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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远客俯身端详良久,指尖落在地图南侧。“是南道。”
他的秦语已褪去生涩,音调平稳如关中平原上的缓流。
“那便走南道。”
白信卷起地图,“有你这识途之人,省去许多摸索。”
图尔斯欣然应下。
他东行时不过五十余车行李,归去时却增至八十车——秦帝的赏赐、东方的珍宝、丝绸与瓷器,将车队装得满当。
行路因此慢了下来,白信却不在意,只当是闲游,让队伍缓缓缀在图尔斯车马之后。
嬴淑勒马望向四野。
戈壁在秋阳下泛着金褐色的光,远山如黛,天地开阔。“西域风光,倒有几分苍茫之美。”
白信却笑:“此时节尚好。
若在盛夏,日头能把沙石烤出烟来,人走在其中,便如炙肉。”
这话引得庚武等人哄笑,嬴淑嗔怪地瞪他一眼,嫌他败了兴致。
“将军,”
庚武搓了搓手掌,眼中闪着光,“这些地方,将来可会并入大秦疆域?弟兄们许久未动兵戈,筋骨都闲得发痒了。”
周围锐士闻言,目光齐刷刷投向白信。
此次西行,他只带了庚武这一位旧部。
自灭楚之战起,庚武便统领铁鹰锐士,至今未变。
“此事须看陛下圣意。”
白信淡淡道。
庚武却兴致勃勃:“以陛下雄心,西域迟早要取。”
白信望向西方天际,沉默片刻。“纵使未有陛下诏令,只凭我们此行,怕也免不了要一路杀伐而去。”
他声音低了几分,“图尔斯说过,途中必经波斯、马其顿之地。
他们岂会容我们安然穿过?”
“那便杀过去!”
一名锐士朗声道。
众人纷纷颔首,眼中燃起久违的战意。
白信轻轻摇头。“可惜啊,”
他似叹似笑,“斩这些异域之人,暂且记不上军功。”
庚武扬唇一笑:“战功与否,于你我而言并无紧要。
只是刀锋久未饮血,总怕生锈,待到真上阵时反倒不顺手了。”
此言一出,四周的锐士皆颔首认同。
平日里无仗可打,他们便全心锤炼己身,近来修为确是一日千里。
一旁的嬴淑听了,只微微弯了弯嘴角。
杀戮于她,早已是褪了颜色的旧事,激不起半分心澜。
使团队伍依旧向西。
跋涉多日后,西域南道的尽头已隐约在望。
“武安君,有件事须得先向您禀明。”
图尔斯环顾四周山势,眉间凝着忧虑。
白信侧首:“前方有变故?”
“来时途经前方一个小国,他们竟企图劫掠我的商队。”
图尔斯压低声音,“幸而当时走得急,躲过一劫。
如今再度借道,不知那国是否还会出手。”
归程时,图尔斯的车队比来时更加满载。
而白信代表大秦出使罗马,随行亦载着不少珍宝财物。
这般景象落在贪婪者眼中,难免惹人垂涎,乃至刀兵相向。
白信展舆图细看片刻,认出附近乃是莎车国。
据先前所得消息,此国堪战之兵不过两万余众。
这等数目,尚不入铁鹰锐士眼中。
“照常行进,不必忧心。”
他卷起地图,下令继续前行。
图尔斯虽不解白信何以如此从容,但行至此处已无退路,唯有硬着头皮向前,盼能速速通过莎车疆域。
约莫一个时辰后,莎车国境已在眼前。
两国使团浩荡经过,车马满载琳琅,引得道旁莎车人直勾勾盯视,眼中尽是毫不掩饰的贪戾凶光。
“武安君,请看他们那眼神……”
图尔斯低声提醒。
白信却淡然一笑:“贪心也得有本事来取。
若没那份能耐,便只能干看着。
使者宽心,我们走我们的。”
穿过莎车边境时,起初一切如常。
仿佛那些贪婪目光只是虚张声势,并未化作实际行动。
就在图尔斯稍觉安心之际,侧后方骤然烟尘腾起——黑压压一队兵马自丘陵后涌出,粗估不下万人,转眼便截断前路。
“这……如何是好?”
