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了。
“白兄弟……”
先前与他同什的什长凑近,声音压得低而紧,“日后若得腾达,万望提携则个。”
屯长也悄然上前,拱手时腰背弯得恭敬。
他们都在赌,赌这沉默的杀神即将一步登天,赌自己的眼光能攀上一株疯长的巨木。
远处军帐中,火把的光将人影投在帐布上。
王离已命书记官详录战功,竹简摊开,墨迹未干。
他执笔的手顿了顿,忽然想起数十年前那位也是姓白的杀神——武安君白起初入行伍时,可曾有过如此骇人的开场?
风卷起沙尘,掠过满地血耳。
白信弯腰,拾起一枚滚到脚边的残耳,随手丢回那堆血肉之中。
动作轻描淡写,却让四周骤然一静。
仿佛他拾起的不是死物,而是某种命运的楔子,正缓缓钉入大秦的疆图之中。
“诸位不必多礼。”
白信与众人寒暄几句,转而问道:“何处可以沐浴?这一身血污,实在难耐。”
他周身上下几乎被暗红浸透,仿佛刚从血池中捞起。
“小人引路!”
屯长连忙躬身,脸上堆满殷勤。
军营依河扎寨,地势选得巧妙,易守难攻。
白信在河畔草草洗去身上凝结的血痂,低头看向腹部——那道伤口竟已收作淡痕,几乎瞧不分明。
这系统的疗愈之力,果然非同寻常。
“宿主阵斩七十二人,获功勋点七十二。”
那无机质的声音再度于脑海响起。
原来实际斩敌之数,比带回的首级与残耳还多出二十。
“展开面板。”
白信心念微动。
宿主:白信
位阶:一
成就:寻常士卒
功勋:七十二
异能:狂怒(初阶,十五之数)
狂怒条目之后,多了一行数字。
先前投入十五点功勋,便显现此数,想必与进阶相关。
若要提升等阶,恐需注满百数。
略明系统运作后,白信沉吟片刻,再度默念:“狂怒再注十五点,余下功勋,尽数灌注体魄。”
欲在沙场存续,肉身强韧至关重要。
眼下狂怒已足克敌,此番当先固本培元,保性命无虞。
“狂怒灌注已成,位阶未变,根基气力与战技增幅一成五。”
“体魄强化功成,系统晋入二阶!”
“守御+五七、劲力+五七、迅捷+五七。”
系统余音未散,白信已觉周身骤变。
厮杀积下的疲乏顷刻消弭,筋肉贲张隆起,恍若有洪流在血脉中奔涌。
身形肉眼可辨地魁伟一圈,腹间那道浅痕亦彻底平复,再无踪迹。
“这便是淬体之效。”
“体魄进境,竟与系统位阶相系。”
“不知位阶再升,又会生出何等变化。
眼下除却诸般基础增益,倒未见特异之处。”
属性面板之上,位阶已由“一”
转为“二” 。
狂怒进度达三成,成就栏仍无变动。
待军功核定之后,应能获爵得职,点亮部分条目。
白信凝神思量自身境遇,目光掠过系统面板上诸多与军功关联的条目,又念及此身来历,终是定下心念:便在这行伍之中,继续走下去。
大秦军中,战国末造。
天下一统前烽火不绝,欲积功勋、全成就、攀武道,此间正是绝佳之地。
——
中军大帐之内。
秦军大营内,主帅桓齮立于帐中高处,两侧分列着各营副将与裨将。
帐中烛火摇曳,将众人身影拉得细长。
“赤丽城,已是第二日强攻未下。”
桓齮的声音沉如铁石,“我军兵临城下,消息不日便会传至邯郸。
此城若久攻不克,赵国必调雁门关李牧南下驰援。”
他脚步缓慢地在地图前踱动,继续说道:“李牧久镇北疆,麾下皆是能与匈奴鏖战的精锐。
一旦他率军抵达,战局必将生变。
赤丽之后,宜安便是下一处关隘——而宜安距雁门不过八十余里,李牧极可能以宜安为凭,与赤丽守军形成夹击之势。”
帐内一片沉寂,唯有火把噼啪作响。
“赤丽必须速破。”
桓齮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将,“诸位可有良策?”
一名裨将出列抱拳:“将军,今日一战,赤丽守军已折损近半。
赵人士气低迷,我军锐气正盛,唯有持续强攻,必能破城。”
话音方落,军法官掀帐而入。
桓齮未抬眼,只问道:“各营伤亡与斩获,可已清点完毕?”
军法官躬身呈上数卷竹简:“伤亡名录与斩敌数目皆在此处,请将军过目。”
将领们神色平静。
秦军战力向来远胜赵军,这般战果早在意料之中。
桓齮接过竹简,随手展开一卷。
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竹简顶端,一个陌生的兵卒姓名赫然在列,其后跟随的斩敌数目,竟让他一时怔然。
“将军,”
一位副将察觉到他神色有异,试探问道,“莫非又是百将李信立下奇功?”
帐中诸将闻言,皆露出恍然之色。
那位半年前才调至桓齮麾下的年轻百将,已连续五战屡建殊勋,爵位升至大夫,职领百人。
上一战他独斩七敌,风头甚至压过了名将之后王离。
此番若再立大功,晋升五百主、加爵进禄已是必然。
桓齮没有回答,只是将竹简缓缓卷起,指节微微发白。
营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众将的目光原本都聚焦在李信身上——这位年轻的百将战功赫赫,锋芒毕露,早已是桓齮将军麾下最受瞩目的新星。
人人都以为,能让桓齮在战后第一时间单独提起的,除了李信,再无他人。
可桓齮却缓缓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在面前的简牍上,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玩味:“并非李信。”
帐中诸将皆是一怔。
不是李信?军中难道又悄无声息地冒出了另一头猛兽?
