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瘣念及此处,目光转向辕门方向,皱眉道:“昨日我便已遣人告知,演武于暮食时分开始。”
文臣队列中,尉缭轻轻摇头,低语道:“连演武这等要事也会延误,看来白将军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他话音方落,辕门外一名士卒快步走入,高声禀报:“大王,白将军率铁鹰锐士已至!”
“齐步——走!”
那士卒余音尚在,白信清朗的喝令已自辕门外传来。
紧接着,脚步声响起。
三百余人的步伐算不得震耳欲聋,却整齐划一,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众人闻之,竟觉心头微震。
只见白信当先,引领着身后三百余人,稳步踏入辕门……
**“立——定!”
行至检阅台前,白信一声令下。
身后三百余人同时驻足,动作干净利落,不见半分紊乱,连收步的节奏都浑然一体。
“拜见大王!”
“拜见大王!”
他们见白信率先行礼,随即齐声高呼。
呼声几乎在同一瞬间迸发,虽只三百余人,却激荡出一股千军万马般的声势。
“甚好!”
嬴政眼中尽是满意之色。
自白信等人踏入辕门起,他的目光便未曾离开过这支队伍。
此刻所见,是严整的队列,是令下即止的纪律。
短短时日,白信竟能将他们操练得如此井然有序,军容肃然,这着实出乎嬴政的预料。
麃公抚须赞叹:“铁鹰锐士虽众不过三百,气势却不逊数千之师。”
王翦、蒙武等将领虽未出声,心中对白信的认可却已不言而喻。
羌瘣心底妒意翻涌,又觉白信不过是故弄玄虚,装点门面罢了。
待两军真正演练交锋时,他定要让白信明白何为实战之力,遂上前一步道:“大王,可否开始了?”
嬴政转向白信:“白将军,尔等可准备妥当?”
“臣等随时可战。”
“那便开始吧。”
嬴政令下,双方即刻动作。
白信并未下场,只向那三位百将递去一个眼神。
三人会意,率先率部进入校场,列阵以待。
校场之上,兵戈未动,气势已分。
羌瘣麾下一千士卒,仅三百人出列迎战,余下七百皆按兵于后阵,看似留有余地,实则轻慢之意昭然。
羌瘣扬声道:“白将军,今日演武,我便让你一先。”
白信颔首淡笑:“那便承让了。”
王翦令旗一挥,演武始。
羌瘣部卒神态松懈,似觉胜负早定;而对面的铁鹰锐士却肃然如临真战,无论敌众我寡,眼中唯有必胜寒光。
手中木剑木戈皆涂**,中要害者即退,非要害受击三次亦离场——规矩简明,生死之搏却已凝于寸寸木器之间。
号起,锋接。
铁鹰锐士前列戈手如疾风突进,后随剑手似影附形,只一照面,敌阵已乱。
三百轻敌之卒未及回神,胸前、颈侧皆绽白痕,顷刻尽数退场,败如秋叶离枝。
铁鹰锐士阵形未散,动作简厉如削竹。
“杀——”
庚武一声低喝,率众直扑余下七百。
三百锐士同声应和,声浪裂空,竟似千军之势。
其势如洪倾泻,羌瘣后阵虽仓促举兵,已失先机。
前列数百人顷刻溃散,虽余部勉力抵住,阵脚却已踉跄。
战至此时,铁鹰锐士仅失二十余人,余者皆如绷弦之矢,步步紧逼。
反观羌瘣部众,左支右绌,败象渐浓。
羌瘣面沉如铁,额角沁汗,心中惊涛暗涌:何以至此?
观台之上,嬴政抚掌而笑:“铁鹰锐士,名不虚传。”
旁侧麃公低叹:“一千对三百六十四,竟处下风……白信此人,或真可令铁鹰旧帜重扬。”
嬴政目光掠过校场烟尘,落在那支沉默如铁的黑色队伍上,眼底深意浮动。
麃公轻哼一声:“骄兵必败。
若凭这般军容去征讨列国,恐怕也就能与韩国之流较量一番罢了。”
韩国素来是东方诸国里最孱弱的一环。
能与韩国相提并论,无异于直言其不过稍胜一筹——这话已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羌瘣脸上霎时涨得通红。
他地位本就不及麃公,此刻又在大王眼前落了下风,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王翦缓缓开口:“铁鹰锐士人人皆抱死战之心,全力以赴;反观羌瘣将军部下,骄气横生。
若起初便倾尽全力,或许不至溃败至此。”
“承蒙大王与诸位将军谬赞!”
白信转身面向阅台,拱手长揖。
羌瘣咬牙高声道:“大王放心!演武之后,臣定当严加操练麾下士卒!”
“羌瘣。”
嬴政面上的笑意倏然收敛,目光如刃般直刺过去,声音里透着寒意,“你先前对寡人说,要好好打磨白卿。
这便是你的打磨?抑或是……你反需白卿来打磨?”
羌瘣脊背一凉,扑通跪倒:“臣万死!”
“起来罢。”
嬴政不再多言,转而望向校场。
羌瘣一方仅剩百余人苦苦支撑,其余尽数溃散。
铁鹰锐士虽亦有折损,却不足百人。
余者在三名百夫长的率领下迅速合围,如铁钳般将残敌尽数剿灭。
这般结局,羌瘣已不敢直视。
他确然轻敌了,可即便全力以赴,以铁鹰锐士展现出的战力,将他千人全数击溃也非难事。
他终于窥见了白信练兵的可怕之处。
所谓“打磨白信” ,此刻听来宛若笑话,令他羞惭得无地自容。
“列阵!”
