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给你罢。
留在我手中,我也守不住。
鬼谷已不复存在,守着它又有何用?”
“兄台莫非担心我会成为第二个姚文星?”
“若真有此虑,我便不会将这一切告知于你。”
盖聂神色淡然,仿佛抛出的不过寻常石子,“此物于我已是负担。
他日武安君若能引动星辰之力,分我些许便好。”
**见盖聂意决,白信不再推辞,将星辰之钥纳入怀中。
此物关系重大,绝不可落入姚文星之手——更何况,他们本就是旧敌。
山风拂过林梢,带起一阵清冽的草木气息。
白信收剑而立,目光如电,扫向那棵古木的阴影深处。
盖聂调息已毕,缓缓起身,衣袂在风中微动。
他看向白信,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此番恩情,盖某铭记。”
“不必言谢。”
白信摇头,掌心托着那枚泛着微光的星辰之钥,“此物既是你自愿相赠,我便收下。
只是你师父之事……”
话音未落,盖聂已抬手止住:“师父行踪,自有天意。
眼下该忧心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
月璃从旁走近,素手轻按腰间剑柄,低声道:“巨子,墨家古卷中曾提过,星辰之钥需以血为引,却非唯一条件。
还有第三件物事,记载残缺,难以窥全。”
白信眉峰微蹙。
他接过盖聂递来的竹简,指尖抚过斑驳的字迹。
鬼谷所录,详述血引与钥匙之关联,却只字未提其他。
两相对照,竟成谜团。
“是墨家记载有误,还是鬼谷传承遗失?”
他喃喃自语,将竹简递回。
盖聂接过,沉默片刻:“世间秘辛,本就如雾里观花。
或许两者皆对,亦皆不全。”
月璃欲言又止,终是垂眸退后半步。
林间一时寂静,只余风过叶隙的簌簌轻响。
次日破晓,众人整装欲归。
晨雾未散,山道蜿蜒如带。
行不过数步,一股幽香忽随风至,甜腻中带着若有若无的腥气。
白信骤然止步,长剑铿然出鞘:“闭息!”
话音落时,盖聂与月璃已运起灵力护体。
那香气触之即散,却如活物般钻入肺腑,引得气血隐隐翻腾。
剑光乍起,如白虹贯日,直劈向道旁一株虬结古木。
枝叶纷飞间,一道窈窕身影自阴影中飘然而出,赤足点地,银铃般的笑声荡开:
“武安君好敏锐的鼻子。”
那女子一袭绯衣,眸含**,眼尾却曳着妖异的红痕。
她歪头打量白信,指尖绕着一缕青丝:“奴家不过想借星辰之钥一观,何必这般动怒?”
白信剑尖微抬,灵力在周身流转如潮:“狐妖,上次让你遁走,今日还敢现身。”
“哎呀,真是无情。”
女子掩唇轻笑,袖中忽有粉雾漫出,“那钥匙留在你手中,岂非暴殄天物?不如……”
雾色骤浓,林中光影扭曲。
盖聂的剑已出鞘三寸,月璃指间扣住三枚银针。
白信却忽然收势,侧耳似在倾听什么。
远处山巅,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那钟声苍古,穿透雾气,震得绯衣女子脸色微变。
“邙山古钟……”
她退后半步,眼中闪过忌惮,“你们竟能引动守山钟?”
白信不答,只将星辰之钥收入怀中。
钥身触体温热,隐隐与那钟鸣产生共鸣。
他忽然想起许负曾说过的“大九州再现”
——莫非这钥匙,与那些即将展开的折叠空间有关?
狐妖见势不妙,身形渐淡,化作一缕红烟没入林深。
余音袅袅飘来:
“武安君,我们还会再见的……”
雾气散尽,朝阳已爬上东山。
月璃松了银针,轻吁一口气。
盖聂收剑入鞘,望向钟声来处:“那钟声是?”
“或许是警告。”
白信转身,衣摆扫过沾露的草叶,“又或许是……召唤。”
他不再多言,率先向山下走去。
掌心的星辰之钥微微发烫,像一颗沉睡初醒的心脏。
山道蜿蜒,前路依旧笼罩在晨雾之中。
而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看不见的深处酝酿。
巨木轰然裂开,一道绯红身影自树影后翩然转出,轻飘飘落在白信跟前。
“这么多年过去,武安君竟还记得我,想必心里总留着我的位置。”
那狐妖嗓音软糯,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这娇滴滴的调子数年未改,反倒比从前更添几分酥骨的风情。
白信只凭气息便知,这狐狸修为已非昔日可比,竟也开了紫府——看来那星辰之力,于她果然是大补之物。
“来夺星辰钥?”
白信语气平淡。
“夺?”
狐妖轻轻摇头,鬓边一缕青丝随之晃动,“妾身哪敢从武安君手里抢东西。
此番前来,是想同武安君谈一桩交易——你我联手,各取所需。”
“联手?”
“武安君虽握着星辰钥,可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连引动星辉该往何处落都不晓得,空守着钥匙又有何用?”
狐妖的声音像浸了蜜,“但我们知道。
盖聂先生应当提过,我们曾引下过星辉。
不如这般:你们出钥匙,我们献出血引之法,得来的星辰之力平分,如何?”
白信抬眼:“我凭什么信你?”
“自然该信。”
狐妖笑得胸有成竹,“我们虽非善类,却最重诺言。
以武安君的眼力,我们想骗也骗不过去,不是么?”
