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归营之后,我仍予诸位一次退选之机。”
言罢,他转身走向王贲所在的高坡。
夜色渐浓,火把如星子般沿山道蜿蜒而上。
后续抵达的士卒大多力竭瘫坐,喘息声混着夜风起伏。
王贲望向来路——依他估算,至此者仅半。
二人轮值督守。
上半夜王贲坐镇,下半夜白信接替。
直至晨光刺破雾霭,最后一名步履蹒跚的士卒也被引至终点。
白信迎风立在山崖边,朝王贲颔首:
“余下之事,劳烦将军了。”
白信扫视着校场上集结完毕的八千士卒。
王贲已整顿好队伍,晨光初露,所有人脸上都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与紧绷。
“将军不歇息片刻?”
王贲见他眼底清明,不禁问道。
他记得清楚,这位主将彻夜未眠。
“无妨。”
白信体内真气流转,倦意如露水般蒸散。
他望向远处营帐,“那八千人也该动身了。
蓝田大营再会。”
负重行军留下的酸楚还缠绕在每个人的骨肉里。
庚武起身时,小腿仍在微微发颤。
听到归营的号令,众人咬紧牙关撑起身体,所幸此行只需携带随身兵刃,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午后,铁鹰锐士的营旗终于在望。
蓝田大营空旷了许多。
王翦正在中军调度事务,白信简短禀报后便径直回到所属营地。
校场早已扩建,足以容纳万人。
八千士卒被分为十六个方阵,每阵五百人。
庚武、张唐、任嚣三位百将被擢升为二五百主,分领不同方阵。
章邯、王离、蒙恬亦获拔擢。
田震暂代二五百主之职——他的能力尚需锤炼,若日后不进,则另择贤能。
余下职位暂且悬置。
今日匆忙,诸多安排待明日再定。
列队号令层层传下。
刚卸下行装的士卒再度整肃站立,尘土未洗,喘息未平。
“立正!”
白信的声音划破校场的寂静。
“昨日的选拔,今日的急行——是否觉得辛苦?”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刃般掠过每一张面孔。
“往后,会更苦。”
“铁鹰锐士乃大秦锋刃,训练之严苛,十倍于常军。”
“此刻,我予你们退出的机会。”
他抬手遥指辕门之外。
“自认吃不得这般苦的,现在便可离去。
返回原属军营,诸将处自有分说。”
人群里泛起细微的骚动。
竟真能退出?从昨日至今的煎熬已让他们窥见未来训练的冰山一角。
退,还是留?八千颗心在胸腔里摇摆。
然而无人敢率先迈出那一步——谁都不愿成为第一个转身的人。
白信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若此刻畏难退出,尚可安然离去;一旦留下,再言离去便以逃兵论处。”
场中八千士卒静立如林,无人挪动一步。
不知是畏惧军法,还是当真铁了心要留下。
“最后十息。”
白信开始倒数,“十、九、八……一!”
数尽之后,黑压压的人影依旧挺立。
他微微颔首:“甚好。
但铁鹰锐士只留五千人。
明日始,为期两月的操练将淘汰三千。
现在——解散。”
话音落下,众人几乎瘫软在地,双腿酸麻得仿佛不属于自己。
可就在此时,一阵浓郁的肉香随风飘来。
“营里怎会有肉味?”
“快看!真是肉!”
“好多……”
原本萎靡的士卒们顿时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几大锅热气腾腾的羊肉,喉结滚动之声隐约可闻。
白信一挥手:“分下去。”
待香气弥漫开来,他才缓缓开口:“在我麾下,操练虽苦,肉食管够。
但——吃肉得有资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庞:“操练达标者,肉随你取;若不达标,连肉汤也休想沾唇。
听明白了?”
“明白!”
部分人高声应和,其余人也纷纷点头。
白信不再多言。
今**尚不计较纪律松散,若明日依旧如此,全体罚禁肉三日。
这一顿饱餐,权当让这些新卒稍缓筋骨。
见众人渐入状态,白信转身离开军营,直奔咸阳宫。
简拔之事,须当面禀报秦王。
章台宫内,嬴政听罢回禀,抚掌而笑:“白卿办事,寡人向来安心。”
随即又问:“八千人既已收下,那三千人何时裁汰?”
“两月足矣。”
白信答道,“两月操练,不仅可决去留,士卒战力亦将脱胎换骨。”
“两月……”
嬴政沉吟片刻,忽唤:“冯去疾。”
一旁的中年文臣疾步上前:“臣在。”
“大军粮草,何时能齐?”
冯去疾现任治粟内史,闻言躬身:“自郑国渠成,关中连年丰稔,粮储充盈。
再需半月,三十万大军所需粮秣便可全数调集入营。”
“善!”
嬴政眼中掠过一丝锐光,笑意渐深。
他心中甚至对韩国存着一丝微妙的感激。
昔年韩王为免秦军铁蹄再度踏破国境,想出一条所谓“疲秦”
之计——倘若能让秦国倾尽人力物力去开凿河渠,自然无暇东顾。
于是郑国被送往咸阳。
那几年,秦国的确暂缓了征伐,可郑国渠却将八百里秦川浇灌成沃野粮仓,反倒为嬴政日后横扫六国埋下了厚重的根基。
就像此刻,尽管伐赵新败,三十万大军的粮秣说征调便能征调,不见半分仓促。
“夏无且。”
嬴政的声音再度响起。
“臣在。”
夏无且趋步上前。
“白卿此前所献的金疮药方,如今备制了多少?”
