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信此前只与尉缭有过一面之缘,尚不知其身份,未等嬴政发问,便主动开口道:“大王,臣是以一种名为‘琉璃’之物,与乌倮换得了两年羊肉。”
“琉璃?”
嬴政眉梢微动,显出几分兴味,“此乃何物?”
“是一种……澄澈透亮之物。”
白信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些许无奈,“臣亦不知该如何形容。”
他心中清楚,此时世人未曾见过玻璃,任凭如何描绘,也难让人真切想象。
但此事既已提起,便需说个明白,他并无意隐瞒。
嬴政沉吟片刻,干脆道:“赵高,遣人速往藏军谷一趟,将乌倮与他手中那琉璃之物,带至蓝田大营。”
“唯。”
赵高领命,立即安排人手前去。
从蓝田大营到藏军谷牧场,快马往返约需一个时辰。
嬴政倒也不急,只从容道:“寡人在此等候便是。
白卿不必拘礼,上前入座。”
“谢大王。”
白信走上检阅台,在武将一列坐下。
羌瘣在一旁看着,心中既羡且悔,只恨当初未能抢先一步。
约莫一个时辰后,军营外传来阵阵马蹄声响。
乌倮在几名兵士引领下,踏入这肃杀恢弘的蓝田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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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尽其用**
突然接到秦王诏令,命他携琉璃杯前往蓝田大营,乌倮一路心神不宁。
马背上他反复思量,只觉得此番恐怕凶多吉少,或许是白信那边出了变故。
该怎么办?
直至被引至嬴政面前,瞥见白信安然在侧,乌倮才暗自松了口气,躬身拜道:“乌倮拜见大王。”
话虽出口,心中仍惴惴难安,他低垂着头,不敢抬起。
手中那只装着玻璃杯的木盒却早已高高捧起,姿态恭敬,仿佛随时准备献上。
“这便是白卿与你交换的琉璃?”
嬴政目光落向那盒子,“赵高,取来。”
赵高应声接过木盒,稳步呈上检阅台。
乌倮心中暗忖:大王难道只为看一眼琉璃?
可他不敢多问,依旧躬身垂首,只在心底默默祈愿,切莫横生枝节。
木盒很快送至嬴政案前。
打开第一层时,嬴政忽而一笑:“白卿,这盒子做得倒是精巧,别具一格。”
白信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便起身从容道:“这些物件,乃是家父生前所遇。
那时有个饿得奄奄一息的流民,用它们换了一餐饱饭,还将制法细细告知。
那人自称从西戎而来。”
他早已备好这番说辞,信与不信皆由人去,横竖只此一种解释,于是接着说道:“家父心善,留他宿了一夜,本打算天明后报与里正,岂料次日人已无踪。
只因琉璃太过珍贵,家父一介平民,唯恐招祸,从未敢示于人前,只深深藏于家中。
此事除我与已故双亲外,再无旁人知晓。”
“西戎之地,竟有这般技艺。”
嬴政未置可否,只静静听着,手上已拆开第二层包裹。
动作忽地一顿。
原来此物便是琉璃。
如此晶莹,如此澄澈。
他身为天下之主,什么奇珍异宝不曾过目?可这般全然通透的琉璃,却真真教他眼底一亮。
世间竟有如此明净如无物之物。
嬴政先执起一只杯,细细端详。
席间众人亦皆引颈望去,目光落在那敞开的礼匣上。
待看清大王手中所持之物,无不面露诧色,继而涌上惊叹。
麃公年迈目眩,揉了揉眼才瞧真切,不由愕然道:“这便是琉璃?老臣方才恍惚,几乎以为大王手中空无一物——真乃神物!”
“确如清水凝就,透彻至极。”
嬴政轻声赞叹。
众人皆暗自颔首。
尉缭此时开口道:“这一套琉璃,足以换得整片牧场的肥羊。
白将军为铁鹰锐士竟愿献出如此重宝,缭深感敬佩。”
“国尉所言极是!”
王绾随即附和:“白将军此举,实乃一心为我大秦。”
国尉便是尉缭。
缭本不知姓,因任秦国国尉之职,故以尉为称。
“白卿,辛苦你了。”
嬴政将琉璃杯缓缓置回匣中。
若换作是他,定然舍不得以此等精美之物去换羊肉练兵。
白信能如此割舍,足见其一片为公之心,皆系于大秦。
“此皆臣分内之事。”
白信微微躬身,心知这一关算是过了。
下首的乌倮见再无**,大王果真只是好奇琉璃模样,一直高悬的心这才悄然落下。
“大王,臣有奏陈。”
羌瘣眼珠微动,声音放得极轻:“那琉璃盏既是白将军家中长辈机缘所得,因恐招祸才秘而不宣,如今将军位高权重,即便示于人前又何妨?更何况进献于大王,岂非更稳妥?将军却偏将它给了一个商贾……”
白信闻言,眉峰微微一蹙。
这人不过败了一阵,便如此耿耿于怀,竟将心思动到这上头来了。
嬴政面色沉静,目光转向白信,似在等他开口。
“大王,草民知罪!”
乌倮心头一凛,当即伏身拜倒。
“是草民贪图珍宝,与白将军做了交换。”
“请大王责罚!”
今日这关,怕是不易过了。
白信却从容道:“敢问大王,若臣将此杯献入宫中,大王将如何处置?”
“置于殿阁,以为珍玩。”
嬴政略作沉吟,答道。
白信再问:“大王可舍得用以饮水?”
嬴政怔了怔,随即颔首。
如此稀世之物,自然不忍日常使用。
“这便是了。
若献于大王,不过深藏宫室,徒供赏观,连饮水的用处都尽失了。”
“即便偶尔用以饮茶,亦不过一器之用。”
“如此珍藏,除却观赏,还有何益?”
