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此后,铁匣一直安放在马斯塔巴深处。
不知何故,竟被人带了出来。”
“师尊早已故去,我远不及他的能为,无力率领神会再度施封。
不知大秦的武安君,是否愿与我们携手?”
言至此,神主的目光静静投向白信,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他似是真挚相邀,仿佛为了西方的安宁,不得不暂且搁置与白信的旧怨——待解决了法老,再来了结彼此的纠葛。
白信却淡淡道:“如此说来,我们须追至托勒密王国?”
“正是。”
神主颔首,“心脏一旦逃脱,必会重返马斯塔巴,归附法老之躯。”
白信忽而一笑:“你们借我之手除去法老,再设法将我也一并解决——这便是你们所谓的合作?”
心思被一语道破,神主神色微僵。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武安君,你无法拒绝。
法老既已视你们为敌,纵然你们此刻返回东方,他也必将追踪而至。”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沉:“试想,若那法老踏入大秦,以秦人之血滋养心脏,又将葬送多少性命?”
这番话让一旁的嬴淑神色一动。
大秦绝不容这等邪物肆虐。
依神主所言,那法老吸食鲜血便可增强实力,倘若他吸尽西方生灵,又会强到何等地步?待到那时,再携可怖之力东侵,大秦又有谁能抵挡?
合作,似乎势在必行。
先联手铲除法老,再了结与神会之仇。
可她终究望向白信,一切由他决断。
“你我联手,共诛法老。”
神主再度开口,言辞恳切,“此地是西方,法老于西方的威胁更甚。
我以神会之名起誓,绝不藏私。”
“待法老伏诛,我会予武安君充足的时日准备,再解决你我之间的事。”
“武安君意下如何?”
他展露出表面的诚意。
然而这诚意之下是否另有图谋,白信无从判断。
他们对法老一无所知,若神主暗设机巧,自己只怕沦为他人刀刃。
可嬴淑投来的目光中,那份属于大秦公主的忧切如此清晰。
白信暗忖:不妨先行应下,再慢慢探清神主的真意。
“可。”
白信终于应道。
神主朗声道:“谢过大秦武安君。
我等将先赴托勒密王国静候,若诸位不知路径,可请图尔斯引领。”
言罢,他转向白信,依循本地礼法深深一躬。
那姿态恳切,似是真为白信愿与西方携手共抗法老而心怀感激。
随后,神会众人尽数离去。
“夫君是否觉得……是我促你应下此事?”
嬴淑轻声问,眼中浮起忧色。
她明白,丈夫点头,多半是因她之故。
白信却摇头:“我亦不愿那怪物追入大秦,屠戮我朝子民。
神主所言不虚——必先除之。”
嬴淑心下稍宽,目光柔软地望向丈夫。
白信以指轻触她鼻尖,握住她的手,一道步出迦太基城。
本为灭国而来,谁知此国竟被那颗心脏先行吞噬。
满城百姓皆成枯骸,连军功也无从获取。
城中守军应是此国最后精锐,而今全军覆没,此国存续已无意义,命运一如昔日的罗马。
反正,将来皆将归于大秦疆土。
“武安君无恙否?”
庚武见二人出城,急步上前:“方才见那团黑影冲天而去,转瞬无踪。”
白信道:“无碍。
图尔斯何在?”
“小人在这里。”
图尔斯原本躲得老远,闻声忙不迭跑来:“武安君有何吩咐?”
白信淡淡道:“引路往托勒密王国,明日启程。”
“这……”
图尔斯心中万般不愿。
那颗心脏与铁盒显然源自托勒密,皆非善物。
白信未再多言,拾起地上铁盒端详片刻——未见特异之处,随手纳入袖中虚空。
庚武问道:“我等须先解决那心脏之患?”
白信颔首:“此患必除。
但这是我与淑儿之事。
你等随行至适当地点便驻营等候,莫要近前。”
庚武众人虽为武者,却无灵力傍身,实难相助。
人多反而易成那心脏饵食。
白信本就不打算令铁鹰锐士直面法老。
“不可!”
庚武急道。
白信神色一肃:“此乃军令。”
说罢不顾庚武劝阻,径自往营帐歇息。
方才镇伏心脏,耗力着实不小。
古埃及之行已在眼前,恐将卷入金字塔下的暗涡。
前途如何,唯有见机而行。
那些吸血鬼,倒又能多苟延些时日了。
至于神会之人……终须提防。
不可轻忽。
“夫君。”
嬴淑掀帐而入,轻轻偎进他怀中。
白信揽住她,将脸埋在她颈边,低语道:“至托勒密后,务必紧随我身。
若有险情,我自能应对。”
他仍持有辉月之力,那足以抵挡伤害的五分钟,足以扭转许多局面。
嬴淑轻声道:“此番是我劳烦夫君了。”
“何必说这些?”
白信神色郑重:“为了你们,纵是赴汤蹈火,我也心甘情愿。”
嬴淑心中悸动,俯身吻上他的唇,随即将他轻轻推倒。
白信揽住她的腰肢,望见她眼中漾开的情意,心念微动,运转起自天衍诀中修得的一门术法,抬手间便在帐篷四周布下一层淡薄光晕,将内外隔绝。
一声轻吟,在光幕内悠悠回荡。
如低泣,似倾诉。
亦道尽了嬴淑此刻的欢愉。
……
晨光初露时。
白信撤去光幕,与嬴淑一同走出帐篷,随即唤来图尔斯。
“我们当真要去?”
