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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却沉吟道：“火车虽好，奈何铺设铁轨所耗甚巨。
遍地铁轨，谈何容易？”
众人正暗自思量此间关节，车身忽微微倾斜——原来已驶上缓坡。
轨道渐至尽头。
随着机车一阵剧烈震颤，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旷野，整列火车终于缓缓停驻。
嬴政步下车厢回首望去，绵延铁轨竟已在谈笑间驶尽，恍若幻梦。
“敢问武安君，”
尉缭望着消失在远方的轨道，“此路铺设几何？”
白信遥指来处：“约二十里。”
二十里！
这般绵长路途，竟转瞬即过？群臣相顾，皆见彼此眼中惊澜。
众人面上仍带着几分犹疑。
白信展颜道：“若列位心存疑虑，不妨遣人当场丈量。”
尉缭抚掌大笑：“信自然信，只是武安君邀陛下与我等来此，总不至单为看这铁车奔走罢？”
他早窥破了白信的深意。
白信亦不迂回：“国尉所言极是。
臣请陛下与诸公前来，确非只为观车。
臣愿求陛下允准，于天下铺设此类轨路，广造火车。
第一条铁路，臣想西出西域，直抵远西之地。”
话音方落，嬴政便微微颔首。
他觊觎西方沃土已久，奈何国力未充，一时难图远征。
即便将来攻克，疆土辽远，治理亦是难题。
倘有铁轨贯穿东西，则征伐调遣、政令通达，皆可随心所欲。
何止西方？天下归一，版图浩瀚，郡县文书、税赋粮帛，自边地送至咸阳，近者旬日可达，远者累月难至，甚或半载犹在途中。
若得铁路纵横，车马驰骋，其间便利，不可估量。
嬴政愈思愈觉激昂，正欲开口称许，却被一道话音骤然截断。
“臣以为，火车虽利，却不可筑。”
出声者是仆射周青臣——昔年焚书之议的肇端之人，不过那桩旧事早已随风而逝。
白信识得他，却无深交。
周青臣续道：“当今大秦，丁口仍寡。
治理北疆草原已颇吃力，若再征发徭役开山铺轨、炼铁造车，恐民力难支。
臣观此车，主体皆铁，采矿冶铸、凿石夯土，无不需要浩大人手。
如今若强征民夫，田畴必荒。
即便尽驱囚徒、商贾之众，犹恐不足。”
一番剖析，令嬴政眉头暗锁。
理想虽灿，现实凛然。
火车之利，众人亲历皆叹，然眼前国力，似乎尚难承载如此巨工。
冯去疾亦附议：“周仆射所言在理。
大秦纵有财粮之积，欲筑咸阳至西域的千里铁轨，最缺的仍是人力。
丁口之限，诚为当前大患。”
人口，再度成为箍住大秦拓张的枷锁。
照此情形，或再十年，亦难大规模兴筑铁路。
嬴政轻叹：“此事……容后再议罢。”
“陛下，”
白信却转向冯去疾与周青臣等人，目光清亮，“若臣能解这人口之困，铁路可筑否？”
周青臣颔首道：“大秦仓廪充实，粟米盈积，所缺者，唯人力耳。
若能聚众，此路可成。”
冯去疾却轻捋长须，缓声道：“武安君莫非仍欲劝民滋育？此乃百年之策，缓不济急。”
“非关生育。”
白信的声音清冷而笃定，“臣所思者，乃以战取人。
破他国城池，俘其丁壮，押回咸阳，充为隶役。
此辈既为战俘，便非我民，无需俸饷，但予粗食果腹即可。
大秦沃野千里，难道还供不起这几口饭食？”
殿中霎时寂然。
以战俘为奴——此言既出，满座公卿皆缄口垂目。
他们太了解御座上的那位君王了。
白信所奏，恐怕正合圣意。
陛下之所以如此倚重武安君，绝非偶然。
二人心性相通，犹如镜影。
皆视敌寇如草芥，杀伐决断，从无迟疑。
昔年议定扫灭匈奴、东胡之时，陛下甫一提及，白信便率先附议，眸中寒光与君王如出一辙。
当时在侧诸臣，虽觉太过，亦无人敢置一词。
而今陛下对那“铁路”
之策兴致正浓。
此时进谏反对，无异于逆拂龙鳞。
然而终究有人不忍，一位年迈的卿大夫颤巍巍出列：“如今天下承平，可征伐之国几近于无，又该往何处俘取役夫？此事……还望陛下三思。”
“怎会无处可寻？”
白信侧身，目光投向殿外东北方向，“辽东之东，有箕子之国。
昔年商亡，箕子远遁，于彼处立国。
其国虽褊小，搜罗数万丁壮却也不难。
取箕国之后，更可扬帆出海。”
“出海？”
李斯蹙眉，“海上**险恶，吉凶难测。
且**茫茫，纵使冒险前往，又有何益？”
“海亦有恬静之时。”
白信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择风平浪静之日启航，未必危殆。
自箕国南岸出发，不远便有一岛，土人称其‘瀛洲’。
岛上亦有聚落邦国，再掳万余人，料非难事。”
徐福早已不在，炼丹求仙的旧事亦如烟云消散。
东渡寻仙的史章已被改写，朝中诸公对东海之外的认知，不过一片朦胧。
然而白信心中雪亮——对那些日后被称作“倭人”
的先民，他生不出半分怜悯。
后来北方的巨熊可令其掘土豆，今日的大秦，自然也能使其负石铺路。
用罢之后，弃若敝屣便是。
“此言当真？”
御座之上，嬴政微微前倾身躯。
那幅悬于脑际的天下舆图，此刻清晰浮现。
箕国、瀛洲……皆在其位。
既是异邦之民，俘来充作苦役，岂非天经地义？
“臣岂敢妄言。”
白信躬身，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且海外之地，远不止此。”
