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诚如她所言,白信不会轻易相信一个骤然现身的不速之客。
“既知我等难以取信,你又意欲何为?”
嬴淑冷声问道。
特沃丝拉淡然一笑:“信与不信,并无紧要。
我只需随在你们身侧便是。”
语毕,她继续向前行来,却未踏入军阵之中,只在队伍外围择了片草地随意坐下,静静望向白信一行人。
“武安君,可需有所动作?”
庚武的手已按在刀柄上,低声请示是否驱离或诛杀此人。
特沃丝拉的深浅,众人尚未摸清。
听其言谈,修行岁月已逾数十寒暑,功力当不容小觑。
“由她去吧。”
白信沉吟道。
在探明对方虚实之前,他并不愿贸然动手。
一旦兵刃相向,便是敌我分明;而此人究竟怀揣何种图谋,眼下尚且迷雾重重。
***
翌日破晓。
特沃丝拉仍坐在原处,整整一夜,她保持着同一个姿态,纹丝未动。
白信等人投去探究的目光,却未与她言语,稍作整顿便再度启程东行。
特沃丝拉缓缓睁开双眸,默然随在队伍之侧,一同向东而去。
她仿佛笃信预言所指,认定白信他们便是化解浩劫之人。
那预言是确有其事,抑或只是她凭空编造,白信无从分辨,亦不会轻信,却也未将她驱离。
她愿跟随,便跟着罢。
又行数日,前方终于现出城池的轮廓。
然而那城中一片死寂,毫无生机,静得连一丝声响也无,宛如巨大的坟茔。
“法老想必已将这座城吸干了。”
特沃丝拉忽然开口。
白信道:“进去一观。”
踏入城内,果然满目皆是干瘪的尸骸,皆被吸尽了血液,横七竖八倒伏于地。
连些微小的生灵亦未能幸免——但凡有血之物,那位法老皆不放过,景象与迦太基城如出一辙。
踏入殿内,图尔斯只觉得膝盖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自进入托勒密疆域起,危机便如影随形,此刻再想折返,已然太迟。
“与迦太基城中的景象如出一辙。”
庚武仔细环视一周,沉声道:“那位法老实力深不可测,我们当真能应对?”
白信摇了摇头:“不是‘我们’,是我与淑儿。”
他无意让铁鹰锐士涉险。
这些将士是大秦军中精锐,训练耗费无数心血与岁月,绝不可在此折损一人。
何况,他们尚未具备与法老抗衡的实力。
二人在城中迅速巡视。
“良人,快看——是神会的人!”
嬴淑忽然低呼。
白信快步走近,果然看见两具身着神会服饰的干尸横躺于地。
神会竟已先一步与法老交手,且显然落了下风,两名成员被吸尽精血而亡。
见此情形,白信更坚定了不让铁鹰锐士卷入的决心。
有他与嬴淑二人,足矣。
“神会的人来得比我们更早。”
白信低语。
“我们还要继续深入托勒密吗?”
嬴淑问。
“只能向前,退路已断。”
满城干尸,景象凄厉,却无甚可细察之处。
他们略作巡视便出城东行,约半日后,地平线上又浮现一座城池的轮廓。
“再进城一探。”
白信加快步伐。
踏入城门,所见景象与先前那座城并无二致:毫无生机,唯有一层稀薄的死气笼罩城垣,四下里寂静如墓。
地上果然又遍布枯槁的尸身。
“法老本是托勒密王国之人,复活之后,为何反要害尽自己的子民?”
嬴淑不解。
随行的特沃丝拉轻声解释:“修习了魔鬼的禁术,便会渐失人性。
只要能助长力量,至亲亦可屠戮。”
魔鬼之道,听来便令人心寒。
白信道:“误入邪途,大抵如此。
那法老从前是何等样人?”
特沃丝拉沉默片刻:“若我说,他在修炼禁术之前,曾是一位仁爱之君,待民如子……你们可信?”
慈祥之人,竟沦为魔鬼?
白信颔首:“信。”
这世间光怪陆离,他们早已见识太多不可思议之事,如今再遇何等异象,亦不觉惊奇。
他转身道:“继续赶路吧。”
此城同样无可留恋。
出城后,众人依旧向东而行。
如今的福斯塔特城坐落于尼罗河东岸,而那些巍峨的金字塔与沉默的狮身人面像,则矗立于西岸。
无论向东或是向西,若要寻得法老踪迹,终须抵达尼罗河畔,深入金字塔下,甚至闯入陵墓深处。
他们一路跋涉,所经城池皆成死寂之地,其中唯有干枯的躯骸。
沿途所见的枯槁尸骸与死寂城郭已多到令图尔斯这般寻常人心生麻木,见得多了,竟连一丝波澜也掀不起。
白信心头那缕忧虑再度浮现。
那位法老汲取了如此多的鲜血,力量恐怕已膨胀到前所未有的境地。
倘若真与他对上,己方是否能够抗衡?眼下难以断言,但败北的可能性着实不小。
至于神会那帮人如今是何光景,同样无从知晓。
除却两具残破躯壳,再寻不见神会半点踪迹。
唯愿那位神主尚在人世,白信肩头的重压方能稍减几分。
终于,尼罗河的粼粼波光映入眼帘。
前世的白信未曾亲眼得见金字塔与狮身人面像的巍峨,此刻目睹,确感磅礴之气扑面而来。
尤其在这个年代,风沙侵蚀尚未如后世那般酷烈,古迹的轮廓更显出一种原始而完整的奇崛。
他们绕着狮身人面像与一旁的马斯塔巴墓室徘徊片刻,初次面对这些古老造物,目光中不免流露出探究的兴味。
特沃丝拉伸手指向一处:“法老便是自那方向现身的。”
白信等人顺势望去。
依着后世零星的记忆拼凑,那似乎是门卡乌拉金字塔,三大金字塔之一。
五百年前的那位法老,竟有资格踏入其中?
