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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坛四周已燃起十二堆篝火，跃动的火光照亮了石面上斑驳的古老刻痕。
祭坛矗立于广场**，是一座约四五丈高的石砌高台。
其外形与白信记忆中的玛雅金字塔颇有几分相似，阶梯状的斜面在火光中投下错落的阴影。
无数堆篝火如星环般环绕着祭坛燃烧，将冬夜照得通明。
见白信一行走近，聚集的人群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他们用独特的韵律歌唱，赤足踏着冻土起舞，欢腾的气浪几乎要掀开沉沉夜幕。
“这些人确是真心相迎，”
月璃以秦语低声道，“但那位城主，眼底藏着别的东西。”
白信不动声色地颔首。
既受盛情，他们便也向人群挥手致意——这跨越言语的举动，竟引得欢呼声又高了几分。
城主坎尔亲自引他们到主篝火旁落座。
虽是凛冬，跃动的火焰却烘得人周身暖融，烤肉与果酒的香气混在歌舞的热浪里，竟让人恍惚忘却了严寒。
“请，远方来的贵客。”
坎尔展开手臂，笑容如涂蜜的刀刃。
白信从容坐下。
他自然看得出那份热情里的虚浮，却也不急于点破。
既入此局，不妨静观其变。
侍从奉上陶碗盛装的果酒与大块炙肉。
烤肉表面泛着琥珀色的油光，香料气息扑鼻。
白信暗运长生诀心法，先行尝过酒肉，确认无恙后才向月璃等人微微点头。
“听闻大洋彼岸风光殊异，”
坎尔啜着酒问道，“与我这冰原小城相较，究竟如何？”
“各有千秋罢了。”
白信晃着陶碗，目光落在跃动的火焰上，“风物不同，人情各异，倒难分高下。”
“真想去亲眼看看啊。”
坎尔叹息般说道，眼底却无波澜。
“待海峡封冻时，踏冰便可往返。”
白信话锋忽转，“前日托城主探寻的那个纹样，可有进展？”
坎尔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还在命人查访……古老之物，总要费些时日。”
“原来如此。”
白信不再追问，只将酒碗举至唇边。
那闪烁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宴至酣处，乐声陡然欢腾起来。
众人纷纷离席，手拉手围着篝火踏歌而舞。
鼓点如急雨，长笛声穿云，整个广场化作一片沸腾的海洋。
抛开坎尔不提，白信确实喜爱这毫无拘束的炽烈——与咸阳宫阙里克制的礼乐相比，别有一种鲜活的生命力。
“请一同起舞吧！”
坎尔高声邀请，这次的笑容里竟罕见地透出几分真切，“这是冰原上最诚挚的迎客之礼。”
白信起身舒展衣袖。
月璃等人随之离席，很快便融入了旋转的人潮。
火光将翩跹的身影投在祭坛巨壁上，如皮影戏般交织变幻。
舞至热烈时，白信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舞技出众的男子常被数名女子环绕，形成小小的旋涡。
未过多久，便有三位身着彩裙的当地女子笑盈盈地靠近，围着他翩然起舞。
她们眸中映着篝火的金红，眼波流转间，似有绵绵情意如**般荡漾开来。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将夜色中的欢腾推向顶点。
本族的女子在族人的鼓舞下愈发恣意，舞姿也更大胆泼辣。
月璃不愿让外族专美于前，当即向梅兰竹菊递了个眼色，几位姑娘便也依样摆动腰肢，围着白信翩然起舞。
不多时，连素来清冷的阿修罗也被卷入这旋涡般的氛围里。
起初白信还有些拘谨，但很快便放松下来，随着她们的节奏微微颔首应和。
这场环绕他的舞蹈持续了许久，直到那几个本地女子气喘吁吁地退下，方才告一段落。
场中其他人的歌舞却未停歇。
白信的目光掠过那些跃动的身影，渐渐察觉出几分异样——那些成对起舞的男女，待到舞至酣处，男子便会牵着女子的手悄然离场，双双隐入漆黑的夜色。
他略一思忖，心下恍然。
这舞蹈，这**，原是此地男女相悦择偶的仪式。
看似是女子主动，实则两相情愿。
一旦彼此中意，便可携手离去。
至于去往何处，去做何事，自然不言而喻。
此地民风，着实奔放旷达。
其实上古中原之地，何尝不是如此？《诗》中所载，男女相悦，便可“期我乎桑中” ，幽会于林野。
先民本无那么多拘束，只是后世道学日盛，才渐渐缚住了手脚。
“他们这是……”
月璃也瞧出了端倪，霎时面颊飞红。
梅兰竹菊与阿修罗亦神色微窘，自然明白那些男女离场后将发生什么。
宴饮歌舞直至深夜方散。
白信一行回到坎尔安排的住处——与之前那位部长的安排如出一辙，众人仍同宿一屋。
经了方才那场暧昧的舞蹈，月璃等人面对白信时总有些不自在。
白信却似浑不在意，只垂眸凝视手背上那枚暗沉的符文印记，心头沉甸甸的。
“歇息吧。”
他在屋角盘膝坐下。
六名女子聚在另一侧。
但无人就寝，皆阖目调息，**修炼。
翌日清晨。
白信刚从入定中醒来，便听见叩门声响起。
众人瞬间警觉。
门开处，坎尔满脸喜色地立在晨光里。
“有消息了！”
他声音里透着兴奋，“我派人四处探问，果然寻到一处地方，曾出现过类似的符文——正是你们要找的。”
这话来得太快，快得令人起疑。
昨日方才开始探查，今日便有了结果？联想到此前对坎尔的种种猜忌，白信心中警铃微作。
但他面上仍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在何处？”
