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并不宽敞,二人略看一遍,便回到洞口歇息。
恰在此时,山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们立刻警觉,向下望去——只见几个身着巴蜀服饰的男子正攀至此地,也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目光交汇片刻,彼此都觉得有些眼熟。
随即白信认出,这正是下山时遇见的那群欲寻朗达麻烦的人。
他们怎会在此?莫非,也是为了灵酒而来?
那几人显得十分警惕,正从侧旁小心翼翼地靠近。
他们的目标,似乎也是这个山洞。
两人此前仅有一面之缘,虽彼此戒备,却未至拔刀相向的地步。
“是他们?”
嬴淑压低了声音,用的是楚地土语。
她似乎顾虑着,若以关中官话交谈,恐被对方听去。
白信会意,微微颔首。
那几人闻得楚音,眉头皆是一蹙,显是未能听懂,脚下却未停步,依旧朝着山洞行来,自白信二人身旁擦肩而过。
至此,两方心中都浮起同一个疑问:对方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神色虽冷,气息却无杀机,不似挟持朗达之辈。”
白信静察片刻,仍以楚语低声道。
嬴淑轻问:“夫君是疑心朗达亦有不实之言?”
“眼下尚难断言,”
白信沉吟,“只是这几人的作派,与朗达所述并不相类。”
那几人进了山洞,举止竟与白信他们方才初入时相差无几。
白信只在洞口略作张望,便退回外头歇息。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正欲动身上山,洞内却陡然掠过一道明光,随之响起一阵**的异响。
“里头怎么了?”
嬴淑侧耳问道。
白信迟疑一瞬,将警觉提至最高,再度举步踏入洞中。
只见那几人正无比虔敬地伏跪于地,面朝石台方向连连叩首,口中喃喃不绝,听不真切词句,情状颇为诡秘。
白信与嬴淑相视一眼,目光亦投向那座石台。
初看并无异样,正自疑惑——
石台上竟又是一闪,光影流转间,岩壁竟浮现出三道朦胧似雾的女子形影,绰约如仙。
嬴淑低呼:“夫君,那是……”
光影明灭不过一瞬,那朦胧身影便已消散不见。
恍若神迹乍现,教人难以置信。
难怪这几人忽然顶礼膜拜,许是将这幻影视作仙灵,奉若神明。
“不得对仙子无礼!”
此时,一名男子蓦然回首,目光如刃般刺向他们。
其余几人亦面色凛然,肃杀之气顿生。
仿佛白信二人**了神女,他们便要代为惩戒,以表赤诚。
那男子又喝道:“速向仙子谢罪!”
几人步步逼近,杀意弥漫,若不得一句赔礼,立时便要出手。
“吱吱……吱吱……”
正当剑拔弩张之际,一只毛猴忽地跃上石台,发出阵阵怪叫。
它爪中捧着一只陶瓮,眼珠滴溜溜地转,打量着洞中诸人。
这猴儿的现身,霎时打破了洞内凝重的对峙。
“灵猴!”
众人心头同时闪过此念。
那猴子挠了挠脑袋,对白信等人浑不在意,自顾自跳至一旁的小水洼边,以陶瓮舀水。
它并非独行。
片刻功夫,不知从何处又钻出一群猴子来,或捧陶罐,或持竹筒,亦有拎着葫芦的,纷纷聚到水洼边取水。
白信方才饮下池中之水,分明只是寻常山泉。
那群猿猴却在此处汲水,莫非真是灵物?此地当真藏着神水洞?
