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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信语气平淡,仿佛方才不过是一场寻常操练,“收拾妥当,继续赶路。”
庚武咧嘴一笑:“收弩,前行。
至前方河谷再洗净一身血污。”
锐士们动作迅捷,整队紧随白信。
踏入河谷后,他们泼水洗刷战甲,身后那片尸山血海,再无人回头一顾。
河水被血色浸染,缓缓流淌。
直至秦军远去,莎车王及其余小国之人方敢战战兢兢靠近。
眼前景象犹如炼狱,连河水都泛着暗红。
胆怯者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那些……是来自东方大秦的士兵?”
有人颤声低语,“简直……强如鬼神。”
人群中响起一道不安的声音:“他们是大秦西行的使团。
我们触怒了大秦,将来会不会招来灭国之祸?”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众人回想起方才那场悬殊的厮杀——五千秦军如虎入羊群,将七万联军撕得粉碎。
倘若大秦当真举兵来伐,他们这些蕞尔小国,拿什么去抵挡?根本无从抵挡。
几道带着怨毒与恐惧的目光,缓缓落在了莎车王身上。
若不是此人怂恿,他们怎会去招惹大秦这般可怖的巨兽?又怎会白白折损那么多士卒?一切灾祸,皆源于莎车!
“你们……意欲何为?”
莎车王被那一道道视线刺得浑身发冷,声音里透出慌乱。
“自此刻起,我疏勒国与莎车誓不两立!”
一名首领踏前一步,厉声道,“我必攻破莎车,将其献予大秦,以赎我罪!”
话音未落,其余几国的首领纷纷高声应和。
一时间,“誓不两立”
的呼喊此起彼伏。
他们只想求得大秦的宽恕,哪怕付出任何代价,只要宗庙不毁,血脉能存。
“不可如此!你们不能这样!”
莎车王的哀求显得苍白无力。
他眼睁睁看着众人决绝转身,悔恨如毒虫啃噬心肺,却已无法挽回分毫。
***
河谷之中,秦军锐士已整顿完毕。
水流洗去了兵刃与甲胄上的血污,大军再度开拔,向西而行。
图尔斯直到此时,才勉强从先前那场短暂而残酷的杀戮**回过神来。
他驱马赶上队伍前列,望向那位秦军统帅,语气里混杂着敬畏与不解:“尊贵的大秦武安君,请问……您的士兵究竟经过怎样的锤炼,才能拥有如此可怕的力量?”
他无法忘却方才所见:十倍于秦军的敌人,在那支名为“铁鹰锐士”
的黑甲军队面前,竟如秋日枯草般被轻易刈倒。
他带来的两千余人甚至未曾来得及参战,一切便已结束。
倘若他的族人也拥有这般战士,何至于在马其顿的铁蹄前节节败退?便是那漫长的布匿战争,恐怕也早已终结。
白信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此乃大秦绝不外传之秘。”
图尔斯沉默片刻,再度开口时,问题已转向别处:“武安君阁下,您……是大秦的巫师吗?或是传说中的魔法师?”
“自然不是。”
白信摇头否认,眼中却掠过一丝兴味,“你们西方,真有巫师与魔法师存在?”
“传闻中是有的。”
图尔斯点头,“但我从未亲眼得见。
若有机会,倒很想结识一番。”
对于那片遥远大陆的玄奇之事,白信所知亦不甚详。
此番对话之后,图尔斯不再多问,只是心中震撼久久难平。
旅途恢复了沉寂,再无人敢来滋扰——经此一役,莎车等国早已胆裂魂飞,岂敢再有异动?