图尔斯面色发紧。
莎车兵卒呼喝数声,嗓音粗嘎。
所言皆是西域土语,白信与图尔斯皆不明其意。
“尔等意欲何为?”
白信朗声质问。
他口中的秦语雅言,莎车将士同样茫然不解。
但言语不通又何妨?
他们追出城来的目的本就简单——掠夺。
话语不懂,不妨碍手中刀枪向前。
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于此地之人而言便是堆成山的财富,抢到手便是半世富贵。
为首的莎车将领举刀长啸。
四面兵卒闻声齐动,如收网般向中心围拢,包围圈越缩越紧。
白信麾下尚有七千余众,而莎车人则以过万之数围拢上来,自以为能将他们彻底碾碎。
眼见此景,所有锐士默然按刀,刃口悄然离鞘。
果然唯有血路可通。
白信只吐出三字:“尽诛之。”
**血染荒原**
“弩机,放!”
庚武得令,当即纵声一喝。
言语相隔,莎车人尚未辨明这呼喊之意,仍自收紧包围,正欲扑上时,秦军弩阵已齐整端起。
霎时间锐风破空,箭矢如暴雨泼向逼近的莎车士卒。
敌兵顿时大乱,谁也未料被困之军竟敢抢先反扑,更兼弩箭力道凶悍,一矢贯穿,往往接连洞穿二三人。
莎车阵脚渐溃,有人仓皇举盾前抵。
然而木盾在弩箭摧折之下几同虚设,轻易被撕裂,连盾后之人一并钉死在地。
待弩箭洗过一轮,敌群已溃散大半。
庚武再度传令:“抽刀,进!”
锵然一片清鸣,所有锐士长刀出鞘,如黑潮卷入莎车人之中。
这些秦卒皆是修习武道的精锐,而莎车兵卒不过寻常武夫。
一经接战,恰似虎入羊群,转眼便成单方面屠戮。
刀光翻卷之处,无人可立。
万余敌众,竟在片刻间被斩杀殆尽。
尸骸堆积如山。
鲜血浸透戈壁砂石,将褐黄大地染作暗红。
图尔斯双目圆睁。
自铁鹰锐士动手之初,他便僵立原地,满脸难以置信——五千秦军对阵万余敌兵,竟如割草般轻易将对方屠灭,仿佛只是随手拂去衣上尘埃。
何等可怖之战力?
不仅是他,随行的罗马士卒亦尽数骇然。
以寡击众,杀敌如刈麦,这是何等强悍的军队?
他们曾见大秦繁华,心底未尝没有贪念,此刻目睹秦军雷霆手段,那点心思瞬间冰消——这等敌人,绝非他们所能抗衡。
“武安君,已肃清。”
庚武令部下收拾战场,回马禀报。
白信始终未动,甚至无需指挥,只**马上等候结果。
此时微微颔首:“拾回箭矢,继续行军。”
“遵命!”
众人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并非屠灭万人,只是踏平一片荒草。
“大秦武安君……这、这实在太过惊人。”
图尔斯喉结滚动,艰涩开口。
白信淡然一笑:“尚可。
启程罢。”
这般竟只称“尚可” ?
