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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信在对面坐下,颔首:“正是。”
“那片土地,如今是何光景?”
“盛世。”
白信答得简洁,“比此地,繁盛百倍不止。”
巫师沉默片刻,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悠远的向往,随即化为淡淡笑意:“我看见了,你们周身缠绕着稀薄却顽固的死气……是中了诅咒吧?”
果然有些门道,一眼便勘破关窍。
白信不再多言,取出那枚温润却透着不祥的玉石,置于巫师面前的矮几上:“这上面的符文,你可曾见过?”
巫师伸出布满褶皱与斑点的手,将玉石小心捧起,凑到眼前,凝神细观了许久。
昏黄的眸子里光影变幻。
最终,他抬起头:“请稍候片刻。”
他刻意退开两步,将那块玉石留在原处,转身绕到屋后。
不多时,他重新出现,手里多了一块削平的木片——在这尚无纸张的地方,文字便栖息于这样的载体之上。
“可是此物?”
巫师将木片置于地面,指尖轻叩其上刻着的一个符号,缓缓推向白信。
那符号与玉石上所镌刻的,分毫不差。
符号旁另有一行细密的注解。
白信曾习得此地的文字,能辨其意。
这符纹象征一种名为“死灵咒”
的邪术。
中咒者活不过三月:首月身无异状;次月起,咳嗽不止,气力渐衰,那是盘踞心口的死气开始侵蚀肺腑所致。
至第三月,死气将心窍彻底吞没,心脏尽墨,继而蔓延五脏六腑。
最终,中咒者求生不得,咳血不止,体生毒囊。
若刺破毒囊,内中蠕动的虫豸便会逸出,另寻宿主,使诅咒继续流传。
最稳妥的处置之法,便是将中咒之人付之一炬,连虫带躯,尽化灰烬。
待死气侵脑,通体转黑,则一日之内必亡。
任你修为通天,一旦咒成,便无从躲避,亦无力压制,唯有静候终局。
月璃读至此处,只觉一股寒意攀上脊背。
“好阴毒的咒术。”
她声音微紧,“可有解法?”
巫师缓缓摇头:“此咒……无解。”
***
无从可解!
四字如冰锥,刺入众人心头。
白信默然不语,他不甘如此屈辱地走向终点,更不甘心在未竟之事前倒下。
“当真别无他法?”
他再度开口,每个字都沉如铁石。
巫师沉默片刻,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片边缘,终于道:“或许……是我力有未逮。
若你们能寻到法力更高深的巫者,或直溯诅咒源头,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更高深的巫者?诅咒源头?”
阿修罗急迫追问,“去何处寻?”
巫师又一次摇头,眼中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一旁的部落首领叹息道:“我们不过是北方僻壤的几个小部族,所知有限,实在帮不上更多了。”
“整个北地,唯我一人行巫祝之事。”
巫师的声音干涩,“我的本事止步于此。
更高处的巫者……我无缘得见。
若非旧友引荐,我本也不会现身。”
言下之意,巫者在此地本就稀罕而超然,寻常**踏入此道,门槛极高,难如登天。
诅咒的来由算是找到了,解咒的希望却也随之渺茫。
那种被死亡阴影缓缓笼罩的窒息感,再度弥漫开来。
或许许负有能耐**,但等到她归来,只怕一切早已来不及。
白信不愿坐以待毙——他的命,从来只握在自己手中。
“叨扰了。”
他最终只是垂下目光,掩去眼底深处的暗涌,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希望如指尖流沙般消散,月璃与阿修罗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
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贴近。
巫师略一颔首,将那块刻痕斑驳的木片纳入袖中,示意族长送客。
部落之外,天地皆白。
雪原无垠,冰风刺骨,举目唯有苍茫的雪色,映得众人面容也一片惨淡。
“族长曾提过……在某个地方见过类似的纹路?”
兰的声音划破寂静。
那枚符文的踪迹,或许正是诅咒蔓延的源头。
他们不知该往何处追寻,也不知何处再寻巫祝,族长残存的记忆成了飘摇的线索。
所有目光骤然聚向佝偻的族长。
他再度承载起众人最后的期冀。
“容我……再想想。”
族长跌坐雪地,眉宇紧锁。
天神予部落的恩惠太沉,他不能在此刻无言。
可记忆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明明触手可及,却总隔着一层混沌的雾障。
见他苦苦挣扎,白信轻叹:“罢了,我们自行寻找。
族长请回,我们也该启程了。”
“天神……是要向南去?”
族长颤声问。
白信默然颔首。
除了向南,他亦无他途。
或许诅咒源自南方的密林与古城,即便寻不到根源,也可能遇见更渊博的巫者。
他奉嬴政之命远渡重洋,本就为踏遍这片大陆的南疆。
族长满面愧色:“那符文……我依稀记得是在南方所见。
天神南下时,请务必留心。
部落受恩深重,却无以为报,我……愧对天神!”
