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我今天便会离开。”
白信淡淡道。
言下之意,算是卖了图尔斯一个人情,暂且放过罗马。
但罗马往后能否存续,便要看天意了。
“当真?”
图尔斯大喜过望,觉得这位朋友终究还是念旧情的。
白信话锋一转:“你可知那些吸血鬼的巢穴在何处?”
这些东方人有仇必报的性子,图尔斯再清楚不过,也早已摸透白信的行事风格,连忙应道:“知道!我可以为武安君引路。”
白信对此颇为满意:“那便有劳了。”
有人自愿带路,何乐而不为?
与图尔斯谈罢,白信集结了铁鹰锐士,在图尔斯的引领下离开了罗马城。
城内众人窥见他们终于远去,才在暗地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走了就好。
总算不必再终日惶惶。
至于白信是否会卷土重来,他们无从知晓,只能向神明默默祈祷,愿这支黑色的铁骑永不回返。
否则,他们的下场恐怕会极为凄惨。
“吸血鬼盘踞在什么地方?”
行进途中,白信问道。
图尔斯答道:“在一座海岛上。
他们人数众多,占据了整座岛屿。
那岛平日无人敢靠近,登岛者……多半会被吸尽鲜血,性命难保。”
他对吸血鬼与迦太基之间的关联,所知似乎远不止于此。
嬴淑的眉梢轻轻挑起,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被吸尽鲜血还能存活?这岂不是违背了常理?”
在她的理解中,血液枯竭便意味着生命的终结。
图尔斯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某种古老的法则:“十人之中,九人丧命,但总有一人会成为新的血族。
这便是他们繁衍的方式。
因此,血族的数目略多于狼族,约有两万余众。
无论是通过生育,还是通过‘初拥’,成功的可能都微乎其微。
即便人数稍多,他们的繁衍同样步履维艰,更何况还有‘神会’的戒律约束,能被他们选中的人,少之又少。”
白信静静地听着,这是他首次知晓血族延续的秘密,心中掠过一丝奇异的感觉。
这种限制,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想,倘若这些超乎常理的存在毫无束缚,恣意妄为,恐怕整个西方大地早已是他们的国度了。
狼人,想来亦是如此。
“血族有两位至高者,”
图尔斯继续道,“该隐与莉莉丝,他们是一对伴侣。”
嬴淑眼中好奇更甚:“你们这片土地,为何会诞生如此可怖的族类?”
图尔斯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古老的传说里,他们是造物之神手中未能完美的作品,由此坠入了暗影。”
白信默然。
这大概是这片土地的人们,为那些黑夜中的身影寻得的一个源头,一个解释。
嬴淑对此不置可否,她并不信服所谓神造世人的说法。
一旁的庚武眉头微皱,问出了关键:“我们与他们素无仇怨,为何要袭击我们?”
图尔斯分析道:“‘神会’钳制着血族。
他们的渴求被严格限制,再不能像古时那样肆意夺取生命。
如今,他们只能汲取少量血液,且必须确保被汲取者存活,目标也只能是那些失去自由的奴隶。
若是触及公民,‘神会’的制裁便会降临,将他们彻底抹除。
因此,他们能获得的鲜血极其有限,这阻碍了他们力量的增长。”
如此听来,那“神会”
似乎扮演着某种维护秩序的角色。
它的存在,像是在悬崖边拉起的一道绳索,勉强维系着非凡者与凡人之间脆弱的平衡。
这一点上,西方似乎比东方更为刻意。
当然,东方并无这等行走于暗夜的族类。
武者自有其道,寻常不会侵扰百姓。
故而东方无需“神会”
这般组织,却也需要一个联盟来划定武者的界限。
昔年是许负的武者联盟,如今,或许将被嬴政的“秦门”
取代,形成一个统御大秦武者的崭新盟约。
白信心念电转,开口道:“如此说来,血族或许将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东方人,视作了不受‘神会’庇护的猎物?五千多人的鲜血,足以让他们暂时挣脱饥渴的束缚,所以才有了这次夜袭?”
“依我的判断,正是如此。”
图尔斯颔首。
那些血族恐怕未曾料到,这些东方来客并非温顺的羔羊。
非但没能畅饮鲜血,反而碰上了硬骨头。
庚武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看来,我们东方人的血,对他们而言,别有一番‘滋味’。”
“可以这样理解。”
图尔斯再次轻轻点头。
即便那片土地弥漫着血腥,在狼人几乎被屠戮殆尽之后,连吸血鬼也不敢轻易踏足。
至于狼族是否真的被白信彻底灭绝,眼下还难有定论。
或许有那么一两匹未曾参战的狼,侥幸逃过了那场厮杀。
即便真有一两只流落在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任它们如何挣扎,终究无碍大局。
嬴淑轻声道:“那些吸血鬼,怕是找错了对手。”
错得荒唐,错得致命。
他们本不该来招惹大秦的锐士,既然撞了上来,便注定迎来覆灭的终局。
“你方才说,那些未被吸干鲜血的人若成了吸血鬼,又会如何?”
嬴淑忽又想起这一节。
变成吸血鬼,终究是看机缘的事。
倘若被吸血的奴隶未曾异变,倒还罢了;若是变了,又当怎样?
图尔斯答道:“若真成了吸血鬼,他的身份便不同了——不再是奴隶,而能跻身血族之列,亦将拥有血族的种种能力。
但这须是寻常的‘初拥’。
至于登岛之人,若无神会庇护,几乎必死,十人中仅一人可能化为吸血鬼,因而无人敢轻易涉险。”
原来这也是一条挣脱枷锁的路。
那些奴隶岂不是自愿将脖颈送到吸血鬼齿下?
