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殿上一员将领声音发颤:“至今仍查不出是何物所为。
纵是西方传闻中的吸血鬼,亦未必能至此境……况且听闻吸血鬼已被大秦武安君剿灭。”
大夏国主骤然蹙眉。
“引孤亲往察看。”
死寂的城郭如一头巨兽匍匐在荒原之上。
大军列阵于城外,却无一人敢踏入那道敞开的城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粘稠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混杂着尘土与朽坏的味道。
夏**马至城门前,向内望去,只一眼,便猛地勒紧了缰绳。
目之所及,街道、屋舍、乃至残破的城垣之上,密密麻麻铺陈着扭曲的形体。
那并非寻常尸骸,而是彻底失了水分、紧裹着骨骼的漆黑皮囊,像被无形之手粗暴拧干后随意丢弃的破布。
每一张凝固的面孔都保持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惊骇与绝望,空洞的眼窝齐齐朝向城门的方向。
夏王胃中一阵翻搅,猛地调转马头冲出数丈,才伏在马鞍上剧烈地喘息。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驱不散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
“当真……无线索可寻?”
他声音沙哑,问向身侧面色惨白的将军。
那将军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无迹可循。
大王,这……这非人力可为。
莫非是……幽冥邪祟?”
“邪祟……”
夏王咀嚼着这两个字,脸色阴沉如铁。
夏国何时开罪过这等存在?
另一名将领驱马上前,低声道:“末将听闻,极西之地,帕提亚国中,亦有五城遭此厄运,景象与我等眼前……一般无二。”
周遭将领闻言,面上惧色更浓。
窃窃私语声起,皆是对那无形之物的恐惧。
若那东西降临己方城池,血肉之躯如何抵挡?这非战之罪,而是直面未知的、彻底的无力。
就在夏国君臣惶惑不安,猜测那“东西”
是否还会有所动作之时,他们恐惧的根源,已悄然越过了葱岭,踏入西域的黄沙之中。
“东方……大秦。”
干涩嘶哑的低语,用的是古老晦涩的语言。
被称为“法老”
的存在立于沙丘之上,遥望东方。
他黑袍下的身躯仿佛由阴影与尘埃凝聚,唯有兜帽深处两点猩红的光芒,闪烁着刻骨的怨毒。“你们的血,将助我登临至高。
待我吸干这东方沃土,白信……特沃丝拉……你们欠我的,我要百倍讨还!”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已能嗅到远方人烟聚集处传来的、鲜活生命的芬芳,远比西方更为浓郁甘美。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愉悦的嘶鸣,身形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灰影,朝着最近绿洲标注的方位——疏勒国的方向——疾掠而去。
城池的土黄色轮廓已在眼前,他甚至能看清墙头巡逻士兵模糊的身影。
就在他即将如鬼魅般扑上城墙的刹那,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拦在了前方。
那人影一言不发,抬手便是一掌,掌风凝实,竟带着割裂空气的锐响,直劈法老面门!
“滚开!”
法老惊怒交加,厉喝出声。
对方却似听不懂他的古语,见他反击,竟不硬接,身形一晃,如轻烟般向侧方的浩瀚沙漠飘去。
区区蝼蚁,也敢拦路?法老心中戾气翻涌,不假思索,灰影疾追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瞬息间已深入沙漠腹地。
前方身影骤然停驻,转过身来,是一个面容模糊、气息飘忽不定的男子,正是风无影。
法老随之停下,猩红目光锁定对方,发出夜枭般的冷笑:“东方的修士?你的气血,倒是上佳的补品!”
“武安君西行,招惹了一个与旧日魔鬼做交易的老古董。”
一个清脆如银铃,却又带着几分慵懒戏谑的女声,忽然自法老身后响起,“我猜你这老怪物命硬,迟早会摸过来。
等了你有些日子了。”
法老悚然一惊,霍然回身。
只见身后沙丘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位少女。
她身量已见窈窕,亭亭而立,一双眸子极大,澄澈明亮,乍看之下纯真乖巧。
她慢悠悠地走下沙丘,目光落在法老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恐惧或凝重,只有一种打量陈旧物件般的、淡淡的不屑。
关于白信的诸般事迹,她知晓的,远比旁人以为的要多得多。
那少女仿佛洞悉天地玄机,世间万物皆在她眼中流转分明。
“你从何而来?”
异邦的王者听不懂这东方的语言,自然也辨不明话语中的含义。
他只觉眼前二人气息深不可测,竟似比先前遭遇的那位将军更为危险,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少女亦不解其言,正欲示意身侧之人出手,那王者却骤然发难。
在他看来,这年轻女子总该比她的同伴容易对付,身形一动便如鬼魅般袭向少女,五指成爪,直取她纤细的脖颈,势在必得。
“愚妄。”
少女只轻轻抬手一拂。
风声骤起。
一只由无形气劲凝成的巨掌凭空显现,朝着王者当头压下。
轰然巨响。
沙尘暴卷,黄沙激扬。
待尘埃稍定,沙地上赫然印着一只巨大的掌痕,那不可一世的异邦王者正深深嵌在掌印**,半身埋入沙中,狼狈不堪,早已失了初临此地时的张扬气焰。
他怔了许久,难以相信东方竟有这般可怖的存在,能将自己瞬息制服。
惊恐之下,他猛地自沙坑中跃起,化作一道流光欲向天际遁逃。
然而他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那道如影随形的身影。
风中的影子倏然消散,下一刻已出现在王者上空,足尖凌空踏落,正踩在他面门之上。
又是一声闷响,王者再度栽入沙海,大半身躯被流沙吞没。
他挣扎着爬起,满脸惊惶,用生涩的异域腔调哀告:“饶命……我再不敢了。”
他此刻认定,这二人定是东土的守护者,专为惩戒如他这般擅入的外族强者。
他们的力量深不可测,玩弄自己于股掌之间,即便他怀有双心异术,也绝非这师徒的对手。
“言语不通,终究不便。”
少女缓步向前走去。
王者惊恐后退,却见少女隔空虚虚一抓,他周身顿时僵滞难动,随即感到胸膛一凉,一颗犹自搏动的心脏竟被无形之力生生摄出。
“不——”
他嘶声挣扎,却挣脱不得,只余痛苦的嚎叫在沙漠中回荡。
昔日在故国,他的心脏亦曾数次被取出施术,未料在这遥远的东方,竟又遭此命运。
“你且看此物如何?”