这一念头同时掠过双方心头,众人暂且将仙人传闻抛在脑后,齐齐朝猿猴逼近。
猴群见状惊跃而起,紧搂怀中陶罐便逃。
山洞深处竟有一处窄小出口,仅容一猿环抱陶罐侧身而过。
猿猴身形矫捷,飞窜出洞,头也不回地没入山野,仿佛对来人畏惧至极。
“追。”
白信低喝一声,掠向洞外。
那几人也紧随其后,彼此间暂未动手,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白信与嬴淑尚不知对方目的,但按朗达所言,这些人多半也是为灵酒而来——或许同样要救什么人。
为了小虞,绝不能让他们得手。
洞外山风凛冽。
白信凝神捕捉风中窸窣,纵身跃上崖壁,依声疾追。
嬴淑提气跟上,峭壁虽险,于她而言尚可应对。
后方数人身法亦不弱,紧咬不舍。
众人在悬崖窄径间腾挪追赶,速度愈来愈快。
前方猿猴惊惶怪叫,竟将怀中陶罐弃于道旁,专挑险峻处奔逃。
不知追了多久——
吼!
一声震耳咆哮陡然炸响。
白信与嬴淑骤然止步。
后方几人也同时停驻,神色凝重地望向声来之处。
轰隆!
山壁剧震。
一头巨猿自崖顶轰然跃落,挡在众人面前,激起碎石如雨。
那巨猿怒目圆睁,鼻息喷吐白雾,对这群闯入者显出滔天敌意。
“如何应对?”
嬴淑按剑低问。
“唯有一战。”
白信话音未落,巨猿已抡起一块磐石,挟风雷之势砸来!
巨石呼啸而至,众人闪身避让。
轰然巨响中,地面崩裂,飞石四溅,那巨石滚落悬崖,隆隆回音响彻深谷。
巨猿趁势猛扑,庞然身躯彻底封死前路。
远处崖边,方才逃窜的几只小猴竟蹲坐下来,似在观望这场人猿之争。
“出剑!”
白信与嬴淑长剑齐鸣,寒光乍现。
夜色如墨,峭壁之上却人影翻飞。
那巨猿周身笼着一层淡黄光晕,仿佛披着无形的甲胄。
白信几人攻势如雨,兵刃破风之声不绝,却尽数被那层光幕弹开,连半分痕迹也未能留下。
这猿兽看似笨拙,动起来却疾如鬼魅。
借着罡气护体,它全无顾忌,爪风撕开夜幕,逼得众人连连闪避。
武者目力非凡,纵是深夜绝壁亦如履平地;那巨猿双目在黑暗里泛着幽光,腾挪起落同样流畅自如。
缠斗正酣时,巨猿忽地探爪往肋下一掏——竟抽出一根乌沉铁棍!棍风呼啸如鬼哭,横扫之势迫得众人急退。
那铁棍来得突兀,仿佛凭空而生。
持棍之后,猿势愈狂,棍影层层叠叠竟压得数名武者节节败退。
“淑儿,请剑!”
白信喝道。
嬴淑反手卸下背负长匣。
匣开刹那,寒意漫空。
她并指拂过剑脊,内息奔涌如潮。
玄玉剑嗡鸣震颤,随着她挥臂斩落,一道霜白剑气裂空而出!
巨猿瞳中凶光骤凝,竟知趋避。
它暴退同时横棍欲挡,却闻“铿”
然脆响——铁棍应声而断,断面光滑如镜。
旁观众人俱是心头剧震:原来这对男女一直藏锋未露。
兵刃被毁,巨猿陡然人立而起,浑身毛发根根倒竖。
它攥住两截断棍,发狂般抡砸而下,乱石崩飞间,嬴淑等人只得四散闪躲。
白信趁势而动。
足尖在岩壁上轻点数下,身形化作淡影飘忽绕后——正是凌波微步的玄妙。
巨猿已被怒意噬了心智,加之白信身法奇快,待它察觉时,背心已传来刺骨寒意。
“吱喳——!”
崖畔观战的猴群尖声示警。
巨猿猛回头,正见白信双手握剑全力贯入!内劲沿剑锋奔涌炸开,那层淡黄罡气如琉璃般迸碎,化作星点消散在夜风里。
“淑儿!”
白信抽剑疾呼。
嬴淑早已换持常剑,闻声剑走游龙。
剑气袭面,巨猿不得不挥臂格挡。
就在这瞬息空隙,她步踏虚影掠过猿身,与白信并肩而立。
“走!”
