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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白信,当年挥师灭楚,剑下亡魂何止万千。
这笔血债,多少楚人暗记心头,只是无力讨还罢了。
若早知求医之人是大秦武安君,连那第三位也与秦人相干,那瓶灵酿她断不会接下。
白信一怔。
未料她回绝得如此决绝,恨意亦如此分明。
嬴淑上前一步:“医者仁心,岂能见死不救?”
端木秋灵神色淡漠:“不救秦人,于我并非见死不救。
诸位请回。
当然,你们亦可强行掳我而去,但救与不救,仍在我心。”
她对秦人的芥蒂,已深植骨髓。
宁死,不救。
白信眉峰紧锁:“小女并非秦人,乃我昔年在楚地收养。
你看……”
“不必多言。”
端木秋灵拂袖打断,“请吧。”
态度坚如磐石。
白信与嬴淑相视无奈,终不能强逼,只得折返舟中,另思他法。
***
“我再去求她一次。”
白信望着渐远的草庐,沉声道:“楚国是我所灭,人命是我所取。
若要求,也该由我来求。”
小虞慌忙摇头:“阿翁,不可!”
在她心中,白信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是一家之荣光。
她怎能眼睁睁看着阿翁为自己低头乞怜。
“我不治了……如今这般,也很好。”
小虞轻声说道。
“必须治。”
白信语气坚决,“我不求她,但我会让她心甘情愿出手。
小虞,你一定要好起来。”
小虞眼眶一红,泪珠滚落:“是女儿拖累阿翁阿母了……”
嬴淑将她轻轻揽住:“傻孩子,何来拖累。”
舟行渐近岸畔时,湖心忽起异响。
哗啦——
水幕破开,三道黑影自湖中疾射而出。
剑光如电,分取白信与嬴淑要害。
观其身手,皆是武者。
白信未料在此竟有埋伏。
转念却觉寻常——此番南下只带三人,至多再加一名黑冰台暗卫随行,并无大军护持。
这确是刺杀他的绝佳时机。
逃出故国的六国遗族,不仅将嬴政视为仇雠,更对那位被称作“人屠”
的白信恨入骨髓。
尤其是楚地子民,不知有多少人曾倒在他冰冷的刀锋之下。
刺客身影乍现的刹那,白信已如惊鸿般腾身而起。
嬴淑一把揽过小虞,侧身避开了那道刺来的寒光。
一旁黑冰台的随从略显狼狈,扑身向前,跌入水中。
白信几人凌空借力,轻飘飘落在不远处的岸上。
那几名刺客一击不中,再度仗剑扑来。
可未等近身,白信的剑光已如冷电般掠过——三人当即毙命。
“白信,纳命来!”
又有三十余道黑影自藏身处疾掠而出。
为首者正是项氏一族的项羽。
他偶然得知白信仅带数人南下,当即召集麾下高手,誓要在此取他性命,以祭大父项梁在天之灵。
众人现身瞬间,剑锋已如疾雨般罩下。
“护好小虞!”
嬴淑将少女推向黑冰台随从,手中长剑倏然展开慈航剑典的奥义。
已开辟紫府的她,剑光流转间便已了结十余人。
白信虽未入紫府,实力却丝毫不逊。
倒在他剑下的身影越来越多。
“先杀那人!”
项羽目光骤转,竟锁定了小虞。
他看出这少女对白信极为重要,当即绕过正被缠斗的黑冰台随从,剑尖直刺而去。
然而,当他看清那张面容的瞬间,心头猛然一震。
仿佛被什么重重撞击。
他竟在此时……心生悸动?
项羽怔住了。
怎会对仇视之人产生这般情愫?这莫名的牵绊令他手中剑势不由自主地滞涩。
他停了,紧随其后的刺客却未停步,利剑依旧疾刺向前。
“不可!”
项羽失声喝道。
黑冰台随从欲救已迟。
小虞咬紧下唇,强行续接心脉,残存的内息骤然流转。
面对来袭之敌,她握住那柄以扶桑木雕琢的长剑,凝聚剑气挥斩而下。
灼热的剑意如焰流奔涌,瞬间吞没刺客。
烈焰腾起,人影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小虞修为本未复原,全凭扶桑木中蕴藏的灵力支撑这一击。
剑落之后,她气力尽散,身子一软便要倒下。
项羽愕然望着这一幕,未料这少女竟有如此手段。
回首间,带来的人手已折损殆尽——终究低估了白信的实力。
他咬牙低喝:“撤!”
残存的五名刺客随他转身疾退,瞬息没入远处。
“可还撑得住?”
嬴淑扶住虚弱的少女。
小虞轻轻摇头:“只是耗尽了内息,歇息片刻便好。”
黑冰台随从单膝跪地:“属下失察,未能发觉伏兵,请大统领治罪!”
白信望向刺客消失的方向:“去查清楚,他们背后是谁。”
黑冰台的探子们领命退下,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深处。
不多时,又有数名身着玄衣的属员赶到现场,他们沉默地检视了那滩暗色痕迹与周遭草木,随后便将残迹清理干净,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约莫一个时辰后,消息传回:行刺者与项氏一族有关。
“项氏?”
白信已寻觅项羽多时,未料对方竟以此种方式再度显露踪迹。
他眸光微沉,又道:“继续追查。
另有一事,派人前往大泽乡,暗中处置两人:陈胜、吴广。”
“谨遵君命。”
下属并未多问此二人因何开罪武安君,只依令行事。
——
翌日。
白信再度登舟,往那湖心小岛行去。
经昨夜之事,黑冰台已将云梦泽里外搜寻数遍,甚至遣人潜入寒波之下,气氛肃杀凝滞。
小岛寂寂,茅屋门扉紧闭。
白信于门外请见,屋内端木秋灵却毫无回应,恍若未闻。
嬴淑上前一步,扬声道:“敢问医家高人,究竟要如何才肯垂怜,一观小虞伤势?”
