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白信注意到图尔斯言辞中的裂隙——关于狼族之事，此刻的说法与当初途经帕提亚时所闻已有出入。
显然，这人仍藏着未尽之言。
有邦国处必有算计，盟约之下真伪交织。
白信并不意外，只问：“所有吸血鬼皆在迦太基？”
“正是。”
西庇阿颔首。
克罗宁垂首致歉：“我等岂敢欺瞒武安君？血族与罗马毫无干系，万望武安君明鉴。”
然而他们眼底闪过的惊悸，却未逃过白信的眼睛。
大秦的战士们斩杀一名吸血鬼，竟如拂去尘埃般轻易。
尽管他们知晓那怪物的命门藏在心脏深处，可刺穿那颗冰冷的核心，对他们而言并非难事。
“恳请大秦的武安君信任我们。”
见白信长久不语，西庇阿再度开口。
他们似乎极为惶恐——生怕这位将军心生疑窦，继而挥动铁鹰锐士，将罗马化作血海。
白信终于说道：“既然与你们无涉，此事便作罢。
那些吸血鬼……可会再来？”
克罗宁忧心忡忡：“只怕还会。”
“若敢再来，我便让血族自此绝迹。”
白信顿了顿，又道：“有劳诸位走这一趟了。”
见他不再追究，几人暗暗舒了口气。
“武安君言重了，本是我们疏忽。”
西庇阿连忙解释，“迦太基的血族潜入罗马，我们竟未察觉。
请您放心，此类事绝不会重演。”
白信略一颔首，未再多言。
片刻之后，几人退出军营，或许是急着回去筹谋如何向那些吸血鬼讨还这笔账。
“那些人……可信么？”
庚武略通希腊语，方才的对话也听懂了七八分。
白信摇头：“全然信任自是可笑。
不过吸血鬼与狼人既存于此，这西方之地倒添了几分趣味。
听闻还有巫师……不知他们的手段究竟如何。”
既然吸血鬼敢袭扰大秦锐士，这一族便注定要从世上抹去。
白信已在心中推算，何时出手将其连根拔起。
***
“那些该死的血族，竟敢伤害我们罗马的贵客！”
回到元老院，西庇阿的怒意仍未平息，“幸而大秦锐士实力强横，武安君最终也被我们说动。
倘若他当真疑心我们，战端一启……我们绝非那些黑甲战士的对手。”
他们对铁鹰锐士心存忌惮，尤其是见到吸血鬼亦毙命于其剑下之后。
放眼西方，或许唯有那些深居简出的巫师，才有能力与之一战。
可巫师从不会轻易现身。
克罗宁低声道：“血族确实当诛。
但我们何不借大秦锐士之力，将血族尽数剿灭？甚至……让他们替我们扫平迦太基。”
图尔斯与西庇阿闻言，眼中同时掠过一丝亮光。
这计策着实不坏。
吸血鬼既已得罪大秦，若再稍加挑拨，或许真能引动那些东方战士为罗马而战。
到那时，大秦锐士横扫迦太基的景象，该是何等震撼。
“图尔斯，此事交由你来办。”
西庇阿吩咐道，“你与武安君最为相熟。
寻个时机，将迦太基与血族的种种恶行告知于他，慢慢将这份仇怨浇灌起来。”
“遵命。”
图尔斯应下了，心中却浮起一层隐忧。
那位武安君给他一种深不可测之感，绝非轻易能被他人当作刀刃使用。
想要利用白信，恐怕没那么简单。
但既然他们如此确信，他便去试一试。
成或不成，此刻已不那么要紧了。
克罗宁的指节捏得发白，声音从齿缝里挤出：“迦太基……必要他们血偿。”
寥寥数语交代完余下事宜，几人便散了会。
图尔斯将如何落子，已是后话。
***
阿尔卑斯山脉的阴影深处，一座石堡森然矗立。
厅堂内，十余名男子面色铁青。
空气凝滞，唯有壁炉里的火焰不安地跃动。
“卡斯皮海的消息确认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破沉寂，“我们的兄弟，在被迫显露真身之后，依然死在了那里。
下手的是几个东方人——他们帮阿尔沙克夺回了公主。”
他们谈论的，正是葬身卡斯皮海的那个狼人。
此刻满屋的同族，胸腔里都翻滚着同一种灼热的仇恨。
同伴的血，绝不能白流。
“罗马城外，眼下正驻着一队东方使臣。”
另一个狼人嗓音粗粝，“我要他们偿命。
谁有异议？”
“这会点燃东西方的战火。”
角落里传来谨慎的反对。
“战火？”
提议者嗤之以鼻，“东方与此地相隔万里荒漠与重洋。
即便全死在这里，东方又能知晓什么？谁会知道他们究竟如何断气？”
“我赞同复仇。”
第三个声音介入，带着审慎，“但能**我们兄弟的人，绝非易与之辈。
这仇，不好报。”
“我们有无穷的族裔！”
为首的狼人霍然起身，眼中凶光毕露，“那些东方人再强，可能敌得过我们在罗马聚集的数千狼群？我意已决，今夜动手。
愿随我去的，站起来！”
霎时间，椅腿摩擦石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绝大多数身影都站了起来，即便其中几个面露迟疑，此刻也被汹涌的群意裹挟，不得不立起以示服从。
“很好。”
首领环视四周，寒意森森，“今夜便是他们的死期。
立刻去召集你们各自麾下的儿郎。
那些东方人与西方诸神会毫无瓜葛，我们动手，神会绝不会插手。”
他们知晓那五千名东方战士的威名，正因如此，才需汇聚足够数量的利爪与尖牙。
“是！”
低沉的应和声在石壁间回荡。
