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压压的人马汇作一片,竟达十六万之众。
数目远超白信最初所想,然则简拔之策无须大改,只是头一遭遴选,得多留些人。
他原打算直取五千,充入锐士营中;如今却改了主意:先择八千人暂驻营内,操练两月后再汰去三千。
选拔之法倒也干脆——所有兵士自带兵械辎重,负重在身,向西疾行百里。
途中不得歇脚,率先走完全程且尚存搏杀之力的八千人,便算过关。
昔年司马错选锐士时,须全副披挂,盾剑俱全,负重八十余斤。
白信将此标准减了大半。
寻常士卒气力有限,若按旧制,十六万人里也挑不出多少;如今虽减至四十余斤,却也是道硬坎。
如此先筛出底子好的,再以操练夯实体魄,补足根基,末了再行筛选,只留最锐者。
那日在章台宫面见秦王,白信将此策和盘托出,已得应允。
十六万人马渐次列阵,肃杀之气漫野。
“上将军,蓝田大营倾巢而出,当真无碍?”
白信勒马问道。
大王此举着实胆大,竟将大营尽数调动。
难道不忧营防空虚,生出变故?
王翦抚须一笑:“大王早有布置。
函谷关已调五万精兵回防。
况且——”
他目光扫过如林戈戟,声调沉笃,“当今天下,谁敢轻犯大秦?纵有来敌,怕连函谷关一砖一瓦都碰不到。”
这份底气并非虚妄。
秦师如虎狼,六国皆惧,无人愿贸然启衅。
函谷关扼守东陲,除非六国再度合纵来犯,否则这片土地固若金汤。
“可以动手了吧?”
王翦已有些按捺不住。
白信望见阵势已成,颔首道:“开始。”
咚!咚!咚!
营外战鼓骤起,闷雷般的声响撞碎四野寂静,滚滚荡开。
大军得令而动,如潮水般向西涌去。
三百六十四名铁鹰锐士的老卒,无一遗漏,皆在这支选拔的队伍之中。
“上将军,此处便托付与您,末将先行至终点等候结果。”
白信再度开口。
王翦略一颔首:“白将军且去,犬子王贲已在终点相候。”
父子二人各司其职,一在起点督阵,一在终点接应。
白信行礼告辞,独自策马,率先驰离蓝田大营。
队伍行经咸阳城外时,
嬴政率领文武群臣,立于高处,望着十六万军士浩荡而过。
“老臣以为,大王此举……未免冒险。”
麃公与白信所虑相同,眉间深锁:“蓝田大营空虚,虽可从函谷关调回五万兵马,却会削弱关防。
若此时六国心生异动,我大秦危矣。”
嬴政却神色从容:“寡人亦思及此。
然六国何人能料,寡人会在今日行事?欲择军中真锐,数万之众犹嫌不足。
唯有广撒网,方能尽收英才——自然,这般调动,确属胆大之举。”
若无足够魄力,谁敢轻易调动戍卫咸阳的十五万大军?
正如麃公等人所忧,此举实在险着。
“白卿不会令寡人失望。”
嬴政想起此前演武的情景,对白信的信心又添几分,缓缓又道:“白信,或可成为寡人的武安君。”
话音虽轻,寄托却重。
麃公等人闻言皆是一凛——大王对白信的期许,竟至如此。
即便如王翦这般上将军,嬴政亦从未以“武安君”
相喻。
——
此刻的白信,并不知咸阳城楼上的议论。
他纵马疾驰,百里路程转眼已尽。
“见过王将军。”
白信勒缰下马,向前方的王贲拱手一礼。
王贲眼中掠过赞叹:“白将军好筋骨!”
虽是一路骑马,但连续奔波后下马站稳,气息不乱,步履沉实。
王贲自忖难以做到——这位白将军的实力,果然深不可测。
“乘马而行,算不得耗费体力。”
白信语气平淡。
王贲一笑:“白将军不必过谦。”
相见既毕,二人即刻着手准备迎接即将抵达的选拔士卒。
王贲身后,五千兵士已列阵等候。
他们负责最终的考核与通过人数清点。
秦制一里,约合后世四百余步,百里便是四十多里长路。
马蹄踏碎尘土,白信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道路尽头。
士兵们的肩头压着四十余斤的重量,脚步陷进泥土里。
他们不能停,从清晨走到日影西斜,背上的行囊仿佛要勒进骨头。
纵然是久经沙场的秦卒,在这样的重负下也快不起来。
当第一批人影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天边已烧起了暗红色的霞。
“将军,到了!”
前方瞭望的士卒飞奔来报。
王贲抬手:“备。”
又过片刻,那群人影才真正逼近终点。
白信眯眼望去——果然是他们。
张唐带着那三百多名铁鹰锐士的老兵,虽然步履蹒跚,却始终没有散乱。
可就在他们即将踏过界线的刹那,王贲麾下五百人突然如狼群般扑出。
“杀——!”
吼声震起尘土,真剑映着残光。
“结阵!”
张唐与另外两名百将几乎同时嘶喊。
那些刚刚跋涉百里的兵士竟瞬间绷紧身躯,架起兵器,硬生生抵住了第一波冲势,甚至隐隐向前反压了半步。
“停!”
王贲见势立即喝止。
他怕真见了血。
两拨人迅速分开。
庚武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却仍昂首高喊:“将军!铁鹰锐士三百六十四人全数抵达,未辱使命!”
“到!”
