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凌志兴奋之色稍敛,露出一丝无奈,“造得出形骸,却点不活神魂。
启动那庞然巨物,需耗用‘能源晶块’。
此物稀世难寻,我们手中所储,远不足以驱动哪怕最简易的一具。
若无晶块,造出的不过是一堆精巧死铁,徒具其表罢了。”
能源晶块。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轻轻浇熄了白信刚升起的热切。
他沉默下来,意识不由自主地探向那片只有他能触及的虚空——那里,确实还静静躺着几枚流光内蕴的晶石,是他压箱底的存货。
用一枚,便少一枚。
前路茫茫,何处再能寻得这等天地奇珍?
杨源死后,能源晶块的线索便彻底断了。
徐夫人并非商山墨家的巨子,对此也一无所知;至于那枚从墨家得来的戒指,反复琢磨仍看不出端倪。
眼下的困境很清楚:若没有能源晶块,所有机关兽的铸造不过是徒耗人力物力,成不了真正的活物。
“实在是可惜。”
白信轻叹一声,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晶块之事暂且搁置吧,我另有一样东西要请诸位过目。”
他取出厚厚一叠图纸铺在案上。
纸页泛黄,线条却极精细,勾勒出前所未见的复杂结构。
白信自己看不明白,但凌志只翻了几页,眼神便陡然亮了起来。
“这是……造船的图样?”
凌志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异,“属下从未见过这般设计。
巨子是从何处得来的?”
“机缘巧合所得。”
白信并未多言,“你们仔细研看,试试能否造得出来。
不必强求,尽力就好。”
凌志郑重收起图纸:“属下这就派人送往商山。
有如此详尽的图样,应当不是难事。”
“商山近来如何?”
白信忽而问道。
自初次踏入机关城至今,他再未回去过,想来这巨子当得实在有些名不副实。
“机关城已重建完毕,徐夫人主持下,各处机关大体复原。”
凌志答得简洁。
墨家子弟行事向来利落,白信倒也放心。
交代完诸事,白信便离开了小院。
此后半月,他几乎日日与那位来自远方的使臣图尔斯相处,教他秦语,讲解礼制。
时光倏忽而过,待图尔斯已能流畅听说,白信才禀明陛下,引他入宫觐见。
章台宫内,嬴政端坐于上。
“外臣图尔斯,拜见大秦皇帝陛下。”
图尔斯依着这些日子所学的礼仪躬身行礼,话音虽仍带着异域腔调,举止却已颇有章法。
“西方使臣,平身。”
内侍搬来坐席,图尔斯谢恩落座。
嬴政目光沉静地望向他:“不知罗马使臣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罗马愿与大秦永结邦好。”
图尔斯抬高声音,言辞恳切。
接下来,两人就两国往来、通商互市等事细细交谈。
尽管言语间仍有生涩之处,但作为使臣,图尔斯显然善于辞令,一番话说得嬴政不时颔首。
“使臣入秦这些时日,觉得大秦如何?”
嬴政忽然问道。
图尔斯由衷赞叹:“东方疆域辽阔,山川丰美,百姓安居乐业,此等景象在我故土实属罕见。
若非身份所限,我真愿长留此地,不再归去。”
这番话言辞恳切,将大秦盛景描绘得淋漓尽致。
皇帝听罢,眼中掠过一丝悦色,继而道:“朕亦对西方风土颇有兴致。
故而决定遣武安君作为大秦使节,随你西行。
不知贵使打算何时启程?”
“当真?”
图尔斯心头一喜。
这些时日往来,他自觉与这位东方将军交谊甚笃。
若能邀其同行,于罗马而言亦是美事一桩。
他当即躬身:“外臣代我国主深谢陛下隆情。
约莫半月之后,使团便将西返。
若武安君能同行,按贵邦俗语,便是‘求之不得’了。”
“甚好。”
皇帝颔首微笑:“届时,武安君亦将携朕对罗马的问候前往。
贵使归国之日,朕必亲送。”
所谓问候,不过是遣人先行探查虚实,为日后兵指地中海的谋划铺路。
西方那片广袤土地,岂容闲置?
待白信归来,便是长策将动之时。
图尔斯未曾窥见**深心,犹自感激道:“拜谢陛下恩典!”
***
朝会既散,白信送罢使臣便径直回府,着手打点西行事宜。
嬴淑自然随行左右。
小虞原本亦想同往,念及前番遇险反成拖累,终是默默咽回了请求。
行前诸事皆需安顿。
白信决意率铁鹰锐士同行——此请已得陛下允准。
如今的铁鹰锐士,早非昔日模样。
他们是最早修习炼气之术的兵卒,多年征战中虽有折损补替,骨干犹存。
因这炼气之法,纵使岁月流转,老兵们筋骨未衰,反更见精悍,故锐士营中从无老退之例,唯有战殁之别。
西行路远,横贯大陆,凶险难测。
带上这支人数精悍却经验老练的锐士,再妥当不过。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皇帝颁诏天下,命武安君白信持节西行,宣大秦威仪于远域。
饯别宴毕,次晨曙色初露,西方使团车马已动。
大秦使节仪仗亦整装待发。
**亲至城外相送,目送车骑渐次没入苍茫尘烟之中。
图尔斯全然不知内情,只道大秦皇帝礼数周全,竟遣人护送自己归国,心中感激难言,一路频频回首,扬言日后定要再来。
白信见他这般情状,也不忍说破,只含笑不语。
两支队伍并作一行,渐次离了咸阳,朝关中西陲深处行去。
“尊贵的大秦武安君,待您踏足罗马疆土,我必以最隆重的礼节相迎。”
图尔斯郑重许诺。
在咸阳这些时日,他已将白信视作此行结识的唯一挚友。
白信朗声一笑:“那便有劳使臣了。”
二人谈笑风生,马蹄踏起轻尘。
数日后,队伍抵达关中西部边陲,穿过西向隘口,萧关的轮廓便映入眼帘。
白信翻身下马,率先朝一位老将走去。
“徐老将军,别来无恙。”
老将徐先本该解甲归田,如今却精神矍铄。
当年得白信传授炼气之法,潜心修习后,筋骨竟比三十岁时更显强健,非但不见老态,眉宇间反倒透出几分返璞归真的清气。
这炼气术虽不及长生诀玄妙,却足以令人延年益寿,脱胎换骨。
“武安君!”
