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她深知再上眉山**灵酒是何等凶险。
已有过一次经历,那些守山的猴群只会更加警觉、更难应付。
如墨可能是小虞仅有的希望之一。
哪怕只能续接一条心脉,哪怕只是多活一段时日。
白信与嬴淑内心挣扎着。
他们不愿放弃这线微光,却又恐再次落入他人算计。
“不妨一试。”
许负开口道,“有我在,你们无需过虑。”
如墨不由得将目光移向这小女孩。
模样生得玉雪可爱,可言谈间的气度却沉着得不合年纪。
她究竟是谁?
既然许负如此说,白信终于颔首:“我与淑儿再走一趟。
我们即刻动身,你们在此等候。”
“阿翁……”
小虞眼中已泛起泪光。
嬴淑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柔声道:“小虞在家乖乖等我们回来。
阿母绝不会再让你受苦。”
这孩子已经吃了太多苦头,在白信家中才得了几年安稳日子,如今却又要遭这番罪。
她心里疼得发紧。
白信将小虞托付给许负照看,命李昱备好快马,不再耽搁,径直出发。
为了小虞,即便前路可能是另一个陷阱,他们也心甘情愿再上眉山。
许负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远处,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而投向静立一旁的如墨。
如墨唇角微扬:“这般瞧着我,是为何事?”
许负眸中骤然掠过一丝寒芒,身形无风自动,轻盈地浮至半空,恰好与如墨视线齐平。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若真心,且有本事救小虞,一切好说。
若存半分虚假或力有不逮——”
她略顿一顿,周身气息如冰刃乍现,“我自有手段,让你全族陪葬。”
语毕,她翩然落地,所有迫人的气势顷刻收敛无踪,只伸手牵起小虞,头也不回地朝屋内走去。
原地静了许久,如墨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竟……”
他一时寻不到合适的词句。
那少女分明年纪尚轻,可方才一瞬迸发的威压,竟沉重如山岳,凛冽似朔风。
难怪众人皆愿听从她的言语。
背脊上,一层薄薄的冷汗无声沁出,凉意透衣。
——
连日疾行,白信与嬴淑再度踏足峨眉山麓。
“此番仍要硬闯么?”
嬴淑望向云雾缭绕的山巅。
“别无他法。”
白信想起那些机敏悍勇的灵猴,摇了摇头,“上山吧。”
山路已非陌生。
二人身形迅捷,不多时便抵达那处名为“神水洞”
的幽深洞穴。
连夜赶路至此,天色将明未明,洞内幽暗沁凉。
刚踏入洞中稍作喘息,便见一只毛色光润的灵猴捧着竹筒前来取水。
猴群早已识得这两人,那灵猴乍见他们,当即发出一声尖锐啼叫,掷下竹筒便朝后飞跃——显然是要唤齐同类,防备这两个又来抢夺灵酒。
白信见状苦笑:“尚未动作,行踪已露。”
嬴淑轻叹:“且调息片刻吧,恢复些气力,才好应付那群猢狲。”
他们并不急于深入,只在洞口附近盘膝坐下。
洞外很快传来纷沓的脚步声与嘈杂啼鸣,猴群已然聚集,却只在洞外徘徊嘶叫,不敢真正踏入洞内半步,仿佛这洞穴本身存在着某种它们畏惧的禁制。
白信凝神静气,运转心法,渐入空明。
嬴淑亦阖目调息,却忽觉眼角余光瞥见高处石台似有微光。
她心生好奇,起身近前察看,竟见一支玉簪静静横卧。
那玉簪通体莹润,雕作飞凤之形,凤首回望,羽翼层叠舒展,每一缕翎毛都细腻如生,似欲振翅而起。
玉质之中,更有淡淡光华流转,灵气充盈,竟不逊于他们曾见的玄玉剑。
“当真奇妙……你快来看。”
嬴淑轻声唤道。
白信闻声近前,端详片刻,亦露讶色:“上次来时细细查过,并无此物。”
嬴淑将玉簪托在掌心,只觉温润沁人:“我若戴上试试?”
白信沉吟:“暂且勿动。
这洞中玄机未明,玉簪来历不明,在弄清缘由之前,还是让它留在原处为好。”
两人此刻的处境,容不得丝毫大意。
小虞的意外已让他心头蒙上阴影,他绝不愿嬴淑再涉险境。
嬴淑闻言也觉得有理,正要将那支玉簪放回原处,簪身却陡然自行浮起,轻盈地插入她的发髻之间。
“夫君,这……”
她一惊,伸手欲拔,可簪子仿佛生了根,纹丝不动。
一股沛然灵力自玉簪中涌出,瞬息流转她全身经络,周身气息也随之节节攀升。
白信从未见过这般异状,心下一紧,上前想替她取下玉簪。
不料刚靠近,簪上便迸出一股巨力,将他整个人震飞,直坠高台之下。
“夫君可还好?”
嬴淑急欲上前,双脚却似被无形之力钉在原地。
丹田内息受那灵力牵引,如潮奔涌,自膻中直贯颅顶——
那正是紫府所在。
内息冲入眉心刹那,嬴淑只觉周身百骸倏然一轻,所有气息尽数化作清灵之力,漫遍四肢经脉。
这便是灵力么?
变化尚未停止。
她隐约察觉体内某处,悄然展开一方唯有己身能感知的微小天地。
玉簪光华渐敛,气息归于沉静。
嬴淑终于能动了。
她抬手取下簪子,又凝神感应那无形之境,试着将玄玉剑纳入其中——竟真的成功了。
“淑儿?”