只要能脱离奴籍,莫说被咬一口,便是再大的代价,他们也甘之如饴。
何况成了吸血鬼,还能获得非凡之力,于他们而言,简直是天赐的翻身机缘。
“那些奴隶,恐怕连梦里都盼着被吸血鬼咬上一口吧。”
白信嘴角浮起一丝淡笑。
“武安君说得正是。”
图尔斯微微颔首:“整个西方的奴隶,大多都做着这样的梦。”
一口,便能改写命运。
嬴淑与庚武相视一眼,仍觉难以理解这些奴隶的选择。
甘愿受咬,听来疯狂,细想却又合乎他们生存的算计。
白信忽又问道:“吸血鬼可畏光么?”
图尔斯面露讶色:“武安君连这也知晓?吸血鬼分作三等,最末一等惧畏日光,头两等却无此忌惮,白日行走与常人无异。”
原来并非全都见不得光。
成了吸血鬼,竟也有阶序高低之分。
那些由奴隶转变而来的,大抵是从最下等开始。
“若要晋升高阶,须借鲜血淬炼蜕变。
正因如此,血族虽有两万之众,却与仅万余的狼族势均力敌。”
图尔斯接着说道。
低等吸血鬼数目众多,畏光者亦多。
狼人无惧日光,反占了天时,足以弥补数量之缺。
庚武哼了一声:“你们西方的异类,规矩倒是古怪。”
图尔斯只笑了笑,并未接话。
关于吸血鬼的种种,白信已大致了然。
他不再多问,一行人沿亚平宁山脉继续前行。
三日之后,地中海深湛的蓝,又一次映入眼帘。
图尔斯谨慎地开口:“之后的路程,我们需要乘船渡过这片水域,在对岸登陆,再沿着海岸线绕行至另一端,方能抵达吸血鬼盘踞的岛屿。”
白信只是淡淡道:“引路便是。”
这段路途颇为遥远,还需舟船渡水,图尔斯原本担忧对方会心生不满,疑心自己有意绕行。
见白信并无愠色,他暗自松了口气,抬手轻击两下,随即有人驶来十艘大船。
每艘船约能载两百人。
白信所率部众人数众多,只得分批渡河,而罗马亦无更多船只可用——昔日的船舰早在第一次布匿战争中损毁殆尽,新造船只尚未投入使用,如今能调动的实在有限。
“武安君,请登船。”
图尔斯恭敬而小心地说道。
白信踏上甲板,举目远望,前方首先映入眼帘的岛屿,若按后世称谓,似乎便是西西里。
**自亚平宁半岛而出,欲往北非,必经西西里岛。
此岛部分疆域属迦太基,乃是第一次布匿战争后所夺取。
迦太基城虽位于北非,其国土却横跨欧非两陆,兼有地中海诸岛,近来更与罗马争夺亚平宁半岛的控制权。
当船队驶入西西里岛西南海域,便算进入了敌境范围,图尔斯不由得紧绷起来,但瞥见身旁那些肃杀的铁鹰锐士,心中又骤然安定。
因船只不足,白信一行只能分批乘船,沿西西里岛边缘航行,并未靠岸登陆,一路朝着西南方向的迦太基驶去。
西西里岛西南部的迦太基守军望见大批罗马船只经过,顿时惊慌失措,纷纷急报军情,全员戒备。
待他们看清船上尽是东方面孔的战士,更是胆裂魂飞——此前他们的统帅汉尼拔集结三十万联军围攻罗马的东方军队,最终仅万余人逃生,余者皆殒命于五千东方将士之手。
在这些迦太基士兵眼中,东方人犹如梦魇,比魔鬼更令人恐惧。
“东方人来了……要来剿灭我们了!”
一名迦太基士兵失声惊呼。
这句话如同野火般在军中蔓延。
于他们而言,宁可直面魔鬼,也不愿见到东方人——魔鬼尚不会肆意屠戮,而东方人带来的却是真实的死亡阴影。
望见岛上守军的慌乱之态,图尔斯低声道:“我西方士卒面对大秦锐士,唯有惶惧。”
白信漠然回应:“此乃尔等自取之祸。”
确是他们自寻死路,那些西方联军不过是白白送上首级。
图尔斯一时语塞,只得沉默。
船队继续向北非陆地航行,迦太基士兵见东方人并无进攻之意,略略松了口气。
船行约一个时辰,海面依旧平静,唯有风帆鼓动之声不绝于耳。
船身轻触码头,木板与石岸相碰的闷响在晨雾中荡开。
这里已是迦太基的港岸,北非的风带着盐与沙砾的气息扑面而来。
白信抬眼望去,地中海在初阳下泛着细碎的金光,与记忆中的那片海迥然不同——此时的沿岸尚未被后世的人声与楼影占据,大片荒莽的丛林从水边一直蔓延至远山,寂静而原始。
“武安君,迦太基的兵来了。”
图尔斯压低声音提醒。
白信转向陆地。
码头外围黑压压立着万余士兵,却无一丝肃杀之气。
他们站得松散,手中的兵器微微发颤,衣袍在无风的空气里竟自行摆动,仿佛连握紧武器的勇气都已丧失。
这一支队伍在大秦锐士面前,显得如此单薄,仿佛潮水前的一垒散沙。
“他们在畏惧。”
嬴淑唇角扬起一抹淡笑。
此番西行,所求的正是如此——将恐惧刻进这些西方人的血脉深处,让东方大秦的威名成为他们世代相传的梦魇。
任他们战栗吧。
白信未多言,只道:“下船,候众人登岸。”
他们踏着跳板从容登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