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匀气息,然后——仔细听。”
白信的声音清晰传来,穿透了众人粗重的呼吸。
他们所在之处离主营区并不算远。
当喘息声渐渐平复,四周的声响便清晰起来——那是其他士兵毫不避讳的议论。
“这就跑不动了?”
“如今的铁鹰锐士,哪里还有从前的样子?跑不动也正常。”
“换作是我,也没脸继续待在里面。”
“不过说真的,我倒有点羡慕他们——连前线都不用上。”
“不上战场的锐士,还算什么锐士?没有战功,就只能混日子,和废物有什么两样?还不如去修城墙呢!”
那些话语像细针,一下下扎进三百多人的耳中。
他们的脸很快涨红了,却不是因奔跑的劳累,而是被这**裸的讥讽刺得发烫。
身为军中骄子,竟被这些普通兵卒当面嘲笑,这口气堵在胸口,闷得人发慌。
“都听见了?”
白信的声音再度响起,不高,却字字砸进每个人心里。
“觉得丢人吗?”
“羞耻吗?”
“还想不想跑?还累不累?”
这一连串的问话,仿佛在沉寂的炭堆里猛地吹进一口气。
这些日子以来逐渐麻木的心,需要这样一把火,才能重新点燃那股被遗忘的锐气。
“想跑!”
“不累!”
回应声骤然炸开,比先前更整齐,更有力。
有些散乱的队列,也在这一声中悄然收紧,恢复了刀削般的线条。
“记住他们今天说的话。”
白信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屈辱的脸,“日后,用你们的行动告诉他们——铁鹰锐士,究竟意味着什么。
眼前的低谷不过一时,我们很快会重新冲上云霄。”
“冲上云霄!”
众人齐声吼道。
“跑!”
“跑!”
这一次,不需要任何催促。
三百多人迈开步伐,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脚步比第一圈时更坚定,更整齐,踏起一片滚滚烟尘。
***
蓝田大营,校场边缘。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回各自营队训练!”
王翦的声音陡然响起。
那些围观的士兵浑身一颤,回头看见上将军亲至,顿时噤若寒蝉,慌忙散开,回归各自的队伍。
王翦未再多言,只是负手望向营外。
远处,那支黑衣队伍正迎着风沙奔跑,如同一道移动的墨线。
他看了一会儿,问道:“第几圈了?”
一直留意着动静的王贲上前答道:“将近第九圈。”
“不错。”
王翦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仅两日,便能将涣散之师拧成这般气象。
白信领军之能,确非寻常。
假以时日,大秦军伍的将来,或许便要落于他的肩头——其成就,恐怕犹在我之上。”
“父亲此言过誉了罢。”
王贲微微摇头,目光仍追随着远处那道奔跑的轨迹,语气里带着几分将信将疑。
王翦神色肃然:“你思虑得浅了。
他今晨去了何处?”
“据传是往藏军谷的牧场去了。”
王贲答道。
晨间那番动静,早已引得不少人留意白信的行迹,王贲能探知其去向,并非难事。
“藏军谷……”
王翦低声重复,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
我知晓他的粮秣从何而来了。
只是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说动乌倮——这倒令我颇感好奇。”
——
十圈终是跑尽了。
日头已西斜,白信领着众人返回营区。
无人喊累,即便双腿颤得几乎站立不住,仍竭力挺直脊背,队列勉强维持着形状。
先前的议论如细刺扎进心里,却也将某种久埋的东西挑了出来。
他们是秦国的锐士。
要想让人看见,便只能靠手中的兵刃与身上的伤疤来证明。
“都放松吧,去歇着。”
白信挥了挥手,又吩咐人抬来一大桶盐水,分与众人饮下。
今夜他不打算归府。
既然要练这支兵,便与他们同吃同住。
“感觉如何?”
白信走到庚武、任嚣、张唐三位百将面前。
三人当即起身。
任嚣先开口:“虽累,却踏实。
今日才真真切切地明白,我们这三百余人,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个笑话。”
“任百将说得是。”
庚武沉声道,“多谢将军将我等点醒。”
张唐抬起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白将军和从前那些想来重整旗鼓的将领不同……我们铁鹰锐士,当真还有再起之日?”
“有。”
白信答得斩钉截铁,“只要你们自己不倒,心志不衰,就一定会有。
若今日这点心气只燃一两日便灭了,那便继续做旁人眼中的废物罢。”
“我们不做废物!”
三人齐声低吼。
周围的兵卒虽未听全对话,却也被这低吼引去了目光。
不知谁先跟着喊了一句:“我们不做废物!”
接着一声接一声,渐渐汇成一片低沉的潮涌。
“很好。”
白信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随即拍了拍手,“开饭。”
后勤的兵卒抬着木桶鱼贯而出。
一股浓烈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
“是肉香……”
“营里何时有肉了?”
军中肉食向来稀罕,这般扑鼻的香气,几乎是从前不敢想的。
众人眼睁睁看着几大桶热气蒸腾的炖羊肉被摆到空地上——肉块肥厚,汤汁浓白,足够这三百余人饱食一顿。
香气挠着鼻腔,不少人悄悄咽了咽口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白信,仿佛在问:这真是给我们的?
“还愣着做什么?”
白信抬了抬下颌,“吃。”
羊肉的香气在营地上空弥漫开来,引得士卒们纷纷侧目。
“谢将军赏!”