演武方毕,白信已扬声下令。
三百六十四人闻令而动,不出十息,便从混战后的散乱中整肃成形,齐整肃立于嬴政面前。
反观羌瘣麾下兵卒,仍惶然四顾,不知所措。
高下之别,一目了然。
“铁鹰锐士……不愧锐士之名!”
嬴政行至阅台边缘,抚掌赞叹:“白卿未曾让寡人失望。”
“大王过誉了。
此皆将士用命之功,与臣无干——臣尚未亲自上场。”
白信并未居功,言辞谦逊如常。
庚武等人心头一热,愈感将军体恤,亦对昨日之失悔意更深。
“白卿确与旁人不同。”
嬴政眼中欣赏之色愈浓。
此人年轻而骁勇,智谋兼备,却无半分骄矜之气。
大秦得此良将,岂非天佑?
他目光忽而落在锐士队列中一名士卒身上——那人臂上伤口犹在渗血。
嬴政当即扬声道:“传医官!速为寡人的锐士疗伤!”
木剑相击,稍有不慎便会劈裂,飞溅的木刺虽穿不透玄甲,却能在无护的手臂上划开血口。
锐士们即便淌着血,依旧身姿如枪,沉默挺立,仿佛痛楚不过是拂过甲胄的尘埃。
“王上,不必唤医卒。”
白信忽然开口,“臣备有伤药。”
他心念微动,探手入怀的瞬间,已从无形之处取出一只陶瓶。
药粉洒落,血竟在触肤的刹那止住;翻开的皮肉被淡褐色的粉末悄然黏合,随即凝成一道深褐的痂痕——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
嬴政立在阅台边沿,将一切收在眼底。
他身形倏然一顿,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随即扬声道:“夏无且,上前来。”
那位曾在史册缝隙中掷出药囊、扭转生死的老侍医,应声趋近。
嬴政指向兵士的手臂:“验看。”
夏无且俯身细观,瞳孔骤然缩紧。
他伸出微颤的手指,轻触那层新生的痂壳,喃喃道:“合上了……这如何可能?”
若非血迹未干,他几乎要断定这是旧伤。
“夏侍医?”
嬴政的声音里压着一丝罕见的急迫。
“神药……此乃神药啊!”
夏无且猛然回神,转向白信,“将军,可否容我一观此药?”
白信递过陶瓶。
麃公、王翦等将领不觉围拢,待看清那道已结痂的伤口,皆默然怔住——方才迸裂的皮肉,怎会转眼愈合如经旬日?
夏无且对着瓶中粉末凝神良久,终是抬头,字字清晰:“王上,此药若可广用,或能改写沙场伤亡之数。”
风掠过校场,卷起细微的尘烟。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个不起眼的陶瓶上,仿佛透过它,望见了某种笼罩未来的薄光。
夏无且的目光灼灼,仿佛要将白信整个人都点燃。
他急切地追问:“白将军,此药……可还有余存?其方剂又是如何调配的?”
刹那间,所有的视线再次凝聚在白信身上,如同无形的丝线将他牢牢缚在**。
就连先前被晾在一旁的羌瘣及其部众,此刻也忍不住将目光投了过来。
“此物名为‘金疮散’,”
白信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帛书,双手呈给夏无且,“方子是先父临终所传,至于源头何处,臣已无从知晓。
其实臣早有将此方献于大王之心,只是身为军职,若越界涉足医道,恐违秦律,故而一直未敢妄动。”
秦法森严,各司其职,士伍若擅行方士、工匠之事,便是僭越。
夏无且展开帛书,只见所列药材皆属寻常易得之物,配伍却简明精妙,不禁失声惊叹:“大王!若此方确凿无误,能依此配出金疮散,则我大秦将士负伤而亡者,必可锐减!”
“果真如此神效?”
嬴政眉峰微动。
他深知古来沙场,真正当场战死者并非全部。
更多士卒是在受伤后被抬回营中,或因失血,或因创口溃烂生脓,乃至染上破伤风等症,在痛苦的煎熬中慢慢死去。
倘若这金疮散真有奇效,军中能救回的性命何止万千?即便伤愈者不能再执戈矛,归乡耕织亦是助力。
称之为“神药” ,毫不为过。
“臣**,”
夏无且躬身道,“归署后立即依方试制,验明实效。
若果真灵验,便可速速推行至各军。”
“准!”
嬴政朗声应允,喜色盈面。
今日不仅得见铁鹰锐士重振雄风,更获此济世良方,实乃大秦之祥兆。
他转向白信,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嘉许:“白卿献药之功,关乎无数将士性命。
寡人特擢你为右庶长,以彰其勋。”
四下目光顿时复杂起来,羡慕、惊叹、感慨交织。
从一介新卒跃至第十一等爵位,白信所用不过半年光景。
老将王翦暗自回想,自己当年走到这一步,足足耗费了七载春秋。
旁人更是漫长。
人比人,有时真教人无言。
“谢大王隆恩。”
白信垂首行礼,心中亦掠过一丝讶然——未曾想,一纸药方竟能换来爵位晋升。
此时,一直静观的尉缭忽然开口,语气悠长:“白将军所予的惊喜,真是一重接着一重。
前些时日承诺的粮秣之事,已全然解决;今日又让我等目睹此等奇药。”
他略作停顿,目光微深,“只是臣有一事好奇——白将军究竟以何物,从藏军谷牧场换来足足两年的粮草与羊肉?”
尉缭心中揣着疑问,想知道那两人之间究竟达成了怎样的交易。
帐中其余众人亦被勾起了好奇,目光纷纷投向白信,带着探究与期待。
白信初至咸阳不久,虽得爵升职,手中却无根基,人脉稀薄,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乌倮乃商贾之流,若无利可图,怎会轻易许出整整两年的羊肉?
众人心底皆觉此事蹊跷,难以轻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