“那座马斯塔巴内部,蕴藏着一股特殊力量,能够压制法老的躯壳,暂时切断其与心脏的联结,故而当年将他封印于此。”
特沃丝拉解释道。
竟有这般奇异之力?
白信与同伴皆感讶异。
“我们不进去探看一番?”
嬴淑问道。
特沃丝拉却摇头:“此时入内已无意义。
法老定然早已脱身,虽不知他此刻在何处攫取鲜血,但必定会折返。
此外,也需等候神会众人抵达,合力方是上策。”
她似乎早已知晓神会与白信联手之事。
这女子所展现的种种,愈发显得莫测起来。
既听她如此说,白信沉吟片刻,索性按兵不动,只在尼罗河畔静候。
暮色渐垂时,十余道人影自远方浮现,朝他们稳步逼近。
“大秦的武安君,你们总算到了。”
神主阔步而来,声如沉钟。
圣女德莉莎与那位老者紧随其后,另有十余名神会成员簇拥而至。
然而,当神主的目光触及特沃丝拉时,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双目圆睁,仿佛见到了超越常理、绝无可能之景。
“你……竟还活着?”
神主此刻的震骇,与当初图尔斯的惊愕如出一辙。
**特沃丝拉这个女人,本不该存于现世。
从神主与图尔斯的反应中,白信隐约感到,她宛若一个逝去经年之人,突兀地在此地、此时重现,不仅不合常理,简直匪夷所思。
“你们原是旧识?”
白信审视着双方,语带探询。
若非相识,神主断不会流露出那般惊悸之态。
“算是吧。”
神主良久才缓过神来,含糊应了一声。
白信试图理清这错综复杂的关联,视线落向图尔斯:“你同样知晓她?”
图尔斯迟疑片刻,瞥了特沃丝拉一眼,似乎有所顾忌。
“他们认得我,并不稀奇。”
特沃丝拉接过话头,声线平稳,“在西域诸国,识得我面貌之人不在少数。
只不过多数以为我早已亡故,未曾想我仍存于世。
修行之人的寿数,又岂是凡俗所能揣度?你说呢?”
她最后半句是朝着图尔斯问的。
“正是!正是!”
图尔斯赶忙点头应和,像是不敢有半分迟疑。
白信默然不语。
这番解释,说了倒如同未说。
特沃丝拉继续道:“我并非武安君的敌手,故此不必多虑。
我此行目的唯一,便是阻截那位法老继续屠戮。”
白信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几人,最终道:“罢了,你的来历我可以暂不深究。
接下来该当如何?”
“找出法老。”
特沃丝拉的视线转向神主,“你们抵达最早,应当知晓他的踪迹。”
神主沉声道:“他不在马斯塔巴陵寝之内。
最新探得的消息,他在南方。
你尚在人世便好。
如今他力量日益增长,我会已有两名成员被其吸尽精血。
欲除此患,唯有合力出手。”
特沃丝拉微微颔首:“我已察看过你们神会成员的伤势。
武安君麾下的大秦锐士不必参与此次行动,可往西寻觅稳妥处驻扎。
只需武安君与公主随我们同往即可。”
庚武上前一步:“我等亦可助战。”
特沃丝拉直言不讳:“若遭遇法老,尔等必先被其吸干。
吞噬大秦修行者的气血,只会令那法老更为强横。
这究竟是相助我等,还是相助法老?”
庚武一时语塞。
相较白信,他们这些人的修为确实薄弱。
特沃丝拉抬手指向西面:“往那个方向去,尽量远离此地。
倘若法老败退,很可能循此路返回。
若与你们相遇,反成累赘。”
“去吧。”
白信对特沃丝拉的安排表示赞同。
他亦不愿麾下铁鹰锐士有所折损,避开那神秘法老确是上策。
“遵命!”
庚武回首望了望跟随多年的将士,亦不愿他们沦为那老怪物的血食。
既然无力正面相抗,唯有避让。
铁鹰锐士迅速整队西行。
图尔斯自然也随庚武离去——他一介凡躯,在法老面前无异于草芥。
“神会之主,请引路。”
特沃丝拉望向神主。
“随我来。”
神主早已探明法老所在,当下走在队伍前方。
然而行进途中,白信耳畔忽然钻入一缕细微的传音,仅有他能听闻:
“留心这位神主。”
那是特沃丝拉的声音。
白信侧目望向特沃丝拉,见她面容如古井无波,唇线紧闭,方才那声低语仿佛从未存在过。
“莫非是心音传讯?”
他暗自思忖,面上却未露分毫异色。
可特沃丝拉为何要特意警示他留心神主?莫非这位引领者身上藏着什么隐秘?白信的目光悄然落向前方那道背影,心中疑云翻涌——究竟是神主有异,还是特沃丝拉别有用心,想借他之手除去此人?在这迷雾重重的境地里,谁都不值得全然信任。
必须时刻保持警觉,稍有不慎便可能坠入他人设下的陷阱。
“夫君,怎么了?”
多年相伴形成的默契让嬴淑立刻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波动。
她轻轻握住白信的手,指尖在他掌心飞快划过几个字迹,未曾发出半点声响。
白信心念微动,尝试将灵力凝作丝线,裹着话语无声送出:“神主与特沃丝拉皆不可轻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