短暂的欢呼声响起,兵士们脸上露出难得的喜色,转身便要取碗盛肉。
“站住。”
庚武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停下了脚步。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将军的训诫,都忘了?旁人的讥讽,也忘了?想吃肉,先记住规矩。”
骚动立刻平息。
队伍重新变得整齐,士卒们依次上前,秩序井然。
这一幕落在白信眼里,他暗自点头。
此人可堪大用。
“将军,您的饭食。”
张唐捧着陶碗走来,一碗是金黄的小米饭,另一碗里堆着炖得烂熟的羊肉。
“有劳。”
白信接过,寻了处空地坐下,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几口热食下肚,他才抬眼看向周围那些同样埋头吞咽的兵士,提高声音道:“今日这顿肉,算是我与诸位相识的见面礼,也是你们跑完十圈的犒赏。
为了这些羊肉,我亦费了些周折。
往后想吃肉,不难——但从此以后,赏罚分明。”
他顿了顿,碗沿轻轻磕在膝头。
“练得好,自有奖赏;练得不好……”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莫说羊肉,便是米汤也未必喝得上。
都听明白了?”
“明白!”
应和声整齐划一,方才的喜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紧绷的肃然。
御下之道,恩威并施。
白信心里已有计较:接下来数日,当以饥饱交替磨砺其心志,再将操练的尺度逐步收紧。
只是这羊肉……他嚼着口中略带腥膻的肉块,微微蹙眉。
滋味终究是差了些。
“好浓郁的肉香。”
“白将军治军,果然有些门道。”
一道浑厚的声音自营门方向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王翦负手步入校场,其子王贲紧随其后。
“参见上将军!”
兵士们即刻起身,甲胄碰撞之声清脆,问安之声响彻营地。
王翦目光扫过眼前齐整的军容,颔首笑道:“白将军到任不足两日,竟已令行禁止至此。
老夫倒想讨教一番,这兵,是如何练的?”
“末将不过是随意为之,岂敢言‘练兵’二字。”
白信起身拱手,“上将军若不嫌弃,不妨尝尝这羊肉。
来人——”
他朝后勤士卒示意,立刻有人奉上两碗肉食,送至王翦父子面前。
王贲接过陶碗,看向白信道:“日前番吾战事,多亏白将军提点。”
“原来是王贲将军。”
白信会意,再度谦辞,“末将当日只是妄言,侥幸言中而已。”
王翦朗声一笑:“若这般‘妄言’便能洞悉全局,老夫也愿常作此‘妄言’。”
“实是运气。”
白信依旧低姿态。
王翦不再深究,他本意便是来察看此处军容。
当下便与白信分食羊肉,闲谈间论及训兵之法,又将营中各处细细巡视了一遍。
羊肉的余香尚在齿间萦绕,白信已将王翦父子送至辕门之外。
回营后,他再度集结兵卒,声音冷硬如铁:“既已饱腹,便继续站定。
谁若再动,今夜无眠,明日断食。”
眼见将军神色复归凛冽,众人顷刻挺直脊背,不敢有丝毫松懈。
白信逐一检视过后,悠然坐于他们面前,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张面孔,手中却拈起一块剩余的羊肉,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
方才的饱足感尚未消散,但这般无声的压迫却更催心焦。
不多时,便有数人难以自持,身形微晃。
“出列!”
白信抬手一指,声如寒刃:“尔等今夜站立至天明,破晓后准歇两个时辰,而后继续操练。
明日饮食,仅羊汤一碗,无肉无饭。”
眼见那几人面如土色,余者皆悚然屏息,脊背绷得愈紧。
原来将军之言,字字无虚。
那几名兵卒几乎泫然欲泣,却只得咬牙挺立。
***
次日,晨光初破。
白信以号令惊醒全营,须臾间众人已奔至校场集结。
那几个站立通宵的兵士终于获准归帐歇息,几乎闭目便能昏睡过去。
“十息之内,整队完毕。”
“十、九、八……”
三百余人无人愿受惩处,闻令即动,瞬息列阵。
“饿否?”
白信环视众人,忽然发问。
“饿!”
吼声齐整如雷。
昨日饱餐的羊肉早已在严训中耗竭,空腹之感此刻鲜明如刃。
“饿便对了。”
白信令道:“取戈——惯用哪只手,便以哪只手执戈平举,臂与地齐。”
众卒虽不解其意,却不敢多问,依言举戈。
片刻之后,白信又命后勤兵卒捧出饭食陶碗,吩咐道:“盛饭之碗置于头顶,盛肉之碗搁在举戈的前臂上。
顶上的碗若落,今日无饭;臂上的碗若碎,今日无肉。”
“啊?!”
三百余人闻之骇然,手中长戈几乎脱手。
仅举戈片刻,臂膀已酸沉难耐,何况再加一碗?如何能持?
“噤声!”
白信厉色道:“军人之天职,唯‘服从’二字。
教尔等一法:举戈站立时,莫要念着碗。
愈是惦念,愈易失手。”
“先举半个时辰。
始!”
不容置喙,亦无转圜。
后勤兵卒迅速将碗逐一安置。
然而未过多久,便闻陶器碎裂之声——有人臂上肉碗已然坠地。
余者心头剧震,再不敢稍有动弹,唯恐顶上那只“饭碗”
亦步后尘。
否则,这一日便真要与饥馑为伴了。
白信的目光扫过场中,见众人神情坚毅,这才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