且不论此女是否真有接续心脉之能,总需请她现身一断。
“心脉断其二,已续其一。”
端木秋灵的声音终于自屋内传来,泠泠如冰泉,“续接之术虽暂缓死势,亦埋隐忧。
依她现下情形,活不过下月新月之时。”
“什么!”
众人皆震。
她能一眼看破心脉之损,与如墨所言相类,必有救治之法。
可即便续上一条,竟也只是苟延残喘?
小虞怔了片刻,随后幽幽一叹,眼中反而漾开一片澄明,仿佛生死已置之度外。
活不到下月又如何?如今这般,她已觉圆满。
“要救她,并非不可。”
端木秋灵的话音再度飘出:“大秦武安君,你若愿自绝性命,以慰楚地万千生灵亡魂,我便出手救她。”
“不可!”
小虞失声喊道,紧紧攥住白信的手腕,泪珠滚落,“阿翁,我们回去……我不值得你如此。”
以己命换小虞之生?白信自问难以做到。
他肩头尚有千钧重担,岂能就此抛却。
端木秋灵这条件,无非是婉拒罢了。
“暂且回吧。”
白信沉默片刻,“容我思量。”
几人乘小舟离去,身影渐没于烟波之中。
茅屋之内,端木秋灵这才缓步走出,默然望向那一叶远去扁舟,面容静如深潭。
舟刚靠岸。
“咦?怎地这般巧,你们也在此处?”
一道轻快嗓音传来。
只见如墨正蹲在湖畔篝火边,翻烤着一尾刚出水的鲜鱼,火星噼啪跃起。
瞧见白信一行,她眉眼弯弯,一副不期而遇的讶异情态。
白信与嬴淑对视一眼,心头警铃骤响。
“你怎会在此?”
白信凝视着如墨,周身气息悄然凝紧。
嬴淑亦暗自戒备,只觉此人出现得太过蹊跷,此时此地,绝非巧合二字可以解释。
如墨却歪了歪头,反问道:“这云梦泽畔,我来不得么?”
白信再次开口:“你不是说去会友了?”
如墨神色坦然:“见过了。
难得离开巴蜀,自然要多走走看看,哪能匆匆回去?倒是你们——突然出现在这儿,该不会是对我不放心,特意派人盯着我吧?”
她说到末尾,语调一转,竟带上了几分质问。
白信并未命黑冰台追踪过她,连她所提及的那位友人亦未深究。
此番相遇,当真只是偶然?
“你当真只是游历至此?”
嬴淑眼中仍有疑虑。
如墨颔首:“游兴尽了,便沿江上行返回巴蜀。
你们又为何在此?”
白信将寻得医家传人却被拒绝的经过简略道出,末了低叹:“她不肯施救。”
如墨沉吟片刻:“你灭其故国,她心存芥蒂也是常理。
不过无需忧心——那座小岛在何处?我去劝她。”
嬴淑微怔:“你……能说服她?”
“同为医道中人,自有相通之言。”
如墨语气平静,“若信不过我,我亦不强求。
待吃完这条鱼,我便启程返蜀。”
她说着,自烤得焦香的鱼身撕下一片嫩肉,细细咀嚼。
白信与嬴淑对视一眼,又同时望向身后**的小虞。
端木秋灵所提的条件,他们无法满足。
可若真如她所言,小虞的生命熬不过下个月……此刻,如墨成了唯一的转机。
“阿翁,算了罢。”
小虞轻声说道,眼中并无对生死的执着。
白信却握住她微凉的手:“定要救你。”
他转向如墨,郑重道:“劳烦你走这一趟。
若有任何要求,尽管开口。”
如墨咽下鱼肉,起身拂去衣上草屑:“医者本分罢了,何须条件。
武安君且在此稍候。”
她拎起未吃完的烤鱼,纵身跃上来时小舟。
白信示意黑冰台卫士撑船送她前往湖心岛。
嬴淑望着渐远的船影低语:“但愿她能成事。”
小岛岸边,如墨踏过浅水登上沙地,挥手遣返舟船,独自走向林间那座木屋。
她未叩门,径直推门而入。
——
晨光化为夕照。
白信等人仍在云梦泽畔等候,所有期盼皆系于如墨一身。
然而自她入门起,黑冰台便再未见她出来。
“她会不会遇上麻烦?”
嬴淑蹙眉望向湖心。
“应当不会。”
白信想起如墨身为巴蜀巫女的身手,声音却仍沉了几分。
暮色渐浓,湖面泛起苍茫的雾霭。
那座小岛静静伏在昏暗水光中,悄无声息。
暮色四合时,一叶扁舟自云梦泽苍茫的水雾中缓缓荡出。
如墨立在船头,身旁还站着端木秋灵。
他竟真的说动了对方。
岸上等待的人纷纷起身,眼中终于燃起光亮。
嬴淑喜不自禁,一把将小虞搂进怀里,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逐渐靠岸的小船。
片刻,二人踏上了岸。
如墨舒展眉峰,笑道:“人我已请来,余下之事,便由你们自行商议。”
端木秋灵却径直开口,声音清冷如秋潭:“若信得过我,便将人交予我带走。
明日天明,我当还你们一个周全的她。”
白信上前一步:“此刻便走?”
端木秋灵微微颔首,目光最终落在小虞苍白的面容上,又补充道:“我有八成把握。
若你们心存疑虑,此事作罢也可。”
“阿翁,阿母,我愿随她去一试。”
小虞轻声却坚定地说道。
她不愿再见双亲为自己奔波劳神,无论前方是生机还是绝路,她都甘愿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