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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墨摆手笑道,“我那朋友不喜旁人打扰,武安君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言语间似藏着未尽之言,不愿向白信等人透露。
简短交谈后,众人再度启程。
跋涉数日,终于穿出秦岭,踏入关中平原。
“武安君、公主,还有小虞,我便在此告辞了。”
如墨朝众人挥了挥手,独自向东行去。
她的背影渐远,身上仿佛仍笼罩着层层谜雾。
回到熟悉的关中,望见故地风物,白信心中绷紧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一行人随即朝着咸阳方向行去。
府邸之中。
钰儿与丹儿听闻小虞的遭遇,当即心疼地将她拥住。
“我已无碍了。”
小虞轻声宽慰,神色平静。
修为能否恢复,寿数尚有几何,她早已不再挂怀。
能多陪伴众人片刻,于她而言便已足够。
她甚至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大家,心底泛起浅浅的愧疚。
“我定会寻得方法,让你恢复如初。”
白信郑重承诺。
稍作安顿后,白信先行入宫觐见嬴政。
“武安君此番归来,收获如何?”
嬴政当即问道。
白信略去了那些过于玄奇之事,只将琴清短期难归以及阴阳家的变故简要禀明,又道:“琴家产业如今皆归于臣,然臣不善经营,陛下可否另择贤能掌管?”
嬴政摆手道:“不必。
朕信得过武安君,往日琴清如何打理,武安君依例而行便可。”
白信只得应下,继而道:“阴阳家与鬼谷的高手已折损殆尽,这两派如今应难成气候,请陛下宽心。”
嬴政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朕的秦门,如今也算羽翼渐丰。
那两家余孽,可否尽数寻出,彻底铲除?”
威胁虽已不如往昔锋利,却依旧如芒在背。
他心中始终悬着一片阴云,任何可能动摇他安稳的存在,都必须连根拔起。
在这件事上,他从未想过留情。
白信垂首应道:“陛下可下令一试。
只是臣……并无十足把握。”
阴阳家与鬼谷一门,底蕴终究难测。
刘邦、项羽乃至燕丹,皆被其网罗而去。
陛下欲除之后快,亦是情理之中。
况且秦门新立,也确实需以血淬火,方能成器。
“稍后朕便传令秦门。”
嬴政眼中寒光微闪,“那两处,必须寸草不留。”
如今的秦门,早已非昔日可比。
为栽培武道高手,他耗费了无数心血。
加之白信献上的那些秘法,令修炼事半功倍,短时间内便催生出众多强者。
纵使对方仍有底蕴,又如何抵挡秦门的人海之势?嬴政已不将他们放在眼中。
君臣又叙谈片刻,嬴政便令白信退下,自行安排秦门诸事。
秦门内部如今是何光景,白信并不清楚。
他只知自己亦是陛下手中的一枚棋子,军中所有可修习武道者,尽数归于陛下掌控。
既然陛下无意让他深入秦门,他也乐得清闲。
掌管好黑冰台,便已足够。
步出章台宫,白信略一思忖,还是转身往宜**方向行去。
刚踏入宫苑,便见一个总角孩童正握着一柄小木剑,有模有样地比划挥舞。
“你是何人?”
那孩子听见脚步声,率先转过头来,口齿尚带着初学说话的稚嫩,却已努力说得清晰。
他望着白信,小脸上竟流露出一种天然的亲近。
白信含笑蹲下身:“你定是子风了。”
这是白兰与扶苏之子。
白信已许久未见这小外甥,不觉间竟已长这般大了。
想来自己这舅舅,当得实在疏漏。
子风睁大了眼:“你怎知我名?”
“因他是子风的舅父呀。”
白兰恰从内室走出,眉眼弯弯,“兄长总算回来了。”
她知晓长兄身负要务,常不在咸阳,故而孩子许久未见舅父。
“舅父!”
子风一听,立刻张开小手扑来。
白信将他抱起,笑道:“今日方回咸阳,入宫面圣后,便顺道来看看。
太子可在宫中?”
白兰轻轻摇头:“良人一直在詹事府协助陛下处理政务,我在此照料孩子。
子风顽皮得很,总拿着木剑四处挥舞,真怕他伤着自己。”
子风却一脸认真:“儿不是顽皮。
儿要像舅父一样,当大将军!”
那奶声奶气的宣言,惹得两人不禁莞尔。
“太子可曾教子风习剑?”
白信问。
子风用力点头:“教过的!可阿翁太忙了。”
他忽然抓住白信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舅父,你来教我可好?”
白兰抿唇一笑:“舅父近来更不得闲,你们且先进屋。”
步入室内,暖意扑面而来。
各处陈设皆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看得出主人花了不少心思。
从前那个总爱嬉闹的小丫头,成亲之后竟成了这般温婉持家的模样,这变化着实令人感叹。
当年那桩旧事,似乎并未在他们夫妇之间留下太深的裂痕。
“舅父何时再上战场?”
子风仰起脸又问。
白信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他:“子风也想随军征战?”
眼下确实无仗可打,周边能平定之地大抵都已平定。
若真要兴兵,恐怕只得往羌胡那边去了。
“想!”
孩子眼睛一亮。
白兰立刻轻声斥道:“胡想什么?你才多大,剑都未必提得动,就想着打仗了?”
子风脑袋一耷拉,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失落。
白信见状朗声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等你再长高些,舅父便带你去。”
“好!我等舅父!”