“继续西行。”
白信望向远处苍茫的地平线,“但愿能早些抵达罗马。”
队伍走出河谷,眼前已是名为“大夏”
的国度。
北方毗邻粟特,南方则是那片被称为“身毒”
或“孔雀王朝”
的土地——那便是后世所称的国度了。
行至大夏时,使团离开咸阳已一月有余。
此地风貌又与西域诸国略有不同:西域小邦,往往一城便是一国;稍大者,也不过三四座城池的规模。
而大夏的疆域与气象,显然更为开阔了些。
大夏的疆域远非沿途小国可比,城池星罗棋布,街市喧嚣鼎沸,处处显露出强盛的气象。
白信一行人甫一出现,便引来了当地人的侧目。
不多时,便有官员前来接洽,只是言语隔阂,双方比划半晌仍难以沟通。
最终,大夏那边寻来一位略通关中雅言的译人,这才弄明白使团只是借道前往更西边的罗马。
“阁下是罗马人?”
那位大夏官员将目光投向图尔斯,脸上忽然露出喜色,“马其顿是我们的仇敌,而罗马——罗马是我们的朋友。”
昔年马其顿铁骑东征,兵锋所及几乎逼近帕米尔高原。
雄踞高原西侧的大夏,曾与孔雀王朝一同苦苦抵御过那股狂潮。
而罗马与马其顿长年鏖战,自然被大夏视为同仇之友。
官员看向图尔斯的目光里,顿时多了几分亲切。
图尔斯通过译人勉强听懂意思,当即舒展眉头,笑着回应:“你好啊,朋友!”
暮色渐沉,白信本欲寻处歇脚,见对方如此热络,便顺势应承下来。
经过译人一番往来传话,双方约定使团可入城暂歇一宿,翌晨再续西行。
不过,大夏方面严禁外邦兵卒入城,白信麾下锐士与图尔斯的随从只得在城外扎营。
临行前,白信与庚武悄然约定:若夜间营中有变,便以**爆响为号。
入城之后,方才那位官员——亦是本城城主——于府邸设宴相待。
厅中乐声悠扬,舞姬腰肢轻旋,奉上的皆是本地佳肴美酒。
对白信与嬴淑而言,眼前种种无不透着浓郁的异域情调。
尤其那几位西域**,**的腰腹随着节拍摇曳,身段曼妙,容颜娇艳,在弦鼓声中翩然起舞,别有一番动人风韵。
“不许看。”
嬴淑轻轻扯了扯白信的衣袖,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意。
白信侧首贴近她耳畔,低语道:“往后只看你一人。”
嬴淑颊边微红,伸手挽住他的臂膀,依偎着他一同观赏舞姿,不时啜饮几口琉璃杯中的葡萄美酒。
不多时,侍从抬上一整只烤得金黄酥香的羔羊,宴席愈显丰盛。
城主举杯频频,热情洋溢,直至夜深。
图尔斯醉意已深,手臂搭在一个舞姬肩头,举止越发不羁。
城主见状只是朗声一笑,挥手便将那女子赠予了他。
宴饮直至深夜方散。
白信被引至一间静室,其中陈设早已布置妥当。
“此地之人倒是热络。”
嬴舒舒展了下腰身,顺势倚进白信怀中。
自咸阳启程,连日奔波至此,她早已倦乏,许久未曾安卧于榻。
沿途所宿,无非简陋帐幕而已。
白信颔首道:“见他们如此盛情,日后陛下若欲吞并此邦,我倒不好领兵来攻了。”
闻得此言,嬴舒不禁莞尔,眼波流转间递过一个妩媚神色,双颊微微泛红。
白信会意,低头轻吻她的唇。
这一夜,满室春意。
翌日破晓。
他们心系罗马行程,不愿在大夏久留。
早早起身后,白信遣人唤醒图尔斯,便去向城主辞行。
城主简短嘱咐数语,通译转述道:“使者务必当心。
由此城西去约百里,有一处峡谷,近来常有身毒人在彼出没,劫掠过往行旅商队。”
身毒便是后世所称天竺。
此时正值孔雀王朝治下。
即便在古时,彼辈亦不乏劫掠行径,甚而常作盗匪勾当。
图尔斯笑道:“来时我曾遇见过身毒人,不过数百之众,见我两千余护卫便仓皇遁走了。”
他并未将那些天竺人放在心上。
然城主既出此言,自有其理。
白信点头道:“多谢城主提醒,我等自会留意。”
言罢即作别启程。
一行人再度西行,不久便将那座大夏城池抛在身后。
“图尔斯竟将那**带上了。”
白信瞥见队伍中多出一名女子,不由含笑。
图尔斯毫无赧色——西方风俗于此本就开放,坦然道:“既合心意,携之同行又何妨?”