其余人也跟着吼出声,疲惫的脸上迸出灼热的光。
这一路的重负,此刻全化成了滚烫的骄傲。
白信摆了摆手,神色看似淡泊,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够了,下去歇着。”
“唯!”
众人退到后方,捧起早已备好的盐水仰头灌下——这也是白信立的规矩,他说流汗之后得补盐,人才缓得过来。
王贲抚掌笑道:“我早料定,头一拨必是这些老锐士。”
“若敢不是,回去自有他们受的。”
白信话音落下,两人相视大笑。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再次传来动静。
“第二拨来了。”
“动手。”
王贲令下,等候多时的兵卒再度冲出。
这次来的约有两百余众,为首的竟是蒙恬。
只见他们虽也狼狈,却迅速聚拢成阵,章邯、王离各守一侧,显然早在途中便谋好了应对之策。
刀剑相交的铿锵声中,他们竟也勉强扛住了突袭,甚至试图反推。
“过!”
王贲再度喝停。
众人收刃退开,一个个站在白信与王贲面前,胸膛起伏,汗透重衣。
白信目光扫过,唇角微扬。
“不差。”
白信在人群中瞥见几张熟悉的脸。
除了章邯,田震也在队列之中,他们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父亲,我们这速度还算利落吧?”
王离喘着气,脸上却挂着笑。
王贲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摆了摆手:“都下去歇着吧。”
自家儿子与蒙家那小子竟能领着两百余人一同闯过试炼,这份统率之能确实出乎王贲意料,却也让他心底涌起一阵自豪。
等待仍在继续。
三三两两的士卒陆续抵达终点。
有人凭实力挣得了资格,也有人黯然落选。
更有部分人刻意压着步伐保存气力,但凡有能耐撑到最后的,皆可纳入铁鹰锐士的行列。
直至暮色四合,白信终于集齐了八千人。
“王将军,人数已足。”
清点完毕后,白信走向王贲,“传令后方放缓速度,就地休整,徐徐前来即可。”
选拔至此,大局已定。
王贲当即吩咐身旁亲卫:“速骑传令,让后续人马不必急赶,可缓行休憩。”
待几名短兵策马离去,王贲转向白信,沉吟道:“昔年司马错将军选拔时,负重需八十斤。
如今白将军减半取材,所选之人……当真能成器?”
白信平静答道:“若依司马将军旧制,十六万人中恐难有两千合用之才。
减负虽折损些许标准,但根基既立,后续锤炼可补不足。”
“白将军练兵之法,我亦有所目睹。”
王贲颔首,“严苛异常,却成效卓著。”
“平日多淌汗,沙场少流血。”
白信语气肃然,“我既将他们带上战场,便盼着尽可能全须全尾地带回来,少折损几分。”
王贲低声重复着那句话,神色渐肃:“白将军此言甚善。
多流汗,少流血……将军所思所虑,皆系于士卒身上,我等不及。”
“不过随口之言罢了。”
白信转身望向后方,“我去看看那些过关的儿郎。
余下之事,便有劳王将军。”
说罢,他朝营地深处走去。
八千士卒大多瘫倒在地,稍缓过气后便席地而坐。
饭食已送至,每人碗中竟都分得几块肉——那是白信特意从乌倮处筹措而来的。
“将军!”
任嚣率先起身相迎,他已恢复大半精神。
其余士卒见状也要站起,却被白信抬手止住:“继续歇着,不必多礼。
我名白信,此后便是你们的将领。
通过选拔只是第一步,铁鹰锐士最终只留五千人,还有三千人将被淘汰。”
场中寂静无声,只有夜风掠过营火。
“你们或许在想,”
白信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而年轻的脸,“我这般年纪,不过一军侯之职,凭什么如此折腾你们?”
“诸位若来自蓝田大营,当知前日演武之事;若非,亦可向同袍询问。”
白信缓步穿过人群,随意停在一名士卒面前:“可否借剑一观?”
那士卒怔了怔,连忙解下佩剑:“将、将军请用!”
白信接过青铜长剑,指腹擦过冰凉的刃口,声音清晰传开:“军册所载,我亲手斩敌一百零九人。
若有存疑,尽可查证。”
他略作停顿,双手各执剑柄与剑尖,“至于眼下——”
话音未落,一股温润气流忽自丹田涌起,顺臂贯入掌心。
是长生真气。
白信心中微动。
往日调息时虽常感其流转,却从未在发力时催动。
此刻真气自行奔涌,十指间仿佛蓄满了江河般的力量。
他尚未用力,只听“铿”
的一声脆响——
那柄厚重秦剑竟应声迸裂,断作十数截碎片,叮当散落满地。
白信自己也怔了一瞬。
他本只想折为两段,未料真气鼓荡之下,剑身彻底崩碎。
八千士卒霎时寂然,随即哗然四起。
徒手断剑已非常人所能,何况碎成如此?无数道目光钉在那道挺拔身影上,惊骇低语如潮蔓延。
**长生真气带来的变化,连白信也暗自心惊。
这尚是未加修习的结果,若日后勤勉锤炼,又当如何?
他敛去气息,面上仍静如深潭:“此即我所能。
若仍有人疑我虚张声势——”
目光如刃扫过全场,“可上前一试。”
无人应声。
方才那一幕已烙进每个人眼底,谁还敢与这般人物较量?
蒙恬站在队列前方,眼底震动最甚。
他记得白信上次仅断剑为二,而今不过相隔数日,竟已精进至此。
“今夜在此休整,明晨随我返营。”
白信声调转沉,“若心生悔意,此刻尚可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