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猿猴所筑的寨落规模极大,又依丛林峭壁而建,行走极为不便。
四下里猿猴攒动,微型的猴屋密密麻麻,竟不知该往何处探寻。
群猴不肯罢休,不断围拢而来。
那只巨猿更是怒不可遏,紧追在白信二人身后,凶狠异常。
白信一边招架,一边向深处闯去,在寨中几番转折,很快与那几人分开,转向另一片区域。
“淑儿,仔细闻闻,可能嗅到酒气?”
白信低声道。
嬴淑凝神点头。
然而山风之中并无酒香,二人辗转片刻,竟来到一处悬崖边缘。
这峭壁之上,竟被猿猴用木架藤条搭出了层层阶梯,足以攀援而下。
这般灵巧手段,几乎不逊于人,这群猿猴确已通智,近乎成精。
“夫君,我好像闻到酒味了。”
嬴淑忽然轻呼。
白信挥剑震退巨猿,喝道:“快引路!”
沿崖壁行不多时,便见一处被石块封堵的山洞,隐隐有醇香飘出。
猿猴见他们寻到此处,顿时嘶声乱叫,如潮水般涌上。
“淑儿,你去启门,我来挡着。”
白信话音未落,回身一剑斩落。
凛冽剑风呼啸而过,冲在最前的数只猿猴当即毙命。
那巨猿攀爬而来,欲要阻拦,亦被白信几剑逼退。
群猴只得再度拾石远掷,却皆被白信轻易避开。
嬴淑寻得机关,移开洞口的封石——猿猴竟真懂得设制机关,令人暗惊。
洞口显露出来,仅容一人勉强通过。
嬴淑道:“我先进去。”
初时路径狭窄,行了十余步,眼前豁然开朗,一汪清池呈现于前。
并非水池,而是酒池。
池中尽是琼浆,浓郁酒香弥漫四溢。
其中更浸着无数灵草仙芝,药香与酒气交融,弥漫洞中,只稍一呼吸便觉神清气爽,疲惫尽消。
“淑儿,取酒,速离!”
白信的喝声在山壁间回荡。
他横剑守在洞口,剑锋所及之处,扑来的猴影纷纷退避。
嬴淑只怔了一瞬,便自怀中取出一只朱漆葫芦,俯身在那池碧光莹莹的酒浆边,将其灌满。
她仔细系紧塞子,闪身出了山洞,低声道:“走!”
猴群顿时愈发狂躁。
它们似乎连这一葫芦酒液也不愿让人带走,攻势如潮水般再度涌来。
与此同时,原本在别处搜寻的几道人影,察觉此间动静,立刻飞掠而至,目光灼灼地盯向嬴淑手中的葫芦,意图不言自明。
白信岂容他们得手,更不愿这灵酒被猴群夺回。
他一把攥住嬴淑的手腕,足尖在临时搭建的木架间几点,身形便如轻燕般向上疾掠。
“留下东西!”
一道人影紧随其后追来,探手便抓向葫芦。
白信头也未回,反手一剑挥出。
凛冽的剑气破空有声,硬生生将那人逼退数步。
他借势再提一口气,向外围闯去。
猴群见灵酒被夺,登时暴怒,尖啸着将全部怒火倾泻向白信二人,反倒暂时忽略了另外几人。
连那只体型硕大如小山的猴王,也捶胸咆哮,赤红着双目紧追不舍。
“且住!他们要的似是那池中酒,与我们目标不同。”
追至山洞近前的一人忽然出声,鼻翼微动,洞内弥漫的奇异酒香已说明一切。
“弄错了?”
另一人愕然,想起在山寨外时,白信确曾提及寻酒之事。
他们不再犹豫,趁猴群主力追逐白信之际,迅速在山寨残垣间翻寻起来。
但留守的猴子很快察觉,唿哨声中,又有不少身影折返阻拦。
身后风声骤紧。
白信感知到那庞然猴王再度扑近,腕底长剑顺势向后一荡。
一股浑厚气劲迸发,竟将那巨猴震得倒飞十数丈,压倒一片灌木。
然而寻常猴群实在太多,它们虽个体不强,却懂得层层阻截,配合有序,有效地拖慢着二人脚步,为猴王和其他强壮同类创造攻击之机。
这些山野生灵,竟暗合围猎之法。
“良人,如何是好?”
嬴淑将葫芦紧紧护在怀中,回望身后如影随形、越聚越多的点点幽瞳,语气间透出几分焦灼。
白信目光扫过四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断然道:“径直下山!”
他不信这些灵猴会追至山脚。
虽夜色深沉,林壑难辨,但二人身法迅捷,踏枝踩石,几乎不顾地形起伏,只朝着下山方向疾奔。
猴群的追赶却丝毫未缓。
不过取了一葫芦酒罢了,那池中分明尚有满池佳酿,何至于如此锲而不舍?白信心中暗忖,脚下却更快三分。
他们奔掠如风,不久便经过早前歇脚过的那个山洞附近,并未停留,继续向下。
就在这时,异状突生。
身后喧嚣的猴啸声,竟在接近山洞下方某条无形界线时,戛然而止。
白信收住脚步,与嬴淑一同回望。
只见猴群聚集在那条界线之上,抓耳挠腮,龇牙低吼,眼中怒焰燃烧,却无一只敢越雷池半步。
仿佛那黑黢黢的山洞深处,藏着令它们极度恐惧的存在。
“它们停下了。”
白信低语,眼中浮起探究之色。
猴群见他驻足回望,更觉受到挑衅,纷纷捶打胸膛,发出愤怒至极的嘶叫,却终究只在界线那端躁动徘徊,不敢再追前半步。
巨大的猿猴在山崖边焦躁地徘徊,几次试图扑下,却又频频回首望向那幽深的洞口。
它们敢进洞取水,却始终不敢越过洞口半步,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线横亘在那里。
洞中似乎藏着某种令它们畏惧的存在。
“它们真的不敢追来。”
嬴淑轻声道。
既然脱离了危险,两人便不再狂奔,心中不免对那山洞里的秘密生出几分好奇。
但想到小虞还在等候,他们只得压下探究的念头,转身向山下走去,不再理会山上的动静,也无暇顾及那几个同行者的生死。
抵达山脚时,天光已是大亮。
峨眉山的轮廓在远处绵延,离许负等人歇脚之处尚有一段路程。
他们未曾停留,一路疾行,不久便回到了那间熟悉的屋舍旁。
“师尊,他们回来了。”
薛岳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稍顷,许负推门而出。
她还未开口,另一个纤细的身影便跟着冲了出来。
“阿父!阿母!”