白信的声音在殿内平稳响起：“当年西行，刚出玉门关，便在开帕尔山口遇袭。
那时臣无暇理会那些身毒人，如今倒可回头清算。
不需大军压境，只需三万兵马，臣便能踏平孔雀王朝，为陛下带回数万俘虏。
那片土地广阔，五六万人应当不难。”
李斯沉吟道：“即便如此，总计也不过十万之数，仍嫌不足。”
“不足，便慢慢来。”
白信神色淡然，“我们最不缺的便是时间。
一年不够，便五年、十年，总能将那些俘虏的价值榨取干净。
墨家如今日夜钻研火车与铁轨之术，倘有突破，工期还可缩短。
西方就在那里，又不会凭空消失，大可从容图之。”
不知为何，李斯与周青臣等人皆从白信的语气中，听出一丝针对瀛洲、身毒等地的冰冷杀意。
那并非单纯的征伐之心，倒像积郁已久的怨恨——即便屠灭全境仍不足解恨，定要将活人生擒回来，施以漫长折磨。
其中缘由，众人自然无从知晓。
但“不缺时间”
四字，却是实实在在。
嬴政已开紫府，再活两三百年并非难事；朝中群臣亦多开始修行，寿数延长。
莫说十年，便是更久，他们也等得起。
如今的大秦，最丰沛的便是光阴。
然而时光漫溢，亦有隐忧。
首要便是嬴政能否持守本心，始终勤政为民，不行荒唐之举。
否则一位长生不死的昏君，对天下将是永无止境的灾劫。
殿中诸臣各怀思虑，目光悄悄投向御座，只见天子眼中光芒愈盛，显然已被说动。
“便先取箕国。”
嬴政沉思片刻，决然道，“伐箕之事，由武安君全权部署。
同时备足海船，灭箕之后即刻东渡。
你需要多少兵马？”
“一万足矣。”
白信答道，“唯需辽东驻军从旁策应，不必接战，专司押送俘虏。”
“准奏！”
嬴政朗声应道，胸中壮志如烽火升腾。
既已踏上征伐四海之路，岂有中途止步之理？
**视察火车后的嬴政迅即返回咸阳。
此番巡幸一路平安，张良、项羽等辈未敢再行刺驾。
甫归咸阳，天子立即诏令备战，定于半月后发兵箕国。
出征的一万精兵中，半数为铁鹰锐士，余者皆是修炼有成的悍卒，由章邯统率。
主帅自是白信。
同时诏令传至辽东：所有驻军须无条件配合武安君，专司俘敌之务。
江风浩荡，千帆如林。
自长江口至渤海湾，新造的战船连成一片，水师日夜操演，浪涛声里渐渐磨出海上征战的章法。
墨家工匠奉白信之命，赶制出数十枚司南——虽不及后世精巧，却能于茫茫海天间辨出南北。
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半月后，蓝田大营旌旗西指。
一万精兵出函谷，踏过燕山积雪，历时月余抵达辽东。
边关守将杨华容——老将杨端和幼子，已在此戍守五载。
他领五万边军扎营辽东，与箕国隔江相望，多年来竟未起烽烟。
两国之间，似有一种脆弱的默契。
“武安君。”
杨华容迎出营门，甲胄染着塞外的风霜。
白信颔首：“杨将军戍边辛苦。”
“不敢言苦。”
杨华容目光投向东南，“何时渡江？”
“且慢。”
白信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先遣使送信予箕国国主箕准。
告诉他：降可生，拒则亡。”
使者携书而去。
营盘扎定后，白信独坐帐中，忽觉帐内空寂。
往日出征，总有嬴淑在侧笑谈；而今她与许负远行，不知身在何方山海。
他轻抚剑柄，低语如叹：“怕是要追上我了……我也不能怠慢。”
等待的时日如江水流淌。
第七日黄昏，杨华容疾步闯入，衣襟沾尘：“武安君，使者首级被箕准悬于城门。
箕国已调兵边境，战鼓将起。”
“不降？”
白信挑眉。
东胡覆灭的消息早该传遍半岛，这箕准竟有胆色举兵相抗。
他沉吟片刻：“命庚武领兵试探。
传令：多俘少杀——往后修铁路，正缺役夫。”
铁鹰锐士如黑潮涌向江岸。
次日捷报至，却令白信蹙眉：“俘五千，斩首一万？庚武这杀性……”
他望向帐外渐沉的暮色，“传章邯来。
下一阵，换人。”
江对岸，箕国的战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夜色里，隐约传来俘虏沉重的镣铐声，混着渤海潮音，沉沉压向远方。
章邯不由得笑出了声：“铁鹰锐士那帮家伙，怕是头一回因为太能打、下手太狠，反倒被按在后方不许上阵。”
随后，章邯率五千兵马接替庚武驻防边境，继续与箕军周旋。
箕国朝廷反应迅速，很快又集结起两万兵卒前来迎击。
然而这些箕国士卒在大秦锐卒面前几乎不堪一击，章邯率军直插敌阵，如利刃剖竹般将其彻底击穿，生擒俘虏超过万人——这几乎是箕国眼下所能调动的全部精锐。
主力既溃，秦军顺势长驱直入，杀进箕国腹地。
零散的地方守军根本无力抵挡，不是当场殒命便是沦为俘虏，最终皆被杨华容派人押走，送往矿山、铁路等处服苦役，前途自然黯淡无光。
瓦解箕国主力这一仗，打得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直到接到箕军主力尽殁的战报，白信才跨过边境，引军向南推进，一路直抵王俭城下——此城因当年箕子东渡而得名，亦称箕城，正是箕国都城所在。
一万秦军列阵城前，兵锋凛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