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若能将所有源能尽数吸纳,脱离此界易如反掌。”
许负轻叹,“可惜被夺去半数,如今想走,无异于痴人说梦。”
白信苦笑:“倘若梦境能救小虞,我早已长眠不醒。”
“总会有转机。”
许负只得宽慰,“小虞根基深厚,足以支撑许久。
她本非福薄之相,定有回天之时。”
“但愿如此。”
白信颔首。
黑冰台那方依旧音讯全无。
正当他们等不及要返回咸阳寻访夏无且,或打听其是否识得杏林高人时,李昱带着紧急之事前来求援。
“今日又见三具浮尸?”
白信立于江畔。
不远处便是都江堰——那座始于先秦、泽被千秋的治水伟业。
李昱所求之事,正发生在这片水域附近。
“武安君到来前日,河中已漂来两具尸身。”
李昱沉声道,“次日添了三具,今朝又是三具。
我派人溯流而上细细查探,终无所获。
照此下去,死者只会愈多,而**至今成谜。”
他补充道:“这些尸首周身无伤,即便剃尽毛发亦不见创口。”
若有外伤,尚可推究常理所致。
但这般完好无损的离世,显然非同寻常——或许与武者之道有所牵连。
白信召来黑冰台之人查验,所得结论与李昱所言无异。
“尸身来历不明,”
李昱摇头,“我已查遍下游乡邑里闾,皆无失踪记载,不知他们从何而来。
实在束手无策,只得劳烦武安君。”
此事似乎并不简单。
白信审视片刻,道:“剖开细查。”
既然无从知晓尸源,验尸便少了许多顾忌。
不过观其衣着,确系巴蜀本地装束。
此地幅员辽阔,虽已归秦治下,难免仍有山野部族散落其间,未入户籍册录,官府自然无从查考。
种种迹象透着诡谲。
“武安君——”
剖验者忽然惊呼,“这些尸身……内里是空的!”
白信俯身细看,那躯壳之内果然空空如也,不见半分脏腑痕迹。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此乃蛊虫噬尽内里所留的残躯。
敢问郡守,可曾听闻过‘蛊’?”
李昱闻言一怔:“武安君是疑心……此事乃巫蛊师所为?”
白信略一颔首:“十有**。
蛊虫可由口鼻潜入人身,蚕食五脏六腑。
你看这腔壁之上,犹存细密齿痕。”
虽觉污秽不堪,李昱仍强忍不适凑近检视。
果然如白信所言,内壁布满深浅不一的啃噬印记。
其余几具尸身,情状大抵相类——不仅腑脏尽失,连血气也似被**一空。
“竟以活人饲蛊!”
李昱勃然变色,“何等丧尽天良之徒,方能行此恶事!”
他在蜀地为官多年,虽偶闻巫蛊传闻,亲眼得见这般惨状,却是头一遭。
**蛊祸溯源**
提及巫蛊师,白信立时想起那个苍老的巫医身影。
自朗达在大凉山附近脱身,便如石沉大海,再无线索。
莫非此人竟潜藏于这江河上游?按李昱所述浮尸出现之时推算,与朗达失踪的时日恰好吻合。
“郡守不必再理会这些浮尸,我自会遣人追查。”
白信道,“可有上游流域的舆图?”
“有!有!”
李昱如蒙大赦,匆匆取来一幅地图。
此图乃仿照白信所携天下舆图摹绘而成,巴蜀汉中一带的山川水系、城邑乡里皆标注详实。
白信将图卷交予身旁一名玄衣侍卫:“沿上游各支流细细探查。”
“诺!”
那人领命而去,身形悄无声息。
李昱暗自心惊——这便是传闻中黑冰台的锐士么?他虽满腹好奇,却不敢多问半句。
原本已准备启程的白信,因此事暂留成都。
是否朗达所为,数日内当见分晓。
他将推测告知随行众人,许负凝思道:“若真是那老巫医,确值得一等。”
只要尚存一线希望,他们便不会放弃救治小虞的伤势。
三日后的黄昏,黑冰台终于传回密报:上游一条偏僻支流畔,数个乡里已成人迹绝灭的空墟,种种迹象皆指向巫蛊师曾在此盘踞。
“整乡整里……皆成空城?”
白信恍然。
难怪李昱称并无人口失踪的案录——举村尽殁,自然无人报官。
若非那些顺流而下的尸身偶然暴露,这滔天恶行不知还要隐匿多久。
行此手段者,心肠之狠毒可见一斑。
“你们留守城中。”
白信起身按剑,“我亲往一探。”
嬴淑原欲同行,却被白信以照料小虞为由留在了原处。
许负等人亦被他婉拒随行。
那些驱使奴役的手段,他还不愿在人前显露——这是白信深藏多年的隐秘,自穿越以来从未示人的底牌。
众人只得应下。
由黑冰台引路,一行人很快抵达上游的乡里之间。
白信先踏入一处乡亭,四下并不凌乱,连搏斗的痕迹也无,想来那巫蛊师操纵虫群时无形无迹,不必亲身出手。
“武安君,此处有虫尸。”
一名黑冰台卫士低声道。
白信循声步入一间屋舍,见案上碾着一只难以辨认的虫骸,甲壳碎裂,浆液干涸。
“应是屋主见虫爬出,随手拍毙了。”
那卫士推测道。
白信却凝目四顾:“可一乡之人,何以凭空消失,片物未留?”