“你这句话,本身已是欺瞒。”
白信转身,“要动手便快些,何必多费口舌。”
“武安君当真不愿?”
另一道嗓音忽然插了进来。
姚文星不知何时已立在丈外,双臂环抱:“要引动大量星辉,非星辰钥不可。
钥匙既在武安君手中,你我合作方能将好处放到最大——这是两利的买卖。”
白信只耸了耸肩:“若不打,我们便走了。”
“你我虽非友,却也未必是敌,怎会对武安君出手?”
姚文星神色恳切,“合作之事提得仓促,武安君不妨回去细想。
我相信……你总会改变主意的。”
见二人确无动手之意,白信收剑入鞘:“或许罢。”
他转身沿山径而下,自姚文星与狐妖身侧走过。
那两人终究没有动作,只静静目送他远去。
“就这么放他走?”
狐妖蹙起眉头。
星辰钥近在咫尺,她实在不甘。
姚文星面色沉凝:“不放又能如何?我原以为得了星辉便能压过白信,可今日观他气息——我们变强时,他亦在精进。
没有十足把握,我不会贸然动手。
何况他身边那六名女子个个修为不俗,真斗起来胜负难料。”
狐妖默然。
“白信……确是个难缠的对手。”
“但没有我们的血引与星图,他纵有钥匙也无用。”
姚文星望向山道尽头渐远的背影,缓缓道,“那东西,迟早会落到我们手里。”
山风掠过林梢,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
姚文星负手立于崖边,衣袂在气流中微微拂动。
他仰起头,望向天穹深处那些遥远的光点,眼底映着星芒,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终究是些散逸的碎屑,”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计量,“能攫取的分量太少,质地也太驳杂。
吸纳入体,片刻便至饱和,再难寸进。”
他缓缓收拢五指,仿佛要握住那看不见的力量。“若是真正精纯的星髓……今日白信,早已是冢中枯骨。”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淬了冰的针,刺入寂静的空气里。
身后不远处,一道窈窕的身影倚着古松,指尖缠绕着一缕发丝。
她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波流转间,有种非人的灵动与狡黠。“钥匙总会到手的,”
她的声音柔滑如丝,却又带着金石般的笃定,“至于白信……来日方长,我们有的是工夫,陪他慢慢玩。”
***
山道蜿蜒向下,消失在苍翠的密林深处。
阿修罗停下脚步,回望来路。
峰峦寂寂,并无追兵的身影,连鸟雀的鸣叫都显得格外清晰。“主人,”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们真的没有跟来。”
白信走在前方,步履平稳,仿佛只是寻常登山客。
闻言,他并未回头,只淡淡道:“不是不想,是不能。
没有十足的把握将我留下,贸然动手,徒增变数。”
他顿了顿,像是解释,又像是梳理自己的思绪,“星辰之钥在我们手中,不过是一件死物。
没有对应的‘血引’,它最多算件精巧的饰物,华而不实。
他们很清楚这一点。”
盖聂与他并肩而行,闻言颔首:“沉得住气,才是可怕的对手。”
“暂时的沉寂罢了,”
白信的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山脉线,声音里听不出波澜,“麻烦不会消失,只会像雪球,越滚越大。
我亦无必胜把握——那两人身上的气息,飘渺而近道,与我所悟,隐隐有并驾齐驱之势。
真正的星辰之力究竟何等模样,未曾亲见,故而也未敢轻启战端。”
双方都在试探,都在权衡。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谁都不愿率先捅破。
盖聂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了几分:“此番,是我拖累武安君了。”
白信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坦然的平静。“盖聂兄此言差矣。
姚文星与我,宿怨早结,对立是迟早的事。
你我既为友,守望相助,分内而已。”
他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探究的光,“况且,那星辰之力……天下修行之人,谁又能不好奇?不过,眼下并非深究之时。”
他停下脚步,面前是一条岔路。“鬼谷已墟,盖聂兄日后有何打算?回石安乡,还是另觅去处?”
盖聂望向西北方向,目光似乎穿越了千山万水。“我想寻访师父踪迹。
先去云梦山,鬼谷洞看看。”
“鬼谷先生……”
白信低声念着这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名号,兴趣被勾了起来,“若不嫌叨扰,可否容我同行一观?”
“有武安君相助,寻师之事,定然顺遂许多。”
盖聂没有犹豫,点头应允。
既已议定,白信便简短吩咐下去。
随行的黑冰台锐士领命,如滴水入海,悄无声息地散入四方,布下一张无形的寻访之网。
而白信与盖聂、阿修罗三人,则径直取道,前往那座隐于太行深处的云梦山。
自长白山脉启程,跋涉半月有余,太行山的雄浑轮廓终于映入眼帘。
山势巍峨,气象森然。
在盖聂引领下,他们沿崎岖小径攀援而上。
行至半山腰,苍岩掩映处,赫然现出一座天然洞府。
洞口藤萝垂挂,苔痕斑驳,上方岩壁似有古拙字迹,岁月风霜侵蚀下已难以辨认——此地便是传说中的鬼谷洞。
“盖聂,你回来了。”
三人甫在洞外站定,一道声音便自幽深的洞内传来。
那声音并不洪亮,却异常清晰,仿佛贴着耳畔响起,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与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盖聂身躯微微一震,脸上瞬间涌上惊喜:“师父!**寻访您已近一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