二人纵身投向深不见底的崖间小径。
猴群惊叫着窜入石缝。
身后传来撼山震岳的咆哮——那失了罡气的巨猿竟狂追不舍,踏得整片峭壁隆隆作响。
那几人未曾料到,白信二人竟能如此轻易地突破这道防线,略一迟疑,便紧随其后。
然而,就在他们追近那巨猿身后时,那畜生猛然回身,将手中半截断裂的铁棍横扫而出。
“留神!”
一声惊呼骤起。
话音未落,惊呼之人已被铁棍扫中,身躯顿时崩碎,坠入深不见底的山崖。
余下几人目眦欲裂,悲吼一声,非但不退,反而发狠般朝那巨猿猛扑过去。
巨猿本欲继续追击白信,此刻却被这几人从背后缠住,不得不回身招架。
它周身那层护体罡气先前已被破去,此刻竟无法再度凝聚,似乎有其时限,并非随心所欲便能施展。
白信听得身后再度传来打斗之声,却头也未回,毫无援手之意,只追着前方几只引路的猿猴,继续深入。
又行片刻,眼前豁然开朗:只见陡峭的崖壁与茂密丛林之间,竟依势建起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寨落。
此间猿猴,灵智竟已至此等地步?
懂得构筑屋舍?
这倒是出乎白信意料,不愧“灵猴”
之称。
察觉人类入侵,寨中猿猴瞬息间如潮水般汇聚,发出阵阵愤怒的嘶鸣,各持石棍木棒等简陋武器,拦在了白信与嬴淑面前。
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竟有万余之众。
“夫君,此阵……可能闯过?”
嬴淑低声问道。
面对这上万猿猴,白信亦微微蹙眉,心中急速盘算。
片刻之后,那持棍巨猿亦咆哮着奔回寨前。
先前那几人颇为狼狈地追在其后,也抵达此处,一见这漫山遍野的猴群,心中俱是一沉——这该如何应对?
猿猴们从四周岩穴、树冠中纷纷跃出,渐渐形成合围之势。
它们喉间滚动着低沉的、充满敌意的呜咽。
“你们……能听懂人言否?”
白信沉吟一瞬,朗声道,“我等此来,只为求取些许‘灵酒’。
愿以他物交换,如何?”
回应他的,是一块呼啸而来的巨石,狠狠砸落在他身前的地面上。
轰然闷响,尘土飞扬。
如此不留余地。
白信眼神骤然转冷:“为了小虞,只能硬闯了!”
听闻“小虞”
二字,嬴淑再无犹豫,握紧手中兵刃,紧随白信身侧。
“他们疯了不成?”
那几人中,有人失声叫道。
另一人咬牙道:“我等亦无退路!否则如何救回兄长?”
“杀进去!”
第三人低吼。
于是,这几人也各展手段,向着猴群冲杀而去。
巨猿见状,怒吼一声,挥舞两截铁棍,悍然迎上。
整个山寨的猿猴仿佛得了号令,全部躁动起来,它们手持石塊、木棒,虽单体力量有限,但数量实在太多,如潮水般涌上,应付起来极为缠人。
白信与嬴淑身法灵动,宛若惊鸿,在密集的攻击中穿梭闪避,一时并未受伤。
那几人则另有奇法,将一种不知名的膏状物涂抹周身,竟也硬生生朝着寨子深处冲去。
那涂抹之物颇为奇特,似是巴蜀一带独有的秘药,散发出一种人难以察觉、却令猿猴之类格外敏感的气息。
甫一踏入,四周猿猴便发出阵阵怪啸,纷纷向两旁躲闪,不敢近前扑击,只敢捡起石块从远处掷来。
这等抛砸之威,终究有限。
**白信与嬴淑在寨中左右冲突,稍一分神,便察觉那几人也已闯了进来。
巴蜀之地果然藏龙卧虎,方才他们竟也隐匿了实力。
眼下寻得灵酒更为紧要,白信暂不与他们纠缠,携了嬴淑,身形在山寨间连连闪转,搜寻灵酒可能藏匿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