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自他们凝望的视线中窥去,石棺之内,除了一只样式奇古的盒子静静摆放,竟是空空如也,别无他物。
石棺深处,那只盒子静卧着。
它并非早前见过的兽形木匣,而是通体由银铸成,只是岁月在其表面蚀出一层沉黯的墨色,宛如凝固的夜。
如此巨大的石棺,竟只为盛放这样一件银器?
白信眉峰微蹙,目光如刃,将棺内每一寸扫过——除了它,空无一物。
“退后些。”
他低声道,伸手探向盒身。
月璃与同伴向后撤开数步,指节无声地抵住剑柄。
白信心中已默念“辉月”
二字,若有异变,便可瞬间展开庇护。
然而什么也未发生。
银盒轻易被他托起,沉甸甸地坠在掌中。
“只是这样?”
他几乎失笑。
盒身除了一道纤细的缝隙,再无开口或纹饰,仿佛天生便是闭合的完整体。
见无危险,月璃也上前细看,却同样未觉特异。
“只有它了。”
白信将石棺内外再度检视一遍,连缝隙与阴影也未放过。
瀑布之后唯有此穴,他们并未走错。
“或许该拭去表面的污迹,”
阿修罗轻声提议,“下面可能藏着什么。”
白信以袖口抹过盒盖,墨色剥落之处,一道熟悉的符纹渐渐浮现。
“图案还在,”
月璃的声音里透出如释重负,“我们没有找错。”
原来此地本就如此简单,复杂的只是人心。
白信的视线落回那道缝隙上——其宽窄与弧度,莫名眼熟。
他取出怀中那柄短刃,贴近比照。
“它……似乎正可嵌入。”
梅低呼,“难道这便是解除诅咒之法?”
“未必。”
白信指尖在刃柄上收紧,又缓缓松开。
预言中尚有第三处之地,或许一切须待抵达“库库尔坎”
方能分明。
此刻贸然尝试,恐断送仅有的机会。
“主人说得是。”
阿修罗颔首。
渴望虽如野火灼烧,但他们必须等待。
白信将银盒收入行囊,转身向外走去。
众人随行其后,方才的紧张如潮水退去,步履间竟多了几分无声的默契。
瀑布之外,山林寂寂,仿佛从未有人惊扰这片深藏的宁静。
坎尔身后的势力并未现身争夺,不知是放弃了企图,还是暗中酝酿着别的计划。
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白信心生警惕——事情绝不会就此了结。
破除诅咒的征途,注定布满荆棘。
他取出那只兽形木匣,凌空而起,将其举向天光。
第三幅地图的虚影在眼前徐徐展开。
与前两次不同,这次显现的景象指向雨林的边际。
白信将图景刻入神识,收起木匣道:“动身。”
开辟紫府后,众人的修为皆有精进。
虽未能御空而行,但奔行速度已远胜从前。
依照地图指引,他们很快穿越了湿热蒸腾的雨林,来到边缘地带。
经过半日的搜寻,一座巍峨的玛雅金字塔赫然矗立于眼前。
“应该就是此处。”
白信仰望着这座巨石垒成的庞然巨物。
月璃眯起眼睛,目光投向金字塔顶端的平台。
那里矗立着六根需要两人合抱的巨型石柱,柱身布满奇异的纹路。
其中一根石柱上,刻着熟悉的符印。
“巨子请看!”
月璃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就是这里。”
白信凝神望去,即便相隔甚远,那枚符印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终于找到了。
阿修罗轻轻摩挲着手背上的印记,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种久违的安宁漫过全身。
“先调息恢复。”
白信沉声道,“再登顶。”
连日疾行消耗了不少灵力,而眼前这座属于羽蛇神的金字塔,绝不会轻易让人接近。
坎尔背后的势力很可能在最后关头现身,一场恶战或许在所难免。
“遵命!”
众人齐声应道。
白信在金字塔基座旁**调息,以猎取的兽肉补充灵力——正如许负曾经所做的那样。
篝火旁很快堆起兽骨,暮色渐渐浸染天际。
“时候到了。”
白信起身。
昼夜交替对他们而言并无分别。
一行人沿着石阶向上行进。
行至半途,他们发现顶层平台下方环绕着一圈兽首石雕,其中恰好缺失了一处。
“主人!”
阿修罗指向那处空缺,“是不是那只木匣?”
白信端详片刻,取出那只能显现地图的兽形木匣。
形状与空缺处完全吻合,仿佛本就是为此地而生。
“我来试试。”
他纵身跃起,将木匣嵌入空缺。
就在接触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吸力从石壁传来,将木匣牢牢锁入其中。
轰隆——
沉闷的巨响自金字塔深处传来,仿佛某种沉睡的机关正在苏醒。
金字塔顶端,震颤尚未平息。
脚下的巨石传来沉闷的嗡鸣,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从沉睡中苏醒。
白信一行人逆着这震动,疾步向上。
当他们终于踏上最高处的平台,眼前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先前那些耸立的奇异石柱,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平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方正的石砌祭坛。
这祭坛构造古怪:正中并非神像或碑文,而是一只深嵌的石盆;盆沿两侧,各有一道凹槽如血管般蜿蜒伸出,与祭坛本体相连。
不止这两道,更多的凹槽以祭坛为源头,蛛网般辐射向整个金字塔顶的岩面,槽内沉积着浓得化不开的漆黑污迹——那是血液经年累月干涸、氧化后,留下的狰狞印记。
此地的主人,似乎对以血为祭,尤其是人血,有着偏执的嗜好。
眼前这方祭坛,无疑正渴望着新鲜的献祭。
“此乃血祭之仪。”
一个绝不该在此刻出现的声音,带着熟悉的语调,自他们身后悠然响起。
密集的脚步声随即如潮水涌来。
白信猛然回身,只见数百名身着本地服饰、气息精悍的高手,已如铁桶般将他们围在核心。
这些人眼神冰冷,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他们属于坎尔背后的势力,潜伏至今,显然只为等待这一刻——等待白信将一切“钥匙”
带到这最终的祭台前。
然而,更令人心神剧震的,是那自人群中缓步走出、发出熟悉声音的身影。
“是你?!”