***
白信尚不知晓，刚送走了蝠翼的访客，又被暗处的狼瞳盯上。
抵达罗马未久，便接连开罪了两支非人的族类。
即便知晓，他大约也不甚在意。
狼人固然强悍，却非不死之身。
他麾下历经千锤百炼的铁鹰锐士，身为武者，他深信比那些野兽般的造物更为锋锐。
处置完吸血鬼的纷扰，白信携嬴淑漫步罗马街巷，熟悉着这座异邦巨城的脉络。
直至暮色四合，方才折返城外的营地。
经历了前夜之事，他不再留宿城内。
营地不容有失——他预感那些吸血之物不会善罢甘休。
若他不在时狼群或蝠影大规模来袭，终是麻烦。
夜色渐沉，天光褪尽最后一抹余晖。
白信抬眼望了望暗下来的穹顶，沉声下令：“今夜需格外警醒。”
他心中思忖，那些传说中的血族或许畏惧日光，夜色便是他们最可能现身的时刻。
不过，那终究是后世流传的故事，此世的血族是否当真惧怕阳光，尚未可知。
“那些鬼祟之物若敢再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庚武的声音里透着森然杀意。
白信再次叮嘱众人：“切记，若遇血族，唯有击中心脏，方能致命。”
“遵命！”
众人齐声应和。
话音未落，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嗥自营地外破空传来。
“此地邻近罗马，人烟稠密，怎会有狼群出没？”
嬴淑微蹙眉头，面露疑惑。
狼嗥？
白信快步走出营帐。
一弯冷月悬于天际，夜色清寂。
今夜并非月圆，狼群不该此时啸叫。
这嗥声来得突兀，透着不寻常的气息。
他猛然想起在卡斯皮海曾斩杀过一头狼人，莫非是寻仇而来？
“恐怕是狼人前来报复。”
此念一生，白信立即命庚武集结部众。
然而队伍尚未整备完毕，密集的脚步声已如潮水般涌近。
月光下，无数道高大的黑影显出身形——那是彻底显化本相的狼人，正成群结队向营地逼近。
“竟有如此之多！”
庚武倒吸一口凉气。
预想中的血族未见踪影，狼人却率先来袭，着实出乎意料。
“迎敌！”
白信无暇细思。
既然对方送上门来，便没有放过的道理。
“杀！”
庚武暴喝出声。
锐士们皆是历经锤炼的武者，胆气远非常人可比，面对狰狞狼群亦无惧色。
他们率先擎起强弩，机括响动间，箭矢如疾雨般射向狼群。
狼人不知强弩厉害，竟挥爪欲格。
然而弩箭劲力刚猛无俦，瞬间洞穿躯体，冲在前方的数百狼人哀嚎着扑倒在地，鲜血浸染夜色。
“吼——！”
一头格外雄壮的狼人怒极狂啸，它看出弩箭难以硬撼，便纵身高高跃起，竟达两丈有余，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凌空扑向持弩的锐士。
**那狼人来势汹汹，煞气逼人。
可惜空有凶悍外表，实力却不过如此。
它尚在半空，未及落下，两名锐士已疾步上前，刀光如雪，交错刺入其胸腹。
狼人闷哼一声，重重摔落在地，顷刻间气绝身亡。
其余狼人见状，齐声发出凄厉长嗥，纷纷效仿，腾跃而起，试图越过弩箭覆盖，直扑阵中。
“收弩！”
白信厉声下令。
锐士们动作整齐划一，弃弩抽刀。
狼人方才落地，雪亮刀锋已迎头斩下，又有十余头毙命当场。
余下的狼人见箭雨已歇，不再腾跃，发出低沉咆哮，四肢蹬地，挟着狂猛力道直冲军阵，欲作近身搏杀。
这些异类，爆发之力确然惊人，爪牙之间蕴藏着野兽般的蛮横劲道。
锐士们手中的长刀在夜色中划出冷冽的弧光。
那些狼形怪物纵然力量惊人，爪牙锋利，却终究是血肉之躯。
刀锋过处，便有沉重的躯体轰然倒地。
不过片刻，扑来的数千狼人已倒下一大半。
残存的狼群中，有的发出不甘的嘶吼再度扑上，有的则已胆寒，扭身便向黑暗深处逃窜。
营地四周的战斗渐渐止息。
白信并未下令追击逃散者，只将营地周遭的狼人尽数清除。
那些似人似狼的尸骸堆积在营外，在昏暗的光线下，景象比寻常人的尸山更令人心悸。
许多锐士从未见过这等怪物——那日在里海岸边，他们并未登岛，今夜算是头一回亲眼目睹。
得了白信的允许，几个年轻士卒忍不住好奇，用刀尖轻轻拨弄地上的尸首，细细察看这些狼人与常人究竟有何不同。
“丑陋不堪，”
庚武看了半晌，皱眉道，“与那些吸血的怪物一样叫人作呕。
世上怎会生出这等东西？”
嬴淑在一旁点头：“确与吸血鬼一般令人不适。
只是未料到，先来寻仇的竟是狼人。
许是当初我们斩杀其一员，激怒了整个族群。”
白信望向远处罗马城的方向，语气平静：“这些狼人，怕是受罗马人驱使的。
明日倒要瞧瞧，西庇阿他们如何交代。”
实则未等到天明。
狼群来袭时的吼叫与厮杀声早已惊动四方。
最先赶到的是图尔斯。
他策马出城，一见营外堆积如山的狼人尸首，顿时眉头紧锁，心中暗叹：这些东方使者所到之处，似乎总有麻烦相随，连到了罗马也无法安宁。
他不敢多留，立即调转马头回城禀报。
不久，西庇阿率领大批兵士匆匆赶来。
眼见满地狼藉，这位执政官的脸上也浮现出凝重之色。
“执政官阁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