徐先声如洪钟。
他早已接到出使消息,特在关前相候。
若非白信当年授法,自知大限早至,不是归乡养老便是黄土埋身,哪能如现今这般镇守萧关,戍卫边疆。
徐先又道:“确已多年未见。
武安君此番西行万里,路途艰辛。”
白信摆手笑道:“谈何辛苦,只当游历山水罢了。
这位便是罗马使臣图尔斯。”
“幸会。”
图尔斯上前行礼。
欲从西北入关中,萧关乃是咽喉要道。
他来时曾与徐先有一面之缘,那时言语不通,彼此未作深谈,徐先便遣人将他直送咸阳。
徐先与二人寒暄片刻,问白信可要在关中稍作休整。
“使命在身,不宜耽搁。”
白信只想早日了结这桩差事,辞别徐先后便率队出关,向西而去。
此时匈奴早已被白信荡平。
萧关的烽火不再为匈奴而燃,转而防备西域诸胡。
然羌戎等部距秦较近,闻匈奴、东胡惨遭灭族之祸,早已胆寒,再不敢与秦为敌。
昔日那些骚扰边境、劫掠财货的小股骑兵,自匈奴覆灭后便绝了踪迹。
诸部甚至陆续献上珍宝奇物,遣使求和,唯恐秦军铁骑踏平他们的草场。
嬴政暂未起征伐之心,待将匈奴故地彻底消化后再图他策,故而将来贡的财物悉数收下,以示安抚。
踏出萧关,风沙便换了脾性。
干燥的空气中浮动着陌生的香料与尘土气息。
这便是西域了,一片散落着三十六个邦国的广袤之地。
这些邦国大小悬殊,有的举国之力不过数千兵卒,有的却能聚起上万甲士。
那些毗邻大秦疆界的,心情与羌戎诸部并无二致:既仰慕东方的强盛与文明,又无时无刻不怀揣着被那黑色洪流吞噬的恐惧。
因此,当大秦使团的旌旗出现在地平线上,他们便忙不迭地奉上最隆重的礼遇与丰厚的馈赠,试图以谦卑换取安宁。
白信对此兴致寥寥。
他例行公事般地接受了那些小国君王的惶恐问候,便催促队伍继续西行。
“穿越这片星罗棋布的国度,前方便是塞琉古的疆域,接着是帕提亚、波斯故地、马其顿……最后,方能抵达我的故土,罗马。”
图尔斯骑在马上,向白信描述着西方的格局,也夹杂着来途的种种见闻。“我此次能抵达大秦,实属侥幸。
我们刻意绕开了马其顿人的耳目,迂回穿行于险僻之地。
若被他们察觉,绝无生路。”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这趟东方之旅,本就是一场豪赌。
“如此说来,我们此番西行,危机四伏?”
白信目光投向远方起伏的沙丘。
图尔斯沉吟片刻:“武安君代表大秦,马其顿或许会以礼相待,未必敢轻易加害。
但我不同,一旦身份暴露,必死无疑。”
罗马与马其顿正杀得难解难分,敌国将领潜入腹地,唯有斩首示众一途。
白信却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即便顶着大秦使节的名头,马其顿也未必会买账。”
大秦与马其顿相隔万里,中间横亘着数个大国,马其顿何须顾忌?即便因此交恶,两国想要兵戎相见,也得先踏平西域,再征服塞琉古与波斯,谈何容易。
除非大秦真正将西域纳入版图,铁骑方能直指西方。
“您说得有理。”
图尔斯想了想,不得不承认这种可能性,“所以,一旦离开西域庇护,我们必须万分谨慎,隐匿行踪。”
“自然。”
白信的回答简短而笃定。
他身后的五千铁鹰锐士沉默如磐石,却散发着锐利的气息。
这支由武者精锐组成的部队,其战力足以撼动山岳。
即便遭遇数万敌军,白信也有信心战而胜之,甚至……纵横无忌。
***
两国使团继续在西域的腹地跋涉。
大秦北逐匈奴、东吞胡地的赫赫武功,其威势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越往西便越微弱。
加之这时代山川阻隔、消息迟滞,西域西部的诸多小国,对东方发生的巨变几乎一无所知。
与东部邻邦那战战兢兢、曲意逢迎的姿态截然不同,他们对这支路过的使团反应平淡,既无热情款待,也无意为难,只是例行公事般允准通行。
西域通途,大抵有三条脉络。
北路需经伊吾、庭州、昌吉……最终自碎叶城出境;南路则过楼兰、若羌……借道疏勒国方能走出这片土地。
使团选择的,是其中最为隐秘却也崎岖的一条。
地图在案上铺开,西域的脉络如叶脉般清晰延伸。
南道与北道,像两条并行的丝线,穿过黄沙与绿洲,最终在疏勒汇作一股,向西隐入更遥远的土地。
白信的手指划过羊皮纸上的墨迹,停在楼兰与龟兹的名字上。
“你来时,走的是哪一条路?”
他抬眼看向图尔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