子风立刻用力点头。
***
云梦泽,烟波浩渺。
如墨行至此处,购置了一叶扁舟,独自撑篙,向着泽心深处缓缓而去。
舟行良久,一片葱茏小岛自朦胧水汽中浮现。
她嘴角扬起笑意,低语道:“是这儿了。”
船首轻轻抵上滩岸。
如墨跃下船头,环顾四周。
但见碧水环抱,岛上田畦井然,菜蔬青翠,隐约还听得见禽畜之声。
若能忍受这常年弥漫的潮气,倒真是个避世隐居的绝佳所在。
“是你?”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位瞧着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女子缓步走出。
如墨展颜一笑:“端木秋灵,别来无恙。”
端木秋灵神色平淡:“我与你巴蜀医家,早已断了往来。
此番寻来,所为何事?”
“自然有事。”
如墨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巧陶瓶递过去:“眉山灵酿。
再过些时日,你便用得着了。”
端木秋灵眉头微蹙:“你们……还未死心?”
“为何要死心?”
如墨笑意不减,“莫非你已全然不求了?”
“若还求,我便不会在此隐居。”
端木秋灵别开视线,“这酒你带回去。
你的事,往后与我无关。”
“有关的。”
如墨声音轻了下来,“第三个人……现世了。”
“什么?”
端木秋灵倏然抬眼。
那“第三个人”
四字仿佛带着某种重量,令她沉寂已久的心绪泛起了细微涟漪。
此人的出现,似乎预示着某些久远的因果即将被牵动。
“现在可愿收下了?”
如墨又将陶瓶往前送了送,“不久之后,会有人来见你。
这灵酿,届时自有它的用处。”
端木秋灵沉默片刻,终是问道:“来者……是何人?”
她隐居日久,外界消息所知寥寥。
不过约莫晓得,秦已扫平六国,一统了天下。
“现在还不能说,你很快便会明白。”
如墨偏要留下这个悬念,“他们来寻你救人,那人的病症有些棘手。”
端木秋灵抬眼问道:“你已经见过他们了?连你也束手无策?”
“我有法子,却只能治一半。”
如墨转身走向泊在岸边的小舟,“剩下那一半,是你的缘分。
我该走了。”
她跃上船头,长篙一点,小舟便漾开一圈涟漪,缓缓离了岸。
她并不急着回去,任船在湖心飘着,口中哼起巴蜀的旧调,那悠然的歌声荡在水面上,散入蒙蒙烟波里。
端木秋灵垂眸望着掌中那盏灵酒,低语如叹:“第三个人终究来了……当年的旧债,也到了该了结的时候。
我该如何是好?”
风过湖面,无人应答。
唯有渐远的歌谣,伴着一痕孤舟,没入苍茫水色。
——
咸阳城。
因着小虞的病,白信这些日子始终留意着黑冰台的动静,只盼早日寻到医家的踪迹。
回咸阳已一月有余,黑冰台却始终没有确凿的消息。
诸子百家若真想隐匿,便如滴水入海,再难寻觅。
直到一个半月后的黄昏,一份密报终于呈到他案前。
白信展开绢帛,目光落在最后几字上:云梦泽,医家。
“找到了。”
他立即起身去寻嬴淑与小虞,将消息告知二人:“医家传人,如今隐在云梦泽。”
嬴淑眼中倏然亮起光彩:“当真?我们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便出发。”
白信道,“你们先收拾行装。”
周钰在一旁轻声嘱咐:“这次定要将小虞安然带回来。”
“一定。”
嬴淑握住小虞微凉的手,笑意里带着泪光,“她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小虞也弯起嘴角,苍白的面容透出浅浅欢喜,只是那欢喜底下,又藏着几分歉疚——为自己让父母这般奔波劳心。
次日破晓,白信带着妻女出了函谷关,一路向南。
自北至南,山川迢递,等他们终于望见云梦泽浩渺的烟水时,已是一个月后。
湖畔早有黑冰台的人候着。
白信召来问询,对方低声道:“人在湖心岛上。
船已备好。”
木船被缓缓推至岸边。
待三人登船,那黑衣人便撑篙离岸,向着湖心深处驶去。
船行渐远,岸边芦苇丛中却悄然现出一道身影。
如墨望着那远去的船影,轻轻一笑:“若不是我故意透出风声,你们怎寻得到她……”
船在碧波中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座葱茏小岛浮现于雾霭之中。
“便是此处。”
撑船人低语。
船靠岸,白信率先跃下,回身与嬴淑一同扶住小虞踏上岛岸。
“请问医家高人可在此处?”
白信扬声道,目光扫过四周幽静的草木,心中暗叹:果真会选地方。
茅屋的门就在这时“吱呀”
一声开了。
端木秋灵立在门内,早已听见外头动静。
她抬眼望去,只见两女两男立于屋前——一人黑衣沉黯,似常年隐于暗处;另一人则挺拔如枪,周身透着沙场淬炼出的铁血之气。
还能执掌兵符、号令三军的,唯有秦地将领。
端木秋灵眉心微蹙:“来者何人?”
白信拱手道:“在下白信,恳请医家圣手,救小女一命。”
说来自是诧异——医家传人,竟是位女子。
来此之前,白信与嬴淑心中描摹的,该是位鹤发童颜的老者。
眼前之人,却与所想相去甚远。
但转念思及如墨那般年轻貌美,尚能续接小虞心脉,这医家之人,或许亦有妙手。
“大秦武安君,白信?”
端木秋灵话音骤寒,“此处不迎秦客,诸位请回。”
她本是楚人,对秦人素无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