“城外东北方向，有一片石林。”
坎尔道，“那石林何时出现、因何而成，谁也说不清。
在我们的城邦建立之前，它便已矗立在那里了。
你们要找的符文……据说就在石林之中显现过。”
坎尔抬手指向东北。
白信点头道：“谢过城主，我们即刻动身。”
二人未作停留，径直出城往所指方向疾行。
坎尔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城门之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意难明的笑。
城外荒野，阿修罗忽然开口：“那位城主所言，未必尽实。”
“且去一探。”
白信目光沉静，“他必是知晓些什么，借此机会，正好将他藏在背后的东西引出来。”
石林距城约十里有余。
他们步履如风，不久便抵达目的地。
只见无数灰褐巨岩拔地而起，参差错落，宛如一片由石头凝成的密林，倒也名副其实。
“是此处么？”
白信并未急于深入，先在周遭巡视一圈，外围并无异样。
月璃轻声问：“要进去吗？”
“既为解咒而来，自然要进。”
白信道，“但须时刻警醒，你们莫要离我太远。”
步入石林。
内部异常寂静，除了累累叠叠的岩石，别无他物。
石面经年累月受风蚀雨淋，早已光润如砥，又被厚厚积雪覆盖，反倒为这片石林添上几分幽寂苍茫的意境。
他们缓步其间，四周气息平和，察觉不到危险，却也未见任何符文的踪迹。
“会不会是积雪太厚，遮住了？”
梅出声道。
不无可能。
白信袖袍一拂，灵力如风卷过，积雪顷刻消散，露出石林原本样貌。
众人凝神搜寻，不多时，竹忽然抬手指向**一根最为高耸的石柱：
“在这里！”
所有人聚拢过去。
石柱表面刻着一道繁复的符文，符文四周还环绕着许多细小文字。
那些字迹古朴曲折，不似本地文字，倒与东方古老的甲骨文有几分相似。
“这文字……比商周时期更为古老。”
月璃对古文字素有研习，此刻也不禁蹙眉。
众人皆感诧异。
重洋之外，竟会出现早于商周的文字，实在出乎意料。
阿修罗细观石柱，沉吟道：“从符文的刻痕与风化程度看，它与这些文字应是同一时代所留，并非新近刻成。
那城主在这点上，倒未欺瞒。”
“不，他依然骗了我们。”
白信双眼微眯，缓缓道：“他此举必怀目的。
当地无人识得此种文字，其背后定然藏着某些他们急于知晓的秘密。”
月璃颔首：“城主等人读不懂这些字，知我们来自大秦，才特意引我们来此，想借我们之眼解开文字之谜。”
“可我们也看不懂。”
白信苦笑着摇了摇头，“符文与此文字年代相仿，解咒之法或许就藏在其中。
但字意不明，又如之奈何？”
线索近在眼前，却如隔雾观花。
月璃俯身靠近石柱，指尖轻轻拂过那些被岁月侵蚀的纹路。
石面冰凉粗糙，刻痕深处积着暗色的尘垢。
她沉默良久，眉间渐渐蹙起，仿佛在从记忆的幽深处打捞某些残破的碎片。
“前面……是在问候。”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迟疑，“‘东方的访客，你们好’。”
白信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环视四周，石林在稀薄的日光下投出长长的、交错的影子，寂静无声。
是谁，在多久以前，便预见了这场跨越山海而来的足迹？
“这整段文字，”
月璃的指尖停在一处深深的凿痕上，“像是一则早已写定的预言。
刻下它的人，似乎亲眼看见了我们的到来。”
预言。
这两个字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又是预言。
白信凝视着那些无法辨识的古老符号，它们沉默地矗立，却像一只跨越时空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此刻的他们。
“它说，”
月璃逐字斟酌，翻译得缓慢而艰难，“石林立起后的第一千个春秋轮回之际，必有来自东方之人，踏入此地。”
风穿过石柱的间隙，发出低低的呜咽。
这座石林已在此站立了千年之久，刻痕边缘已被时光磨得圆钝，覆着一层灰白的风化层。
月璃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些，继续道：“东方之人至此，是为……‘死灵之咒’而来。”
听到那诅咒的名字，白信立刻追问：“下面呢？可有解法？”
众人的视线紧紧锁在月璃苍白的唇上。
归乡的希望，性命的延续，或许全都系于这几行被风沙掩埋了千年的字迹。
月璃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声音干涩：“此咒乃是禁术。
欲解咒，须寻得‘伊希切尔’与‘查克切尔’。”
她抬起头，看向白信，“‘中咒的东方人，你们当知如何行事。
‘——原文如此。”
伊希切尔。
查克切尔。
陌生的音节在空气中滚动，带来全然茫然的空洞。
它们像是地名，又似某种器物之名，但究其根本，无人知晓其指向何物。
“后面还有。”
月璃未等他们发问，已接着读了下去，“若西方之**求解脱，可赴‘库库尔坎’。
否则，唯死而已。”
白信沉默片刻，将破碎的信息在脑中拼凑。“千年前的预言，不仅预见了我们的到来，更预见了我们所中的诅咒。”
他缓缓道，“当年山中的邪魔，想必到过这些地方之一，取得了咒术。
我们……或许早已是这预言中注定要移动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