图尔斯面露忧色。
白信淡淡道:“你可以选择不去。”
图尔斯不敢多言,只得垂首引路。
**自迦太基前往托勒密,路途漫长。
所幸沿途多沿地中海向东,地势平阔,并无太多险峻山岭,只是偶有戈壁与沙地交错。
这般环境对武者而言并无大碍,唯需稍顾看图尔斯。
粮草物资早在迦太基城中备足,足以支撑此行。
所经之地大多荒芜人迹,寂寥无垠。
因图尔斯是寻常人之躯,众人行程不敢过快。
走了数日,路程尚未过半。
不过图尔斯曾横跨大陆远赴东方,脚力并不迟缓,跋涉之间也未成拖累。
“再行几日,便可抵达。”
一日歇脚时,图尔斯说道。
他们正处草甸与荒漠交界之地,暂作休整。
地中海咸水无法饮用,只得另寻淡水源,加热干粮权作晚膳。
听图尔斯此言,白信向东凝望片刻:“那颗飞回托勒密的心脏,是否会四处作乱?”
图尔斯摇头:“此非我能知,或许神主可为武安君解惑。”
他一介凡人,所知终究有限。
白信不再多问,命众人继续休息。
暮色渐沉,此时穿行沙漠并非良策,不如待天明再动身。
正欲歇下,一名锐士忽然禀报:“武安君,东边有人靠近。”
这般荒凉之地,此时竟有来人?
众人向东望去,只见一道身影独自走来,是位女子。
她身着当地简服,腰腹与长腿皆**在外,金色卷发如浪披散,周身并无多余饰物,亦无脂粉修饰。
素净容颜反而更衬出她深邃的西方骨相——丰唇高鼻,一双微含媚意的眼眸,在渐暗的天光中格外分明。
她的装束极为简洁,几乎只是几片轻薄的布料随意覆在身上,将西方女子那种饱满而起伏的曲线毫无保留地勾勒出来。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赤着双足,就这么踏过粗砺的戈壁与滚烫的沙地,脚背却依旧莹白如玉,不染半点尘埃。
在这片连飞鸟都罕至的荒原上,突然出现人影已是奇事,更何况来的竟是一个独行的女子。
图尔斯尤其觉得难以置信,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仿佛想找出什么破绽。
“此人绝不寻常。”
嬴淑低声说道。
白信自然也察觉到了。
那女子周身萦绕着一股独特的气息,与之前遭遇的神会修士颇为相似,应是此方天地的修行之人。
他不动声色地抬手,身后列队的锐士们顿时绷紧了身形,手按剑柄。
“见过大秦武安君。”
女子在数丈外停下脚步,竟以标准的大秦拱手礼微微欠身,声音清越如泉:“我名特沃丝拉。”
她不仅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开口所说更是纯正的大秦雅言,音韵转折甚至比图尔斯还要地道十倍,俨然是关中一带的口音。
图尔斯听得怔在原地,尤其当那个名字传入耳中时,他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脸色骤变。
“你……你怎么可能还在世间?”
他失声问道,声音里满是惊骇。
不仅活着,眼前的女子容颜鲜妍,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这更令他心神震荡。
白信与嬴淑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
此人熟知大秦礼仪,言语又如此纯熟,必定曾涉足大秦疆域。
可除了图尔斯,他们从未听闻有西方人深入大秦。
倘若她未曾亲至,又怎能将雅言说到这般境地?再见图尔斯的反应,这女子的来历显然非同小可。
特沃丝拉轻轻扬起唇角,那一抹笑意仿佛能让周遭荒芜的沙石都染上光彩:“我活着,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之事?”
图尔斯虽是罗马出身,却对托勒密王朝的旧事知之甚详。
听到这句回应,他像是骤然明白了什么,当即深深躬身,姿态恭敬至极。
“你是专程为我而来?”
白信直视着她问道。
特沃丝拉颔首:“正是。
我们一族流传着一个千年预言:托勒密王朝时期,马斯塔巴陵寝中的法老将会苏醒,引发一场席卷天地的灾劫,死者无数。
预言中说,整个天空都将被血色浸染,托勒密将化为地狱。”
心脏封印已解,那位法老已然复活。
依照神主此前透露的讯息,特沃丝拉所说的浩劫,恐怕真的会发生。
嬴淑接话道:“所以你为这场灾劫而来,寻找我们?”
“预言还提及,”
特沃丝拉的目光掠过白信,落向嬴淑,“两位自东方而至的旅人,将是终结这场灾劫的关键。
如今从东方而来、实力最为卓绝者,唯有大秦武安君,以及大秦的公主。”
她竟连嬴淑的身份也一语道破,对大秦之事的了解显然不止皮毛。
“你曾去过大秦?”
白信问出了此刻最关键的疑惑。
数十年前,我便踏足过那片名为大秦的东方土地。
武安君灭楚的那一年,我方才离开。
正是因着那则预言,我才生出了东行的念头——你们的鬼谷先生,还曾与我把盏论道。
她提及的岁月已遥远如隔世。
至于鬼谷子其人,白信他们从未得见。
对这般时光的错落,白信并未显露讶异。
修行之人若得法门,纵使数十载光阴流逝,容颜亦可驻留于年少之时。
“武安君此行,是要前往托勒密,了结那位法老,是么?”
特沃丝拉再度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白信颔首:“正是。
如此说来,你是要助我一臂之力?”
“若无我相助,单凭武安君与神会之力,恐难平息这场灾劫。”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自然,我也知晓,武安君未必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