有几分效用。”
嬴淑问:“眉山所传的灵酒,当真存在?可有用处?”
“我未曾亲见,不敢断言。”
许负摇头。
她本非此世之人,于此间风物所知亦浅。
白信道:“我欲与淑儿同往眉山一探。
小虞……可否劳你照看?”
“自然。”
许负应下。
有她在侧,小虞安危无须忧虑。
嬴淑又看向许负:“你的灵力恢复几成了?”
“不足半数。”
许负轻叹,“此间天地灵气稀薄,我需海量灵气方能补足。
如今只能借饮食缓慢恢复。”
她知他们心急,又道:“若此刻强行为小虞续脉,我灵力将尽,于己身亦有损。”
嬴淑闻言,只得暂息此念。
许负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你的修为精进神速。
汲取了那些能量之后,紫府的门槛,你已触手可及。”
“当真?”
白信眼中骤然亮起光芒。
开辟紫府,凝练灵力,那是远比武者内息更为玄妙强大的境界,他渴望已久。
他急切地追问:“你现在便能助我推开那扇门?”
许负却缓缓摇头:“我说的是‘触手可及’,那最后一线隔膜,仍需你自己去勘破。
这一步需多久,无人能料,全凭你的悟性。”
看似咫尺,实则天涯。
修行路上,多少人枯守一生,也未能迈过那看似简单的一步。
“我明白了。”
白信按下心头的热切,暂且将此事搁置。
他心念微动,试图沟通那玄妙的系统,参悟《紫府开天术》。
然而系统传来的反馈依旧冰冷:修为不足,境界未至,无法领悟。
许负所言非虚,那一步,果然艰难。
他转而想起一事,从怀中取出一截焦黑却隐现暗金纹路的木头,正是在那奇异世界中所得。“此物……有何用处?”
许负伸出白皙小巧的手,接过那截扶桑木,指尖轻触,随即随意在地面一划。
“嗤——”
一溜炽亮的火星迸溅开来,落处,他们所居屋舍的木质地板上竟瞬间燃起一簇火焰,虽旋即被许负拂袖熄灭,但那瞬间爆发的炽热与引燃之速,令人心惊。
“竟有如此威能!”
白信面露讶色。
“古之记载有云:‘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
‘”
许负轻声解释,指尖抚过木身,“扶桑神木,与传说中的三足金乌渊源极深。
它长年累月汲取太阳真精,内蕴至阳炽烈之气,以此木引动之火,非凡水可灭,有焚尽万物之势。”
白信疑惑:“这般神物,怎会流落在那方小世界之中?”
“应是缔造那处秘境的前辈大能,自他处移栽而来,以其为基,调和阴阳,运转四时,维持一方天地的平衡与生机。”
许负端详着扶桑木,“确是难得的宝物。
我便以此木为材,炼制一柄剑器。
待小虞日后复原,正可予她使用。”
小虞尚缺一件合手的兵刃。
只是她何时方能苏醒,恢复如初,仍是未知之数。
目光转向榻上沉睡的少女,白信与身旁的嬴淑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深切的怜惜与忧虑。
此刻已不求她能重获力量,惟愿她早日醒来,平安康泰,便足矣。
长夜悄然流逝。
晨光熹微之时,白信并未立即动身前往眉山。
他先去了另一处所在,见到朗达,告知即将上山的打算。
“你们信了便好。”
朗达只是淡然一笑。
白信想起昨日下山时的遭遇,又问起途中遇见的那几个形迹可疑之人。
朗达闻言,面上掠过一丝无奈:“昨日请你们先行离去,正是因那几人是冲我而来。
他们欲请我去救治一人,但我拒了。
于是他们便来阻我救治其他任何人,时常前来搅扰,我已习以为常。”
他轻叹一声,“昨日白昼一直不见他们踪影,我便料想傍晚时分必至。
不愿将你们卷入我的麻烦,只得让你们先下山避一避。”
原来如此。
白信大致明白了情况,见朗达并未受伤,想来那些人也不会做出什么过激之举,便不再多想,转而询问起灵猴常居何处。
朗达对此也一无所知,毕竟只是传闻。
白信只得独自探寻。
下了山,他们又去探望了小虞。
得到许负的承诺后,白信放心地将小虞托付给她,由小萝协助照料。
他只带了嬴淑,径直赶往峨眉山。
行了一日有余,终于抵达峨眉山脚。
这个时代,山野尚未经人工雕琢。
后世所见的石阶、栈道,此时皆无踪影。
二人未作犹豫,直接开始攀爬。
倒也不是全无路径可循,想必曾有猎户上山,踩出过些许痕迹。
据朗达所言,三十多年前,还有人从山中带出过灵酒。
他们脚程颇快,半日工夫,已登上高处。
“该往哪儿走?”
嬴淑立于山间,四顾茫然,更不知何处去寻那灵酒。
白信道:“先找到神水洞。
老先生说过,灵猴是从那洞中取得琼浆玉液,找到了洞,便找到了猴。”
定了方向,二人继续前行。
又走了约半个时辰,眼看接近峰顶,天色却已向晚。
没有人工铺设的阶梯与栈道,只在嶙峋山石间攀爬,甚是艰难。
“这儿有个山洞。”
嬴淑朝洞内望去。
白信前世并未到过峨眉,不知是否有神水洞,又位于何处,便道:“进洞歇息片刻,晚些再赶路。”
他们打算连夜寻找,为了小虞,一刻也不敢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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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的山洞,想来并非神水洞。
白信与嬴淑走入其中,只见一方石台,旁有一小池。
试过池水,只是寻常山泉。
洞窟离崖边不远,向外望去,暮色降临前,尚能看见淡淡的云海浮沉。
嬴淑轻声道:“这地方,倒像是传说里仙人清修的洞府?”
白信颔首:“或许古时真有仙人在此修炼。
此处环境清幽,天地灵气也觉充盈,确是修行的好所在。”
“也是。”
嬴淑未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