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营外传来通报,藏军谷牧场又送来了今日的羊肉。
“让运肉的车从校场穿行而过。”
白信特意吩咐道。
他抬手指向正缓缓驶入营中的板车,声音沉肃:“都看清楚了——今日的份量与昨日一般无二。
若想餐餐有肉,便给我牢牢站稳!”
负重训练的兵卒们眼睁睁望着那满载羊肉的大车从面前碾过,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眼底骤然燃起一团火。
无论如何,绝不能丢了手中那只盛肉的陶碗。
非得再撑满半个时辰不可!
——
如此日复一日的锤炼,转眼已持续了整整五日。
距离最终的简拔之期,仅剩最后五天光景。
那三百余名锐士底子本就不弱,连日苦训下来,体魄肉眼可见地强健起来,虽未至巅峰,却远非五日前的模样可比。
如今他们环绕蓝田大营奔跑,已能全程负甲携械。
这一日,众人刚完成负重奔袭回到营区,白信暂且下令休整。
恰逢王翦与蒙武等将领再度巡营而至——秦王政对重建铁鹰锐士一事极为关切,早前便嘱咐他们常来察看。
“末将拜见上将军、蒙将军及诸位将军。”
白信将一行人迎入营中。
蒙武环顾四周,只见营内气象较他五日前所见竟焕然一新,不禁朗声笑道:“白将军治军有方。
当年我折腾半月,尚不及你这五日的成效。”
“不过是侥幸用对了法子。”
白信谦辞道。
此时立于王翦身后的一名中年将领忽然开口:“听闻白将军已将铁鹰锐士整顿得颇具气象,每日操练不懈,军容严整。
然行军征战,光靠阵列齐整尚且不足。
白将军可有意与我等演武一番?”
他向前半步,抱拳道:“某乃羌瘣,久闻白将军威名。”
白信心念微动。
羌瘣此人他自然记得——日后随王翦灭赵、强攻井陉的悍将。
“见过羌瘣将军。”
白信还礼,继而问道:“演武之事,可算军中私斗?上将军是否准许?”
王翦摆手道:“此乃常例操演,自然无妨。
白将军意下如何?”
“末将确有此意。”
白信坦然道,“不上沙场演练一番,终究难断其实战深浅。
既然上将军允准,羌瘣将军又有此提议,不妨一试。”
羌瘣闻言略感意外,随即道:“军中皆传白将军有杀神之威,还望此番演武,将军莫要亲自下场。”
白信本就不打算参与,只预备让麾下三名百夫长率队出战,便点头应下:“可。
但不知如何比试?”
“简单。”
羌瘣道,“铁鹰锐士现有三百六十四人,我亦挑选同等数目的精锐。
双方皆持木剑木戈,模拟厮杀一阵,高下自分。”
王翦抚须称善:“此法公允。”
“上将军,”
白信却忽然开口,“末将仍觉此法……有失公平。”
此言一出,在场诸将皆露讶色。
羌瘣嘴角一扬,露出几分玩味的笑意:“白将军莫非是嫌我派的人太多,怕占了便宜?若是如此,我倒不介意减些人数。”
白信却摇了摇头,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羌将军误会了。
我是觉得你带的人太少——不如调一千人来?”
三百六十四人对一千人。
这并非奇袭暗袭,而是堂堂正正的平原演武,凭的是实打实的本事,取巧无门。
以三百之众,若无特殊变故,如何能与千人相抗?即便铁鹰锐士昔日威名赫赫,那也是往事了。
如今的他们,短短五日又能精进多少?
在众人听来,白信这提议简直像是自寻败绩。
羌瘣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接话。
“白将军此话当真?”
蒙武皱眉问道。
白信神色肃然,毫无玩笑之意:“自然当真。
若羌将军还嫌不够,一千五百人也未尝不可。”
这话听在羌瘣耳中,竟品出几分轻蔑的滋味来。
他心头微恼,当即扬声道:
“那就一千人!”
“白将军,这话可是你说的。
我倒要瞧瞧,昔日的铁鹰锐士,如今还剩几分锋芒。”
“若是败了,可莫要怨我。”
白信淡然应道:“羌将军放心,胜败自负,不怨旁人。
三百六十四人对一千人——何时开始?我们随时可战。”
“明日!”
羌瘣略一沉吟,便定下时辰,又补了一句:“此刻反悔,还来得及。”
“绝不反悔。”
白信斩钉截铁,“上将军可为见证。”
他胸有成竹。
如今的铁鹰锐士,纵使面对三倍之敌,亦有胜算。
王翦却觉他太过年少气盛,不由出声提醒:“白将军不再斟酌一二?”
“不必。”
白信答得毫无犹豫,“便是明日,与羌将军麾下千人一战。”
见他如此决绝,王翦也不再多言。
羌瘣信心满溢,定要在明日挫一挫这年轻将领过于锋锐的意气。
众人巡视既毕,相继离营。
此事还须禀报秦王。
白信将三百余人悉数召至校场。
明日便是演武之期,他面色渐沉,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方才的话,都听清了?”
他沉声问道。
“听清了!”
众人齐应。
“与蓝田大营的士卒对阵——”
白信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可有信心?”
场中一片沉寂。
无人应答。
若是同等人数,他们自问绝不逊色。
但以三百敌一千……悬殊如此,谁也不敢轻言必胜。
这一仗,该怎么打?众人心中皆无答案。
“这就怕了?”
白信的目光扫过庚武,声音沉了几分:“你且直言,有无把握?”