白信声音清朗,回荡殿中:“臣以此物换取乌倮的羊群,羊肉可充军粮,壮士卒筋骨,助我大秦锐士东出函谷,扫平六国——这难道不胜过束之高阁、空蒙尘灰?”
“妙哉!”
嬴政听罢,抚掌而笑。
藏于宫中,终究是死物;用于强军,方显其真价。
“白卿真忠国之士!”
“寡人险些错怪你了。”
嬴政面露惭色。
白信摇头:“非大王之过,是有人以偏狭之见惑乱圣听。
心术不正者,所见自然也歪了。”
他半字未提羌瘣,却字字如针,刺向那人。
羌瘣额间刚干的冷汗又密密沁出,扑通跪倒:“臣愚钝,臣该死!”
嬴政未看他,只将漆盒合上,递给身旁的赵高:“送还乌倮。”
“小人愿将此宝献予大王!”
乌倮岂敢再接。
嬴政一摆手:“既如白卿所言,留在寡人处不过是一件摆设,你既与白卿有约,便安心收着吧。
寡人岂能夺人所好?”
乌倮见那漆盒已递到面前,连忙起身恭敬接过:“谢大王恩典。”
至此,他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
白将军暗自松了口气,与白信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的目光中读出了如释重负的意味。
“赵高,送乌倮先生回去歇息吧。”
秦王政吩咐道,随即话锋一转,兴致盎然道,“寡人忽然想去瞧瞧铁鹰锐士平日操练的营地,上将军与诸位可愿同往?”
“谨遵王命!”
王翦等人齐声应诺。
由白信等人引路,一行人很快便抵达了铁鹰锐士营地的辕门外。
尚未踏入,一股混杂着肉腥与隐约腐臭的气味便随风飘来,钻入众人鼻息。
**“这些肉食……何以散发出如此气味?”
嬴政甫一踏入校场,便看见后勤兵卒正将昨日未曾动用的羊肉重新加热,一盆盆摆放在空地上。
那肉色暗沉,异味正是从中逸散而出。
“确是腐坏之肉!”
一位随行在嬴政身后的将领,名为屠睢,上前仔细察看后,面色凝重地转向白信,质问道,“白将军,这便是你麾下士卒日常的伙食?肉已腐臭,却仍供给兵士。
莫非新鲜洁净之肉已入了将军之腹,只将这些残羹冷炙、变质腐物留与士卒?”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蹙眉。
肉食即便腐坏,在寻常百姓眼中或许仍是珍贵之物,但在他们看来,这绝非人可入口的东西,更何况是供给为国征战的兵卒。
长期食用这等腐肉,必损健康,这样的士卒,又如何能指望他们驰骋沙场?这近乎是在戕害人命。
“白将军,此事……未免过于苛待部属了。”
就连一向欣赏白信的蒙武,此刻也忍不住出言责备,此举实在有违常理。
嬴政的面色沉了下来,目光投向白信:“白卿,你有何话说?”
白信尚未开口,铁鹰锐士队列中,一名叫庚武的士卒已疾步上前,跪伏于地,高声道:“大王明鉴!此事与白将军绝无干系,全是属下等人的过错!这些肉本是昨日份例,是属下们执意不肯食用,才留存至今。”
他唯恐秦王降罪于白信,急忙将昨日之事原原本本地陈述出来。
他话音方落,另外两名百将——张唐与任嚣也即刻出列,跪地补充,为白信辩解。
校场上其余三百余名锐士见状,亦跟随各自的百将,齐刷刷跪倒一片,异口同声证实庚武等人所言非虚,白将军从未苛待过任何士卒。
这突如其来的情势转折令嬴政颇感意外,他脸上的阴郁渐渐化开,转而浮现一丝了然的笑意:“原来,起初尔等也并无必胜的把握。”
以这般激烈的方式激发士卒的斗志与血性……在场的将领们略一思索,心中不禁暗叹白信带兵确有其独到之处。
方才出言质疑的屠睢与蒙武,脸上均掠过一丝赧然,心底涌起惭愧。
任嚣再次叩首,恳切道:“若非白将军昨日激励,今日校场之上,我等必败无疑。
恳请大王,勿要怪罪将军!”
“恳请大王,勿要怪罪将军!”
三百余人的声音汇聚一处,在校场上空回荡。
众人齐声恳求。
“你们很好,白将军更好。”
秦王政心情舒畅,不再追究方才之事,“适才寡人又错怪了白卿,是寡人之过。
都起身吧。”
“谢大王!”
洪亮的应答在校场上空回荡。
秦王政对铁鹰锐士的操演结果极为满意,转而问道:“羌瘣何在?”
“臣在。”
羌瘣自后方趋步上前,话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
秦王政面色清冷:“寡人以为,你治军之法颇有疏漏。
方才的话,你可听清了?”
“臣听清了。”
羌瘣心中苦涩。
主动提请此次演武本就是个错误,如今悔之晚矣。
他只得道:“臣知该如何行事,日后定当潜心向白将军学习治军之道。”
“若再有下回,”
秦王政声音转寒,“你便自请去官削爵,归田耕种罢。”
话虽严厉,却并未施加实质惩处。
羌瘣虽有失当,尚未至受罚之地。
此言既是警醒羌瘣,亦让军中诸将明白:练兵治军,当严则严,当以白信为楷模。
战场上,轻敌与傲慢唯有死路一条。
“白卿,”
秦王政转向白信,语气郑重,“铁鹰锐士,寡人便全权托付于你了。”
白信拱手肃立:“臣必不负大王所托!”
日影西斜,秦王政心满意足,想起尚有诸多政务待理,遂道:“今日便到此为止。
回宫。”
“恭送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