“属下等在巴蜀探查多时,听得一说——”
卫士上前半步,“巫蛊师中有人能以蛊虫控人心智。
虫噬一口,便能令人浑噩听从,自行离去,不留半点痕迹。”
蛊虫控人……白信眉峰微蹙。
后世话本传奇中常有此类诡术,既存于说部,在这光怪陆离的世间现形,倒也未必为虚。
他略一颔首:“言之有理。
继续搜寻,看周遭有无大队人马的足迹。”
命令既下,黑冰台众人即刻散开细查。
白信又巡看了邻近几处里聚,情形大抵相同。
数乡数里凭空失了数千人口,那巫蛊师掳走这许多人,究竟是为饲蛊,还是另有所图?眼下仍是一片迷雾。
不多时,西南向传来讯息——山径上发现了踪迹。
“走。”
白信率众沿迹而行。
足迹蜿蜒入山,众人攀至半腰,忽见前方豁开一片平野,人语声隐隐传来。
白信抬手止住队伍。
“尔等在此散开,莫再跟进。”
他担**冰台众人修为不足,抵不住蛊虫侵袭。
虫术虽险,他却怀揣系统倚仗,自有底气。
待众人隐入林莽,白信并未直入平野,而是提气轻身,几个起落掠至坡崖上方,伏身陡壁边缘向下望去。
只见平野间横陈数十具尸身,两名男子坐于尸堆之侧。
其中一人正是他追踪已久的朗达,另一人则是个形貌枯槁的老者——肌肤干瘪如革,血肉似已销蚀,紧贴骨架,恍若一具风干的尸骸。
若不是那双尚能转动的眼眸和胸膛间微弱的起伏,白信几乎要断定眼前之人已是一具冰冷的尸骸。
就在这时,一条暗红色的蜈蚣从其中一具躯体的口中缓缓爬出,迅速钻入另一具躯壳之内。
约莫十余息后,它再度钻出,朝着下一具躯体游去。
蜈蚣如此往复,直至爬遍了每一张微张的嘴。
最终,它自最后一具躯壳中退出,蜿蜒行至朗达脚边。
朗达张开双唇,那蜈蚣便纵身一跃,没入他口中。
白信目睹此景,胃中一阵翻腾。
“又吞食了数十人的血肉脏腑,应当恢复得差不多了吧?”
那形如枯骨的老者嘶声问道。
朗达缓缓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幽光:“已复旧日九成。
我也未曾料到,三十余年后竟还能重拾修为,唤醒本命蛊。
只是这附近乡里之人,一半用于炼制,一半供我吸食,即便恢复,也难以突破界限。”
白信闻言,眉头骤然锁紧。
依其所言,那猩红蜈蚣竟是朗达的本命蛊虫。
借由蛊虫噬人脏腑精血,便能助他恢复功力,甚至寻求突破。
这般行径,与食人修魔何异?
此人当真丧尽天良,无所不为。
至于那“一半用于炼制”
之言,白信虽不明具体所指,却也知绝非善举。
老者低笑一声:“你能恢复,还得多谢那几个痴人。”
朗达听罢,骤然放声大笑。
白信面色一沉——他们口中嘲弄的“痴人” ,莫非正是自己与同行诸人?
**被视作愚昧之辈,白信只觉胸中郁气翻涌。
当日为救小虞,他们心急如焚,才中了此人圈套,如今想来更是懊恼。
朗达笑声渐止,又道:“不过那几人身手确实了得,我险些未能脱身。
尤其有个男子身法诡谲,追我甚远,若非我手中藏匿蛊虫众多,你今日见到的便是我的尸首了。”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阴狠:“待我恢复全盛,再破一层境界,定要叫他们付出代价!纵使他们逃回关中,我也必将其寻出,炼为蛊皿!”
“尤其是那个心脉受损的女子。”
“此女筋骨绝佳,容色殊丽,若经炼制,日后必成我一大助力!”
“我险些便能得手……可惜他们拒不让蛊虫入体。”
提及小虞时,他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
白信听着,指节已攥得剑柄微微作响。
原来当时朗达以疗愈心脉为名欲植入蛊虫,竟是想将小虞炼作傀儡。
幸而嬴淑果断阻拦,才未让这阴谋得逞。
此獠当真该杀!
“来日方长。”
老者枯槁的手一挥,将那些空洞的躯壳尽数扫落一旁悬崖。
崖下河水汹涌,吞没了所有坠落的阴影。
白信心头豁然开朗,都江堰上那些无主浮尸的来历,此刻终于清晰。
照他们这般肆无忌惮的行事,江面上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更多的或许早已顺流漂往别处,或是沉在深水之中,再也无人察觉。
朗达在一旁低声提醒:“将残躯抛入江中,会不会引人注意?”
“即便被人瞧见,谁又能追查到此地?”
老者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么多躯壳,蛊虫不啃外皮,只噬内脏,处理起来本就麻烦。
没了脏腑,便再也炼不成了。”
朗达沉吟片刻,不再多言,只将本命蛊缓缓收回体内,静心汲取着蛊虫带回的那股阴寒能量。
白信指节扣紧剑柄,正欲纵身而下,身后却陡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嗡鸣。
他倏然回首——
竟是一群毒蜂,黑压压地围拢而来,翅翼振动间带着诡异的节奏。
这些亦是蛊虫,受下方二人驱使,此刻已然嗅到了生人的气息。
白信眉峰一蹙,剑锋将转未转,底下已传来一声厉喝:
“何人窥探?!”
老者声音嘶哑如裂帛。
毒蜂闻声而动,如一片黑云疾扑而来。
白信振腕挥剑,剑气如潮四散,将蜂群冲得七零八落,同时身形一坠,稳稳落在二人面前。
“是你!”
朗达眼神骤然结冰。
上次败走,是因身躯初愈、功力未复,如今九成实力已在掌中,何惧再战?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我正欲寻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好得很!”
话音未落,弯刀已然出鞘,刀光如冷月倾泻,直逼白信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