庚武喉结微动,低声道:“将军,敌众我寡,方才您实在不该将话说得那般满。”
白信眼底骤然一寒:“如此说来,倒是本将的过错?”
“末将不敢!”
庚武慌忙垂首。
“你们可知,何谓‘锐士’?”
白信后退两步,校场之上无人应声,只余风声掠过甲胄。
他缓缓续道:“锐士,乃军中之刃,锋之所向,当破万难。
蓝田大营的寻常兵卒尚敢死战,尔等既食锐士之禄,见敌多便生怯意,也配称‘锐’?那些羊肉,倒不如喂了野犬——犬见主危,尚知扑咬护主。”
四下寂然,只听得见沉重的呼吸。
许多人将头埋得更低,指节捏得发白。
“本将只问最后一遍,”
白信一字一顿,“有无信心?若有,明日便挺直脊梁,踏进蓝田大营,用胜负告诉所有人:铁鹰锐士,非是虚名!若无——你们自己摘了这称号,免得辱没先人!”
他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面孔。
“今日尔等这般模样,连刚披甲的新卒都不如。”
“若连以寡敌众的胆气都无,便不配站在这面旗下。”
“若自觉不行,明日认输便是。
本将自会向大王**,解散此营。”
“你们可以不要颜面,本将还要。”
三百余人静立如塑,唯有胸膛起伏。
庚武忽然眼眶发热,扑通跪地:“将军,是属下糊涂!”
他声音发颤,悔意如潮涌。
“将军,我等知错!”
一片甲胄摩擦声中,众人相继跪倒。
白信神色未缓,声如铁石:“本将不要听错。
只问:有无信心?”
“有——!”
吼声骤起,如雷炸裂,惊起远处寒鸦。
“败,则自请解散;若不敢请,本将亲为尔等**。”
“羊肉已备,是不是断头饭,看你们自己。”
言罢,白信拂袖而去,再未回头。
炊兵抬出大釜,羊肉蒸腾的热气裹着浓香弥漫开来。
可此刻无人举箸,任嚣盯着地面,哑声道:“将军是想逼出我们的血性,我们却……让他失望了。”
“正是。”
张唐按着剑柄,面色沉凝,“将军待我等厚矣,我等却丧了胆气。
这肉,我咽不下。”
“我也不吃。”
任嚣抬头,望向远处飘扬的“铁鹰”
旗,缓缓握紧了拳。
庚武的声音在营地上空回荡:“今日这羊肉,谁也不许碰!待明日得胜归来,我们再开怀畅饮;若是败了,从此我便与羊肉永诀!”
“不吃了!”
“我也不吃!”
四周的士兵接连应和,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负责伙食的士卒捧着木盘,面露难色:“这肉留到明日,怕是都要馊了……”
庚武却朗声笑道:“馊了又何妨?只要能为将军争得荣耀,便是腐肉入口,也胜过珍馐美馔——你们说对不对?”
“对!”
众人齐声呼应,士气如烽火般升腾。
白信独自坐在军帐内,外头的喧哗一字不落飘进耳中。
他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并未起身阻拦。
这些士兵的体魄才刚恢复几分,正需要这般灼热的斗志来点燃。
经过今日的激励与明日的较量,他们或许真能脱胎换骨。
***
翌日黄昏,蓝田大营。
演武校场早已布置妥当。
羌瘣亲自挑选的一千精兵肃立如林,只等白信所部前来。
“大王驾到——”
赵高尖亮的通报自辕门处传来。
率先入营的是一千禁卫军,玄甲森森,开道护卫。
随后,嬴政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中,左右跟着蒙武、李斯等文武重臣。
昨日王翦将比试之事奏报后,秦王竟生出亲临观战的兴致;李斯、王绾等人听闻白信那般笃定,也纷纷**同行。
羌瘣早已得信,连忙率众上前躬身行礼:“拜见大王!”
“免礼。”
嬴政抬手示意,目光已投向校场前方那座用于点兵出征的检阅高台。
他迈步向前,王翦等人紧随其后,在高台两侧依次站定。
“羌瘣,此战你有几分把握?”
嬴政首先发问。
羌瘣抱拳,声如洪钟:“臣有十足信心。
此外,臣以为白将军年少气盛,锋芒过露,此战正好稍加磨砺,令他知晓用兵之道贵在沉稳。”
嬴政听罢,微微颔首:“此话在理。”
王翦却持不同见解,上前一步道:“臣以为,既称‘锐士’,便当能以寡击众。
白将军并非气盛,而是对他麾下真正的锐士怀有信念。”
“大王,老臣以为上将军所言更妥。”
此时,一位白发老将缓缓自旁侧走上前来。
他声音沙哑却沉浑:“锐士之所以为锐士,便是要远超寻常士卒。
若连以少胜多都做不到,这‘铁鹰锐士’的名号也不必留了。
那位白将军……是有深思的,非止一时血气。”
嬴政转身,亲自伸手搀扶:“麃公当心。”
这位麃公乃是与蒙骜、王齮同辈的老将,早已听闻白信之事,特意**前来观战。
嬴政对他极为敬重,见他年事已高,便亲手相扶。
麃公慌忙后退一步,避开嬴政伸来的手,躬身道:“臣不敢劳烦大王。”
羌瘣听着王翦与麃公皆对白信表示赞许,心中那股不快又隐隐翻腾起来。
他暗想,待会儿交锋,或许连一千人都用不上,便能将那三百余名锐士击溃。
他要让所有人亲眼看见,仅仅操练五日的铁鹰锐士,终究不过是徒有其表。
“白将军为何还未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