桓齮没有理会部下们交换的惊疑眼神,他的视线牢牢锁住简牍上一个墨迹犹新的名字:白信。
名字下方,那行记录斩获的数字,像一道灼人的烙印——五十二。
一个普通士卒,单凭手中兵刃,竟收割了五十二条敌军的性命。
桓齮征战半生,自认见识过无数悍勇之士,可这样的数目,依旧让他心头一震。
他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投向肃立一旁的军法官。
“此数,可曾核实?”
军法官躬身,答得斩钉截铁:“回将军,属下已反复查验。
此人上交首级五枚,右耳四十七只。
其同伍兵卒,及其百将王离,皆可为证。
记录无误。”
“五十二人?!”
帐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这些身经百战的将领们太清楚了,想要累积如此战功,通常需统领一部兵马,借麾下之力方能达成。
一个无名小卒,仅靠一己之力便达成此数,这已非“勇猛”
二字可以形容,简直如同传闻中披着**的凶兽。
“看来,”
桓齮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我大秦的锐士之中,又藏着一柄未曾出鞘的利刃。”
他顿了顿,下令道:“明日便将此次战功张榜公示,依律核查三日。
本帅,倒真想亲眼见见这位名叫白信的勇士。”
军法官领命退下。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但一种无声的波澜却在诸将心中荡开。
他们深知秦军律法之严苛:战功公示,众目睽睽,若有虚报,从上到下牵连甚广。
军法官敢将此记录呈上,必是经过了层层盘查。
那个叫白信的士卒,恐怕真是一头凭空杀出的骇人猛虎。
桓齮指尖摩挲着简牍上“白信”
二字,低声重复了一遍,似要将这名字刻入脑中。
随即,他铺开新的竹简,提笔蘸墨。
他须尽快将此事奏报咸阳。
发现并举荐这样的悍勇之才,对他而言,亦是功劳一桩。
***
次日正午,校场。
无需操演与值守的兵卒们黑压压地聚拢过来,将校场挤得水泄不通。
依照秦律,今日正是战后核验与公示军功的日子。
人群熙攘,低语嗡嗡,空气中弥漫着期待与紧张。
白信刚挤入人群,便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喊穿透嘈杂传来:
“白信兄弟!”
认出他的士兵们纷纷聚拢过来寒暄,有人眼中带着对强者的敬意,也有人流露出对白信际遇的羡慕。
“诸位辛苦。”
白信简单拱手回礼,抬眼便见王离正朝这边走来,当即端正姿态道:“王百将!”
“王百将!”
四周士兵齐声行礼。
王离略一颔首,便静立人群之中,同众人一道等候战报公布。
不多时,军法官现身校场,命人将一幅宽大的帛书悬于木架之上。
帛面墨迹密布,记录着各营将士斩敌数目——并非依功绩排序,而是按营序排列:甲一营在前,甲二营次之,如此类推。
老兵们早已司空见惯,新兵则与白信一般引颈期盼。
“昨日战功已核毕,公示三日。”
“存疑者即刻上报。”
“隐匿不报者,同罪论处!”
“一营有瞒,全营连坐!”
军法官扫视全场,声如洪钟。
士卒大多不识字,他便对着帛书高声宣念:“甲一营,屯长温平,斩敌二人。”
“甲一营,士卒高诚,斩敌一人。”
……
校场鸦雀无声,所有目光紧锁军法官,人人凝神细听,唯恐错漏半分。
每当名字被念出,便有一阵压抑的低呼响起——军功,乃是秦卒心中至重之物。
凭此可得爵位,获田宅、俸禄、仆役,更可改换门庭。
爵位世袭之制尤令庶民沸腾,这条血路铺就的阶梯,足以扭转家族命运。
白信静观众人神情,暗叹大秦能荡平六国实非偶然。
商君所立军功爵制,早将草芥之辈的热血点燃,铸就这支虎狼之师。
宣报声仍在持续。
“乙三营,百将李信,斩敌九人!”
白信眉峰微动。
李信——此人日后率二十万大军伐楚,初时势如破竹,却因昌平君倒戈腹背受敌,终败于项燕之手。
这位战国末年的秦国名将,原来此刻不过是个百将。
白信未料他竟与自己同在一军,观其战绩,确有不凡之处。
“九人!”
不知白信事迹的士卒闻之哗然,皆以为此数当冠绝全军。
“上一战李百将斩敌七人,此番竟达九人,愈战愈勇!”
“李百将真猛士也!”
从一名普通兵士擢升为百夫长,李信仅耗费了六个月光阴。
再有半载,他或将跃升校尉,乃至统率一军的军侯。
围拢在李信身旁的几位百夫长,无不流露出敬服之色,言辞间皆是恭维。
很快便有人探问:“李百将此次率部斩敌,可有五十之数?”
“恰好五十。”
李信听着众人的奉承,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那我方折损几何?”
又有人追问道。
“十人。”
李信含笑应答。
此言一出,几位百夫长望向他的目光里,除了钦佩,更添了几分灼热的羡慕。
斩敌五十,自损十人。
依照秦律,欲凭斩首之功晋爵,所斩敌首须超出己方阵亡之数三十三人以上。
李信不仅达标,更远超其线,按制当擢为五百主,掌五百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