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山深处,曾有大妖盘踞,后被高人斩杀,残骸落入了山中猴群之手。”
妖王,大妖。
这些字眼对曾目睹白蛇异象的白信二人而言,已不算惊骇。
倒是旁边那几人面露愕然,这稚龄女童,如何知晓这等秘辛?
这小丫头,绝不寻常。
众人又在门外静候许久。
屋内动静隐约可闻,却辨不出究竟在行何事。
白信与嬴淑能听见细碎声响,似研磨,似低诵,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教人脊背生寒。
“不对。”
许负忽然抬头,眸中冷光乍现:“那老东西并非善类,取灵酒也非为救人——快闯进去!”
“当真?”
白信眉峰骤紧。
“信我!”
许负斩钉截铁。
白信不再多言,沉声道:“破门。”
“谁敢!”
那几名汉子当即横身阻拦。
他们全指望朗达施救,又凭妖王骨才换得一线生机,岂容旁人搅局?更不信这古怪老头会有问题。
许负眼风扫过,轻斥:“滚。”
一字吐出,却如无形重锤轰然撞去。
那几人只觉胸腔剧震,踉跄跌作一团,再抬头时已满面骇然——这女童究竟是何来历?仅一眼之威,竟让他们气血翻腾,筋骨欲裂。
白信未看倒地众人,与嬴淑并肩掠向屋门。
“哈哈哈——”
一阵嘶哑长笑自屋内炸开:“苦候三十余载,终得圆满……尔等,可以死了!”
朗达话音方落,滔天煞气如黑潮破屋而出!
白信与嬴淑被那阴厉气浪迎面一推,连退数步。
紧接着轰隆巨响,整座木屋应声迸裂,碎木残瓦四溅纷飞。
那几人呆坐在地,怔怔望向废墟**。
朗达缓步踏出尘烟,形貌已大变:原本佝偻的身躯挺直如松,枯槁面皮泛起青黑纹路,眼中幽光流转。
他睥睨众人,嗤笑道:“多亏你们替老夫取来灵酒与妖王根骨。
这三十年间,我骗过无数蠢货上山寻觅,唯有你们成了事——正好助我重铸妖身!”
众人闻言,如坠冰窟。
原来所谓救人,从头至尾,皆是一场精心布下的骗局。
眼前的男人,大约和小虞一样受了重伤,修为尽失,才躲在这偏僻之地扮作巫医,借治病之名诱骗人上眉山,替他取回能恢复实力的东西。
三十多年来,被他骗上山的人无一归来,唯有白信与另外几人成功带回了所求之物。
所谓灵酒能续接小虞心脉,不过是他编造的幌子——他从始至终,就没打算救那个女子。
小萝此刻吓得声音发颤:“我……我不知会是这样,从前的朗达叔不是这样的。”
她早已被朗达的言语蒙蔽,全然没想到温柔表象下藏着如此险恶的算计。
那几名受骗者顿时怒火中烧,径直朝朗达扑去。
可还未近身,便被一股力道震飞,重重摔落在地,伤势不轻。
“你们也算对我有恩,我本不想下**。”
朗达的气息远比看上去强横,面目逐渐扭曲,话音里浸满寒意,“可我既已恢复,不杀几人,这手便痒得难受——今**们一个也别想活。”
他身形刚动,一道凛冽剑风已迎面劈来。
白信心中怒意翻涌,这等人绝不可留。
朗达挥袖震开剑气,阴森笑道:“那我便先取你性命!”
说罢掌风如涛,直逼白信。
白信剑锋一转,再度迎上。
许负等人并未插手,只静立一旁——他们都看得出,白信对付这老者绰绰有余。
剑光缭绕如网,道道疾射向对方。
朗达这才惊觉自己低估了这剑客的实力。
接连挡开数道剑气后,他猛地翻腕,几只漆黑蛊虫自袖中疾飞而出,直扑白信面门。
“蛊术?”
白信眸光一凝。
原来那些关于巫蛊师的传闻并非虚言。
蛊虫既可夺人性命,亦能控人心神。
朗达身上蛊物似乎取之不尽,接连不断袭来。
但在白信眼中,这并非无法应对。
“破!”
他低喝一声,剑芒横扫,近身的蛊虫纷纷被斩落,僵死在地。
这些诡物并未对他造成多少威胁。
“是我小看你了。”
朗达咬牙后退,“我刚恢复,实力未复巅峰……今日暂且让你得意。
待我下次再来,定叫你们死无全尸,连魂魄也炼为蛊引!”
他嘶吼着,撕碎了所有伪装的慈和,露出底下狰狞疯狂的本相。
见势不妙,他将一只赤红蛊虫掷向地面——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响裹挟着浓烟骤起。
白信等人疾退避开,待烟尘散尽,朗达早已不见踪影。
蛊虫竟能制造出类似爆裂的动静?这已超出了白信以往对巫蛊之术的认知。
“无影,去探。”
许负淡声吩咐。
风无影的身形骤然化作虚无。
几乎在同一时刻,四周的人群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面容扭曲,眼神空洞,竟纷纷抄起兵刃,不由分说地向白信一行人扑杀而来。
那动作僵硬而整齐,分明是体内蛊虫作祟的迹象。
朗达在此地盘踞三十余载,想要暗中布下这等手段,实在易如反掌。
“离开此地。”
许负瞥了一眼那些**控的傀儡,眼中并无杀意,只淡淡转身,朝山下走去。
白信等人亦无恋战之心,出手击倒冲在最前的几人,便抽身疾退。
那些失了神智的追兵脚步踉跄,转眼已被远远甩开。
山脚之下,尘埃稍定。
“多谢诸位相助!”