图尔斯一时难以分辨,白信那番话究竟是谦辞还是实情,只好含糊地应了声“尚可” 。
众人略作整理,便再度启程向西。
待使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沙丘之后,莎车城中方有胆大者探头而出。
满地兵卒的尸首令他们先是骇然失语,继而怒火中烧。
几人用土语激烈地咒骂着,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他们想要复仇。
更想夺回那些诱人的财物。
白信并不知晓莎车人的动向,即便知道,他也不会挂怀。
队伍昼夜兼行,终在次日抵达疏勒国境。
帕米尔高原的轮廓已清晰可见。
只要穿过高原边缘那条河谷劈出的狭道,便算真正离开了西域,踏入中亚之地。
首站将是史册中译作“大夏”
的巴克特里亚。
再向西去,还有塞琉古、帕提亚诸国。
然而西域并未轻易放行。
莎车的报复来得比预想更快。
莎车王无法忍受损兵折将之辱,更不甘心眼睁睁看着满载财货的车队从眼前溜走。
他说动了邻近数个小国一同发兵劫掠。
与此同时,他抢先派出两千精兵扼住河谷入口,联合诸国凑出的七万余西域联军则从后方压上,顷刻间形成合围之势。
他们要将这些秦人连同罗马使团,尽数埋葬于此。
那几个小国虽不知车上究竟载有何物,但见百余辆车马负重艰行的模样,贪婪早已灼烧肺腑。
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哪怕是一捆布帛,也珍贵得令人疯狂。
他们已在心底盘算瓜分战利品的次序。
莎车王御驾亲征,朝着白信的方向又吐出一串晦涩的土语。
白信揉了揉眉心,颇感无奈。
“武安君,眼下如何是好?”
图尔斯面色发白。
七万对不足一万,绝境不过如此。
早知莎车反扑这般迅疾,他们本该昼夜不息直入河谷——可惜如今说什么都迟了。
“既无路可走,”
白信按剑而立,“便斩出一条血路。
他们不让过,杀过去便是。”
他略一停顿,沉声道:“庚武,交给你了。”
“杀——”
庚武的吼声撕裂空气。
仿佛被这声怒吼点燃,锐士们周身腾起凛冽的杀意。
四面合围的西域联军也同时躁动起来,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朝着使团车队扑杀而至。
弩箭破空的尖啸率先响起。
冲在最前的敌兵如割麦般倒下,不过瞬息之间,已有万余性命葬送在箭雨之下。
随着敌阵不断逼近,弩机渐失优势。
“出刀!”
庚武的号令再度炸响。
锐士们神色平静如常。
即便前方是三万敌军,他们心中依然笃定。
胸中杀意翻涌,手中刀锋便不会迟疑——无论来者多少,斩尽便是。
刀光与嘶吼很快交织在一处。
秦军的横刀远比敌刃更为坚硬锋利,寒芒闪过,往往连人带兵器一并斩断。
锐士如虎入羊群,在敌阵中纵横冲杀。
那些临时拼凑的联军本为利而来,此时尚未见到半分好处,却先撞上如此凶悍的秦军,顿时阵脚大乱。
恐惧如野火蔓延,什么盟约、什么财帛,顷刻被求生的本能碾碎。
队伍溃散,人人只想逃命。
敌军战意溃散,锐士的气势却愈发高涨。
刀锋所向,血肉横飞。
待到厮杀声渐歇,只剩万余残兵狼狈逃窜,余者皆已倒在戈壁之上。
这一幕何等震撼?
只需看一眼图尔斯惨白的脸便知。
***
五千对七万。
除逃窜的万余敌兵,余下六万尽数殒命。
尸骸堆积成山,比前些日子的战场更为骇人。
鲜血浸透沙地,戈壁的苍黄几乎被染成暗红。
被弩箭射杀者尚且留有全尸,而死于横刀之下的,则断肢残躯散落四处,头颅不知滚落何方,景象惨烈得让图尔斯等人胃中翻涌。
大秦士卒之凶悍,已然超出想象。
五千人迎战七万,竟无一人负伤。
锐士们的衣甲尽被血水浸透,宛如从地狱踏出的战争之器,更像一部无情绞杀生命的巨械。
这些秦人彻底颠覆了西域诸国对战争的认知。
罗马……绝不可与之为敌。
绝不能!
“逃敌不必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