众人皆笑而不语。
百里外的山谷,他们走了一天半方始接近。
使团中多数人并无坐骑,只能徒步前行,加之大批财物货物拖慢行程,速度确实不快。
自咸阳至罗马,走上三五个月亦属寻常。
若仅白信与铁鹰锐士,行程大可加快,但为迁就图尔斯所部,只得缓步而行。
入谷之前,白信提议全体休整半个时辰。
“按图所示,此地应已接近开伯尔山口。”
他说道。
昔年马其顿东征,曾兵临此山口,更在布克发拉与身毒人有过一战。
身披孔雀纹饰战袍的部族已将马其顿人逐出故土,重新掌控了这片山野。
商道附近常有他们的斥候游荡,本不足为奇。
“将军,前方有动静。”
庚武快步走近,压低声音禀报:“探路的锐士瞥见十余名身毒人在岩壁间窥视,一见我们便散入山林了。”
得了城主警示,白信不敢轻忽。
自离开大秦疆域,踏入异邦之地,他时刻悬着心神。
纵使麾下锐士骁勇,行军该有的戒备却一丝也不能少。
“全军暂歇,待察看清形势再过峡谷。”
白信心知使团已被盯上。
那些缠着头巾的部族接下来会如何动作,此刻尚难预料。
使团中唯有图尔斯最为闲适,他甚至哼着小调,搂着那名**的腰肢。
见识过铁鹰锐士的身手后,他更不将身毒人放在眼里,咧嘴笑道:“将军未免太过谨慎。”
“小心总无大错。”
白信淡淡道。
休整片刻,队伍再度启程。
峡谷幽深,岩壁高耸。
前半段路途尚算平静。
然而就在出口微光可见之时,变故骤生。
走在前方的图尔斯与罗马士卒首先遭袭。
一片箭矢如骤雨般从谷外射来,数十名罗马兵应声倒地。
余众顿时大乱,慌忙举起盾牌,却已阵脚溃散。
“图尔斯,稳住阵型!”
白信厉声高喝,意图组织反击。
可他的秦语在慌乱的罗马人听来如同异响。
图尔斯虽听得明白,却已无力约束部下——人群像受惊的兽群般挤撞后退,盾牌歪斜碰撞,将狭窄的谷口堵得水泄不通。
白信眯眼望去,谷外影影绰绰约有千余名身毒人,正引弓不绝。
那些满载的大秦珍宝早已灼红了他们的眼。
自图尔斯东来之时,这群人便如影随形;如今归程载货更丰,怎能不教他们铤而走险?纵使护卫增多,贪婪却压过了畏惧。
人为财死,自古皆然。
箭雨未歇,又有罗马士卒哀嚎倒下。
图尔斯怀中那名**亦被流矢贯穿,软软瘫倒在地。
白信本欲率锐士突前开道,奈何溃退的罗马兵如潮水般倒涌,彻底封死了出路。
队伍只得向峡谷深处退却。
然而谷中亦非安处。
轰隆——
岩壁上方忽然传来滚石之声。
原来早有伏兵藏于山脊,此刻推下累累巨石。
惨叫声顿时在峡谷中回荡碰撞。
铁鹰锐士身形矫捷,堪堪避过砸落的石块;可那些罗马士卒却无处闪躲,顷刻间血肉模糊。
恐慌如野火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