白信跃回她身侧,紧紧将她揽住。
先前那骇人的灵力已消散无踪,可他分明看见她手中长剑一闪而逝,不由心悬。
嬴淑回过神来,心念微动,剑又现于掌中。
她眸中漾开惊喜:“夫君,我似乎……开辟了紫府。
府中另有一处空间,可收存物件。”
紫府亦称泥丸、上丹田。
一旦紫府洞开,便有望孕育芥子乾坤,容物纳器,玄妙非常。
“我能清晰感知紫府与灵力,”
她声音里带着轻颤,“周身内息经此转化,尽成灵元……实在不可思议。”
白信怔然听着,一时无言。
感知到她身上流转的清灵气息,他明白这一切并非虚妄。
一支玉簪,竟能助人直叩紫府?
不是常说修为未至,此事难成么?莫非这簪子是什么仙家遗宝,能强行提升境界,贯通天地之桥?
想到自己历经苦修杀伐方有今日,嬴淑却因一簪得此机缘,白信心下不由慨然。
气运之玄,竟至于此。
“淑儿福缘深厚。”
他终是展眉而笑,目光落回那支看似寻常的玉簪。
险些便与这般造化擦肩而过。
幸而灵物有识,自择其主。
晨光初透时,嬴淑轻轻环住白信的臂弯,眸中漾开笑意:“今日为小虞取灵酒,想必会顺利许多。”
白信颔首,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定然如此。”
喜悦并未冲散二人心头的警醒。
天光既明,他们再度动身前往灵酒所在之地。
自嬴淑紫府初成那刻起,山野间便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原先终日喧嚣的猴群竟销声匿迹,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震慑,尽数蛰伏。
出洞四顾,果然不见半只猴影。
“猴群向来畏怯神水洞,”
嬴淑望向幽深的洞口,“莫非洞中异动惊走了它们?”
此说确有几分道理。
神水洞与猴群之间究竟有何牵连尚未可知,但那洞窟散发的威压,猴群显然感知得到。
既无阻拦,二人径直朝山寨行去。
本是第二次闯寨,心中早有计较,不料此番景象却与先前截然不同。
寨门前,黑压压的猴群静伏于地,无一嘶鸣,无一张爪,连那只巨猿亦垂首跪伏,宛若恭迎尊者。
待嬴淑走近,群猴竟齐齐俯身叩拜,姿态谦卑至极,与昨日凶悍模样判若两族。
白信眉峰微动,嬴淑却忽然抬手抚上发间——那支白玉簪正隐隐泛着温润的光泽。
“莫非是因它?”
她低语。
白信不语,只携她向前迈步。
猴群见状拜得更深,巨猿双掌捧着一只青玉小瓶,膝行至嬴淑足前,将瓶高举过顶。
“赠予我?”
嬴淑未接,目光仍含审视。
巨猿似察其戒备,轻轻放下玉瓶,后退数步,喉间发出低柔的呜咽。
畏惧与臣服皆真切无比——不必强夺,灵酒已主动奉上。
“……多谢。”
嬴淑收起玉瓶,回望白信。
“走罢。”
他道。
二人方欲转身,猴群却忽起骚动。
巨猿指向嬴淑发间玉簪,前肢合拢作祈求状,眼中竟有泪光浮动。
嬴淑取下玉簪:“你们要这个?”
巨猿摇头,前爪虚虚指向簪身,又指向苍穹。
沉吟片刻,嬴淑依循心头乍现的灵犀,将一缕灵力注入簪中。
簪身骤亮,湛蓝光华如水流泻。
她举簪向天,蓝辉迸散,化作万千光点洒落猴群。
光雨沾身的刹那,漫山遍野响起欢腾呼啸,猿啼猴跃,如承天恩。
辉光渐隐,群猴再度伏地长拜,喉间呜咽尽是感激。
嬴淑收簪入鬓,对它们浅浅一笑,挽住白信的手臂:“良人,我们回家。”
白信眼中浮起一丝困惑,问道:“方才你那般举动,是何用意?”
嬴淑凝神回想片刻,才轻声道:“那支玉簪……仿佛在牵引着我,去解开施加在那些灵猴身上的某种禁锢。
似乎是昔日神水洞的主人将它们束缚于此,使它们不得离去。
如今禁锢已除,它们应当自由了。”
竟有这般玄妙之事。
白信心下约略明白了几分,便不再深究。
想来此后与这群山中灵猴,也不会再有交集。
然而那些猿猴却似忘却了前番冲突,成群结队地立于道旁,目送他们离去。
别过灵猴,二人沿山径徐步而下。
——
同一时分。
成都,一间幽暗的居室中。
女子阖目**,宛若沉入某种深远的感知。
良久,唇角掠过一缕极淡的笑意:“引嬴淑再度入山,解除灵猴禁制——皆已如愿。”
灵猴身上束缚消散的波动,她竟能遥遥察知。
可感知到这番动静的,却不止她一人。
许负亦有所觉。
门外响起几不可闻的履音。
室内的女子瞬息切断了所有牵连,尚未调整气息,房门已被轻轻推开。
许负负手步入,目光沉静地落在地面上。
“不知大巫女方才在做什么?”
许负开口问道。
就在前一刻,她捕捉到一缕极隐晦的气息,并非来自身边任何一人,却借某种特殊的途径悄然临近。
那气息藏得太深,以她眼下修为,仅能窥见一丝痕迹,无从锁定其源。
而她最先疑心的,便是这位来历不明的巫女。
“不过**修习罢了,可有不妥?”
女子神色如常,仿若真的一无所知。
她那掩饰情绪的功夫,已臻化境。
许负静立片刻,细细感应周遭,终是道:“并无他事,只是顺路来看一眼。”
言罢,她掩门离去。
“古怪……”
许负微微蹙眉。
那缕异样的感应已悄然消散,无从追寻。
但从方才察觉的波动来看,似乎并无恶意,倒像在传递某种讯息。
室内的巫女轻轻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