先前那几人中的领头者再度抱拳,脸上尽是懊恼:“不曾想,我等竟全然中了圈套。”
白信还礼道:“此番也算机缘相识。
诸位如此急切,是为救人?”
对方长叹一声,颓然道:“家兄周身骨骼尽碎,经脉唯余两缕尚存,性命垂危。
听闻此地巫医颇有手段,才冒险前来一试,谁知……”
他摇了摇头,不愿多言,“罢了,还需另寻他法。
倘若日后有缘,再报今日之恩。”
说罢,他又郑重道谢几句,便领着同伴匆匆离去,背影决绝。
为救兄长不惜深入险地,这份情义,倒也令人动容。
白信目送他们远去,心知此事已非自己能插手。
片刻,风无影如鬼魅般现出身形。
“那人狡诈异常,诡术层出,竟被他寻隙脱身了。”
风无影语气中带着几分罕见的无奈。
能在她手下逃脱,朗达确非寻常角色。
许负却似浑不在意。
于她而言,朗达不过蝼蚁,若敢再现身,碾死十次也不费吹灰之力。
“对不住……”
小萝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毕竟是她引路去见朗达,此责难逃。
白信温声道:“无妨。
只是小虞她……”
嬴淑闻言,已将小虞轻轻揽入怀中,指尖抚过女孩苍白的脸颊,满眼疼惜。
“阿翁、阿母,我没事的。”
小虞仰起脸,努力露出乖巧的笑容:“就算没了修为,至少我还活着。
倒是我任性跟来,反教你们忧心了。”
话虽如此,她嗓音里那丝哽咽却藏不住。
千辛万苦得来的东西骤然失去,任谁都会怅然若失。
“小虞……”
嬴淑将她搂得更紧,心如刀绞。
薛岳在一旁沉沉叹息:“小虞虽醒,却非痊愈。
三条心脉断其二,全仗往日修为吊着一口气。
待修为耗尽之日,后果不堪设想。”
“轻则再度昏死不醒,重则性命难保。”
许负的话如冰锥,一字字钉入众人心头。
嬴淑眼圈蓦地红了。
虽非亲生,她早将这丫头视若己出,此刻只觉揪心般的痛。
小虞强笑道:“阿母别担心,我真的不要紧。”
白信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许负与薛岳:“可还有别的法子?”
许负蹙眉沉默良久,方道:“若在往日,自然不难。
可如今……便是有法,我也施展不得。
这方天地太过低微,容不下我昔日神通。”
如此说来,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可是,若要离开这个世界,又该从何处着手?
**小虞的状况,像一片挥之不去的暗影,沉沉地压在他们心头。
如何让她好转,成了眼下最紧要却又最无措的难题。
“总会有办法的。”
许负见他们神色黯淡,出言宽慰,“我的神通虽暂时无法施展,但你们这方天地间,未必没有能人。
譬如先前那老者,手段应是有的,只是心术偏斜,不愿施救罢了。”
白信低叹一声:“但愿如此。”
嬴淑仍旧紧紧搂着小虞,愧疚之外,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恐惧。
“我真的没事。”
小虞强打起精神,努力让神情显得轻松些,不愿他们再为自己忧心。
许负转而问道:“接下来,你们打算去往何处?”
琴清之事已了,剩下的便是小虞这桩悬而未决的难题。
他们尚无头绪,更不知该**。
白信沉吟片刻,道:“离此最近的大城是蜀郡成都。
我先往成都去。
小萝,你折返江州,代我接手琴家一切事务,随后再到咸阳与我会合。”
他打算借助蜀郡郡守之力,探听巴蜀之地是否还有其他可用的巫医,同时命黑冰台之人继续搜寻朗达踪迹——哪怕是用些非常手段,也要令他出手医治小虞。
许负接话道:“我与你们同去成都。”
简单议定后,小萝便与他们分道而行。
自大凉山脚至成都,路途颇遥。
他们徒步跋涉多日,方望见城墙轮廓。
几人并未耽搁,径直去寻那郡守李昱。
此人正是李冰之子,亦被称作李二郎。
“拜见武安君、公主。”
李昱得悉白信到来,急忙率人出衙相迎。
入内坐定,白信开门见山:“劳烦郡守为我寻访巴蜀地界医术尤为高明的巫医。
若得寻获,请代为邀约;倘若对方不愿前来,我亦可亲往拜会。”
李昱虽不知请巫医所为何事,但武安君之命岂敢轻忽,当即应道:“谨遵吩咐。”
他即刻下去安排,又备下一处清净院落供他们暂住。
白信前来巴蜀的消息,他早从巴郡郡守处听闻,故而并不意外。
安顿下来后,白信又召来黑冰台所属,命其全力搜寻朗达下落——此人或许真有解法。
眼下,除了等待,似乎别无他法。
只是那朗达行踪飘忽,并非轻易可觅。
李昱陆续请来不少医师,却要么束手无策,要么连小虞症结所在都瞧不分明。
小虞渐渐习惯了这般情景,不再多想,每日只安静伴着嬴淑与白信,唯愿不给自己留下太多遗憾。
白信对此唯有暗自叹息,转而再向许负追问:那些所谓神通究竟是何物?离开此方世界,又该循何路径?
许负神色肃然:“若我在此间动用昔日神通,只怕会将这方天地尽数倾覆。
你若觉得无妨,我便放手一试。”
“为何如此?”
白信不解。
“此世灵气稀薄如缕,”
许负解释道,“那些神通施展时需吞纳海量天地元气。
若灵气不足,乾坤便会崩塌。
况且我并非医者,所用皆是极端之法,并无温和手段。”
天地尽毁,他们又如何存续?此法确然太过。
白信尚未存有灭世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