那方子自被夏无且带回,试配而成,疗伤止血确有奇效。
嬴政已下令广制,欲使其成为秦军常备之药。
“回大王,若要供全军使用,尚需时日。”
夏无且垂首应道,“此药所需药材繁多,往日库中储备不足。
依臣估算,备足大军之量,约需两月。”
又是两月。
竟与白信所需之时日相合。
白信静立一旁,听着粮草与伤药皆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心中了然:一场战事已在弦上——想必便是灭韩了。
“两月。”
嬴政沉吟片刻,目光扫向殿中诸将:“寡人拟于两月后发兵灭韩。
上将军、蒙卿,尔等可先行整备。”
“唯!”
王翦与蒙武齐声应命。
灭韩之役,果然将至。
“白卿。”
嬴政的视线落回白信身上,“此战,铁鹰锐士当重返沙场。
莫负寡人所托。”
白信肃然躬身:“若锐士有辱使命,臣愿削爵去职,听凭大王处置。”
议毕离宫,白信与王翦等人稍作叙别,便径直返家。
将至府门,却见白兰正送一妇人离去。
那人背影纤袅,渐行渐远,未曾回首。
“兰儿,方才那位便是你提过的夫人?”
白信驻足问道。
“大兄归来了!”
白兰闻声雀跃,随即点头,“正是。
自上回依大兄之言回礼后,夫人常来相伴说话。”
她语锋一转,轻声问,“此次大兄能留几日?又要离去多久?”
“明日便走,约需两月。”
“这般久……”
白兰眸色微微一黯,旋即又扬起脸,“大兄且安心去。
家中一切有我。
若是得空,我还能代大兄去郿县,将丘嫂接来呢。”
她心里惦念的,始终是远在郿县的钰儿。
白兰嘟起嘴,脸颊微微鼓起:“兄长总把我当小孩看,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丫头了。”
白信笑着伸手,轻轻拂过她柔软的发顶,温声道:“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需要照顾的妹妹。
远行之事,等我手头事务告一段落再议不迟。”
“我明明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白兰仰起脸,眼中闪着不服气的光。
“好,好,你长大了。”
白信指尖轻点她鼻尖,语气里满是纵容,“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白兰抿唇一笑,显然很受用这般亲昵。
她雀跃地跟在兄长身后,转念又想起什么,脚步轻快地转向庖屋方向——今晚她要亲手为兄长备膳。
晨光初透,营垒中已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白信立于将台之上,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阵列。
原先的三百六十四名老兵已被打散编入新军,担任各级统领。
最后一位二五百主的人选,他择定了那位历经战阵的老兵——罗庆。
整编完成,号角再起。
“全军听令!”
白信的声音穿透晨雾,“绕大营疾行十圈,两个时辰为限。
若有一人未竟,全营今日不得见肉。”
场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但军令如山,阵列很快动了起来。
奔跑中队列必须保持严整,若有二十人以上阵型散乱,罚则更甚——连粟饭都将取消。
白信的训练之法,比往日更为严苛。
唯有不断施压,方能淬炼出真正的锋刃。
在空腹的威胁下,十圈竟提前跑毕。
“尚可。”
白信颔首,“休整半个时辰,午后继续。”
下午的训练不再是奔跑。
白信亲自示范一套搏杀之术,这技法脱胎于古剑术,却更简洁狠厉。
“禀将军!”
演练方酣,队列中忽有人高声请示。
白信抬眼,见出列者是王离。
“讲。”
“将军所授战法,与我等往日所学截然不同。”
王离抱拳,眉间凝着疑虑,“末将恐练熟新法后,旧技生疏,临阵反受其害。”
“问得在理。”
白信目光转向另一侧,“蒙恬,你也领百人出列。
王离部用旧式战法,蒙恬部用新法,两相对阵一试便知。”
不让士卒亲眼得见,他们难以领会这套战法的凌厉。
蒙恬朗声应道:“正合我意!”
兵卒迅速退开,校场**腾出大片空地。
两百军士执木剑分立两侧,肃杀之气漫卷尘土。
“起!”
白信令旗挥落。
木剑交错之声骤如急雨。
蒙恬所率百人如楔入阵,攻势连绵不绝,不过片刻已将王离部逼得节节后退,胜负之势分明如昼。
剑锋所向,血光乍现。
这套新练就的厮杀法门凌厉迅疾,若置于两军阵前,几乎每一击皆能夺命见红。
比试方歇,蒙恬麾下百人已将王离所部彻底击溃,场面近乎碾压。
“竟有这般威力!”
王离难掩震惊。
蒙恬急急上前:“白将军,这等杀敌之术……可否广传军中?”
倘若全军将士皆能习得此法,战阵胜算必添数成,兵卒自保之能亦将大增。
白信颔首:“自然无妨。
若欲私藏,当初便不会传授尔等。
待此番操练毕,尽可向外传授。”
“谢将军!”
王离与蒙恬相视大喜。
“继续。”
白信令众人重回校场操演。
日间操练至酣时,他命众人换持木剑对攻;午后未歇,入夜仍练。
一人有失,全队皆罚——欲在两月内炼出真章,唯有以此酷烈之法不断捶打。
***
两月光阴倏然而逝。
其间白信施以炼狱般的操训,每日练罢,无人不筋疲骨软、怨叹连连,往往连站立亦觉膝颤,却仍须咬牙硬撑。
为锤炼全军协同之能,白信更请得兵符,将众人拉至秦岭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