少女对王者的哀嚎置若罔闻,只将那颗心脏悬于空中。
身侧的身影凝神观察片刻,开口道:“内蕴一股庞大能量,然其性诡邪。
纵是寻常怯懦良善之人,若得此邪力灌注,亦必心性大变,嗜血好杀。
此心能量如此磅礴,恐怕是他自西向东一路汲取而来。”
虽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见二人审视自己的心脏,王者心中涌起一股极诡异的寒意,不由得浑身战栗。
少女微微颔首:“所言不差。
不过此人的躯壳倒有几分意思,我欲将他炼化。”
“炼作傀儡?”
“正是。”
少女信手一挥,那颗心脏便复归王者胸腔。“此事便交由你来练手,于你炼制傀儡的技艺亦有进益。”
“遵命。”
身侧之人应道。
心脏归位,王者顿觉一松,却再不敢有丝毫妄动,只战战兢兢垂首立于一旁,如待宰羔羊。
风无影话音落下,法老虽不解其意,却从对方的神情与姿态中明白了指令。
他心底那点属于强者的傲慢早已被碾得粉碎,此刻唯有顺从。
他沉默地跟上,如同一个笨拙的影子。
至于那将活生生的人炼制成无知无觉傀儡的秘法,自然只掌握在许负与风无影这等人物手中。
法老来时何等气焰嚣张,自以为能踏平这遥远东方,却不曾想,连对手的衣角都未能触及,便已一败涂地,连自身的命运都已不由己主。
咸阳城内,白信已将南行诸事禀明始皇帝。
公务既了,他便闲居府中,伴着家眷度过几日恬静时光。
某一日,他忽地记起远行之前,曾将一叠繁复的图纸交予凌志等人研习,不知如今可有进展。
此念一起,他便信步往墨家**在咸阳城郊的那处僻静院落行去。
院中,李稷正俯首检视一件机括零件,听闻动静抬头,见是白信,连忙起身相迎:“巨子回来了。”
白信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院内:“近来一切可好?”
“一切安好。”
李稷答道,眼中泛起一丝光亮,“只是机关城那边,近日又有些新的造物完成,正待巨子过目。”
“机关城……”
白信低声重复。
那座深藏山腹的城池,确已许久未往。
他略一沉吟,道:“那便同去一看。”
二人离了咸阳,出关中,一路往商山方向而去。
那隐匿于山峦间的入口依旧如昔,并无多少改变。
步入其中,眼前景象却让白信目光微凝。
昔日残破的城池骨架已被修复大半,错综复杂的机关通道尽数恢复运作,往来其间的墨家**身影众多,人声与机括运作的细微声响交织,竟透出一股蓬勃的热闹生气。
若非白信当年一力支撑,李稷等人实难想象,墨家一脉竟能于凋零后重获这般生机。
不仅学说思想渐次传扬,吸引众多研习之人,连最为精深的机关术传承亦得以延续,更拥有了这座堪称奇迹的机关城作为根基。
“巨子!”
凌志得报,已率领数位核心**迎上前来,众人皆执礼甚恭。
白信摆手示意不必多礼:“我只是随意来看看进展。
上次听凌志提及,机关兽似已造出实体,现在何处?”
“请随我来。”
徐夫人越众而出,主动在前引路。
机关兽的复原铸造,她乃是当之无愧的主持者。
众人行至机关城北面一片开阔的场地。
只见场中立着三具庞然巨物,身形狰狞,结构复杂,正是昔日白信曾与之激战的那种机关兽模样。
墨家技艺之精湛,于此可见一斑。
在材料、典籍均不齐备的困境下,他们竟能凭残图与记忆,将如此复杂的战争机械重现出来,其心力与智慧,着实令人惊叹。
然而,徐夫人接下来的话却让这振奋的景象蒙上了一层阴影。“眼下最缺的,乃是驱动它们的‘心’。”
她指着机关兽胸腔部位预设的嵌槽,解释道,“没有那种特异的能源晶块注入,这些巨兽便只是一堆沉重而精致的死物,无法行动分毫。”
白信自然知晓那晶块的存在,他手中也确有几枚珍藏,但数量稀少,用一枚便少一枚,绝非可以轻易消耗之物。
如此一来,这费尽心血制成的机关兽,岂非成了无用的摆设?
他看向徐夫人,目光带着最后的希冀:“徐夫人,请你再仔细回想,商山一脉的传承或见闻中,当真没有丝毫与那能源晶块相关的线索么?”
徐夫人面露愧色,缓缓摇头。
商山墨家如今只剩她一人,若她不知,那这条线索便算是彻底断了。
白信心中暗叹,暂且将机关兽之事搁下,转而问道:“方才李稷说,另有新的成果?”
“巨子请往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