月璃的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盯住那人。
那竟是他们渡过海峡后,所遇第一个部落的酋长。
此刻,他脸上早无当初那份粗豪或掩饰的善意,只有深潭般的平静与掌控一切的漠然。
他并非单纯的部落首领,而是坎尔真正的主人,一切幕后的操盘手。
那位曾有一面之缘的巫师,也静默地立在他身侧,如同一个幽暗的注脚。
真正的最终之敌,原来一直藏在最初相遇的灯火阑珊处,隐忍、蛰伏,直至所有拼图归位,方显露狰狞。
这恰如一场漫长戏剧的终章,主角与幕后之人,终于在这最高的舞台对峙。
月璃与同伴的刀剑已然出鞘,灵力在掌心无声流转,蓄势待发,只待白信一个眼神。
白信的目光与酋长——或者说,这位隐藏至深的“部长”
——静静交汇了片刻。
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塔顶被风吹得有些散:“这一切,包括这座山,包括山上的‘诅咒’,都是你布下的局?”
“是。”
部长的回答简短至极。
“你早知道山上那怪物手持何物,你们本有能力清除,却不仅放任,还依其要求,定期输送活人?”
“是。”
“你做这一切,根本目的,是等我到来?”
白信追问,“你如何能笃定,我一定会来此地?”
“预言。”
部长吐出两个字,嘴角似乎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又是预言。
白信心中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自西方大陆至这片遥远的新土,无论文明形态如何迥异,总有人痴迷于所谓命运的谶语。
连此地的玛雅先民,不也曾留下关于世界尽头的末日预言么?
部长声音低沉,仿佛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我在那个部落,守候了你们十余年。
石林中的石柱,实则有两条。
一条铭刻着无人能解的诡谲符号,另一条……用的却是我们通晓的文字。”
月璃脑海中闪过石林中的景象,眸光微凝:“所以,你们藏起了第二条,只留下那谜一般的石柱等我们寻来。
甚至在这漫长的年岁里,通过那些残存的古老记载,学会了我们的语言?”
部长嘴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一点不错。
你们……确实敏锐。”
白信与同伴们一时无言。
这不知是褒扬还是讥刺的话语,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他们步步踏入对方精心织就的罗网,此刻再闻“聪明”
二字,只觉满是嘲弄。
“第一条石柱究竟记载了什么,我无从知晓,想来你们也不会坦言。”
部长话锋平稳,继续道,“但第二条石柱却明示,约在这两年之内,将有数人自大洋彼岸而来。”
此地的预言精准得令人心悸,白信的到来,以及后续种种,无一不应验。
“你既看不懂第一条石柱,”
白信追问道,声音里压着冷意,“便借我们之手,引我们上山,令我们身中咒诅,再为求解咒而四处奔波,收集诸物,直至来到此地?”
部长轻轻颔首。
阿修罗忽然开口,语带锋锐:“山上那所谓‘恶魔’,是你的人?”
“非也。”
部长摇头,神情坦然,似无隐瞒必要。
静默片刻,他反问道:“至此,你们心中的谜团,可算解开了?”
“那么这些东西,”
白信举起手中的银盒与那奇异之物,问出最后的问题,“究竟有何用处?当真能破除诅咒?”
“能否解咒,我亦不知。”
部长的目光掠过那两件物品,投向幽深的祭坛,“但这银盒与此物,配以此处祭坛,将有无穷妙用。
库库尔坎之下,沉睡着神祇遗留的秘所。
它们,便是开启那遗迹的钥匙。
获得其中的传承,我便能……步入神域。”
他骤然纵声长笑,笑声在空旷中回荡,许久方歇。“第二条石柱曾提及此地,其余却语焉不详。
我便猜想,关键或许系于第一条石柱。
果然……我在此静候,你们便真的将一切所需,送到了我面前。”
难怪自巴拿马运河一别后,再无人追踪阻挠。
只因那幕后之人,早已抵达终点,静待收网。
部长笑意未散,声音却转沉:“为取得你们手中之物,我在此处已布设周全。
现在,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易了。”
“什么交易?”
“将银盒与那物交予我。
待我成就神位那一刻,为你们抹去诅咒,不过举手之劳。”
“若我不愿呢?”
“不愿也无妨。
你看——”
部长抬手,指尖遥指天穹。
一束炽烈光华自他指端迸发,直贯云霄。
白信与月璃等人皆是一震。
部长此前必有秘法掩藏气息,此刻那属于修炼者的深沉威压方才毫无保留地弥漫开来。
光柱在空中绽开,化作一层流转的光幕,如倒扣的碗盏,将他们全然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