小虞眼眶一红,扑进嬴淑怀中。
“小虞,你醒了!”
嬴淑又惊又喜,紧紧抱住女儿。
白信见状亦是心头一松,随即望向许负。
许负解释道:“此地天地灵气较别处浓郁,我恢复得快些。
不忍公主忧心,便先用了些法子让小虞苏醒。
只是她一身修为因心脉受损,暂时还无法恢复,实在可惜。”
***
小虞的苏醒,让白信与嬴淑悬着的心终于落定。
众人进了屋,将山中所遇一一道来,最后取出那夺来的灵酒。
许负拔开葫芦塞,轻嗅一下,只觉酒香药气交融扑鼻,点头道:“这酒中蕴着一股特别的灵韵。
薛岳,你也瞧瞧。”
她随手将葫芦递去。
薛岳接过细闻,沉吟道:“灵力确实充沛,药香未被酒气掩盖。
我虽不通医理,也能辨出几味药材,应当对续接经脉、温养心脉有益。
那老巫医所言非虚。”
既如此,这番冒险便不算白费。
白信二人暗暗松了口气。
许负又道:“你们在山上所见异状,大抵是神水洞中曾有得道之人修炼,残存的气息与灵力所致。”
她语气平淡,并无讶异——在她全盛之时,这般手段不过一念之间。
白信暂将这些搁下,欣然道:“明日我们便再上山,去见那老巫医,看他能否为小虞续上心脉。”
修为尽失,任谁都会痛惜,何况小虞这般根基扎实、天赋出众的孩子。
“我随你们同去。”
许负终究放心不下。
她小手在空中虚虚一握,一柄通体赤红的木剑倏然浮现,“这是扶桑木所制的剑,待小虞恢复后,可堪使用。”
小虞轻轻点头,低声道:“多谢许负妹妹。”
小萝轻声问道:“夫人随盟主离去,琴家这偌大的家业,夫人可曾留下吩咐?”
许负抬起眼,平静道:“琴家今后归武安君掌管。”
“我便留在武安君身边,协理琴家诸事。”
她说着,走到白信面前,郑重敛衽一礼。
白信并未推辞。
琴清留下的财富与产业盘根错节,确需一个能镇得住局面的人来接手。
他自然是不二人选,只是心中仍存疑惑:“夫人究竟去了何处?”
“现在还不是你知道的时候。”
许负那张稚气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肃然。
她说完,不自觉地抚了抚手背上那道素白的纹印——那是琴清留下的印记。
她尊重琴清的选择,因此守口如瓶。
白信见状,不再追问。
关于琴清,他心头还有诸多未解的谜团,但如今也只能等她归来再细问。
一旁的小萝似乎知晓内情,望向白信时唇瓣微动,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
白信带着众人准备上山再见朗达。
不料刚踏入里门,便撞见那几个曾在峨眉山现身的男子。
对方察觉动静,同时回首望来,目光中戒备未减。
“都到齐了。”
朗达从屋内踱步而出。
看眼前情势,这几人倒不像是来寻衅的。
朗达的视线扫过白信一行人,落在已苏醒的小虞身上时微微一凝,又掠过许负三人,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闪烁。
他仿佛在忌惮着什么。
里中其他乡人闻声也朝这头望来,但只看片刻,便又各自忙活去了。
许负静静打量着朗达。
这老者身上似有隐晦之处,一时却看不真切,她按下心绪,且观后续。
嬴淑率先上前,将手中葫芦举起:“老先生,灵酒已取回,接下来该如何?”
她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小虞的手腕。
人虽醒了,心脉能否续接、功力可否恢复,全系于朗达一身,她心中实在忐忑。
朗达接过葫芦,拔塞细看片刻,颔首道:“确是此酒。
若信得过老朽,便将灵酒暂交于我,诸位在外稍候。
我还需配几味药引。”
嬴淑迟疑回头,看向白信与许负。
二人同时点头。
眼下唯有将东西交出。
“你们的呢?”
朗达转向那几名男子。
为首之人自怀中取出一截剔透如冰的骨节,沉声道:“拿到了。”
白信与嬴淑对视一眼。
他们夺取的是灵酒,而这几人求取的竟是这段异骨?
原先以为双方目的相同,此刻看来却并非如此。
那几人的态度也印证了朗达此前所言——他们非是来生事的,朗达也并非不愿救人。
嬴淑与白信对视一瞬,彼此眼底都浮起一层疑云,以及难以察觉的戒备。
“信得过,便交予老夫。”
朗达再度开口,嗓音里压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急切。
他的目光紧紧黏在那截骨头上,几乎要烧出洞来。
那汉子迟疑片刻,终究递了过去:“老先生请用。”
朗达嘴角一弯,也不推辞,接过骨与酒便转身回了屋内。
木门合拢的轻响落下,许负才压低声音道:“那是妖王遗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