“不必挂怀。”
白信不再多言,转身望向月璃几人,“走吧。”
一行人沿山脉南行。
积雪渐薄,风中也渗入些许暖意。
不知走了多少日夜,远处终于浮现城郭的轮廓。
可沿途依旧一无所获。
“进城。”
白信道。
既有城邦,便有巫祝,或至少能探问符文的踪迹。
他们踏入城门。
迥异的容貌与衣袍顷刻引来无数目光。
城中居民从未见过东方面孔,纷纷聚拢,窃语如潮水般漫开。
白信未作理会,只静静行走,观察着这座异邦之城。
街巷的布局、建筑的形制,皆与大秦殊异,亦不同于西方诸国。
这是一片自成天地的文明,陌生而鲜活。
忽有一道温和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远来的客人,你们好。”
几名身着奇特制服的人穿过街道走来。
他们的装束与城中居民迥异,显然是维持秩序的卫队。
当白信一行七人出现在城内时,这些异邦人的样貌与衣着立即引起了注意。
官方人员的到来并不意外。
白信颔首致意:“日安。”
对方使用的语言与北方部落的方言颇为相似,他在部落长老那里学过一些,交流尚可。
“敢问诸位从何处而来?”
卫队首领见沟通无碍,眼中掠过一丝喜色,随即又道,“城主听闻有远客抵达,特命我等前来相邀。”
白信抬手指向东方:“海的彼岸。”
“当真?”
首领神色骤变。
周围听见这话的人,也纷纷转头望向那片无垠的海洋方向。
海的彼岸!
古老的传说与残卷记载都提及,他们的先祖正是从海洋的另一侧迁徙至此。
时隔漫长岁月,竟又有人自彼方而来。
只是先祖们踏上这片土地后,便再未归去。
他们亦无归意。
“请随我来。”
卫队首领语气恭敬。
白信正欲与当地人深入交谈,探询诅咒的根源,便未推辞,随其前行。
不多时,众人步入一座高墙环绕的庭院。
此处的一切构造皆与中原迥异,亦不同于欧陆风貌。
玛雅人的建筑自成一格,棱角分明而充满神秘韵律。
穿过前庭,他们被引至一处开阔的厅堂落座。
卫队首领告退片刻,前去通禀城主。
等待须臾。
一名中年男子缓步踏入厅中。
他的目光先落在白信身上,随即转向月璃与阿修罗等人,眼底骤然映出一片惊异的光彩——
仿佛从未见过这般明艳殊丽的女子。
“欢迎诸位。”
城主自我介绍道:“我是坎尔,此城之主。”
白信简单回应:“白信。”
名称的差异显而易见,但此刻无需深究。
名为坎尔的城主热情洋溢,请众人入座后,亲自斟上一种琥珀色的饮品,问道:“各位果真穿越重洋,来自彼岸?”
***
“正是。
我们自大陆极北处的海峡跋涉而来。”
白信淡然点头。
坎尔朗声笑道:“如此说来,我们或许本是同源。”
他们的先祖,似乎也曾是东方面孔。
“或许吧。”
白信应道。
坎尔倾身向前,眼中好奇愈浓:“仅有诸位穿越海峡?来到此地,所为何事?”
任谁都会生出这般疑问——七人同行,一男六女,显然并非举族迁徙。
“我们来寻找一件失落的旧物。”
白信平静答道。
白信自怀中取出那枚玉石,置于坎尔面前的矮桌上。“城主可曾见过这样的纹路?”
坎尔拈起玉石,指腹摩挲着温润的表面。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暗红色的符文上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一股阴冷的气息自纹路深处渗出,仿佛冬夜掠过荒原的风,让他后颈的汗毛悄然立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都在铜灯里轻轻摇曳。
“城主?”
白信的声音将他从凝思中拽回。
坎尔抬起眼,眉心蹙出一道深痕。“似曾相识……却又记不真切。”
他将玉石放回桌面,指尖在离开前不着痕迹地蜷了蜷,“可否将此物暂留我处?容我询问城中长者。”
“此物关系重大,恕难从命。”
白信收回玉石,“但城主可拓下图样。”
“也罢。”
坎尔唤人取来一块刨光的木板与一柄窄刃刻刀。
白信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城中仍沿用着刀刻记事的古法,连文字都栖居于木纹之间,墨与纸在这里似乎还未诞生。
坎尔执刀的手稳而迅捷,刀刃划过木面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不多时便将那繁复的符文复刻完毕。
他唤来侍从,低声嘱咐几句,木板便被捧了下去。
“诸位远道而来,皆是贵客。”
坎尔转向他们,脸上浮起礼节性的笑意,“若不嫌弃,可在城中歇息几日。
一有消息,我也好即刻告知。”
“岂敢叨扰?”
“何来叨扰之说?请随我来。”
坎尔显然对他们的应允感到满意,亲自引路至一间宽敞的石砌屋舍,此处便是客居之所。
安顿妥当后,他便告辞离去。
屋内只剩下自己人时,阿修罗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城主认得那符文。
他第一眼看见玉石时,呼吸变了。”
白信回想起坎尔瞬间收紧的指节,以及眸底一闪而过的暗影。“南下这一趟,或许真有意外之获。”
他环视众人,“在此地,多留一分警觉。”
众人无声颔首。
异域之城,陌生之民,信任从来都是奢侈之物。
如今线索系于坎尔一身,除了等待,别无他途。
夜色如墨汁般浸透窗棂时,坎尔再度现身,笑容比白日里多了几分热络:“城民听闻诸位与先祖同源,皆自海的彼岸而来,甚感亲切。
今夜城中恰有欢聚之宴,不知可否赏光?”
“恭敬不如从命。”
坎尔眼中喜色更浓:“请随我来。”
一行人走出城主府邸,朝城池**行去。
这座城的格局颇为奇特:所有街巷与屋舍皆呈环状,层层叠叠,拱卫着正中心一处圆形的石砌高台,宛如巨树年轮。
整齐划一的布局透露出某种严谨的秩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