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洞内的声音悠悠回荡,并无急切,反而有种洞悉一切的从容:“有贵客远来,何不入内一叙?”
“那便叨扰先生清静了。”
白信朗声应道,并无多少拘礼,举步便向洞内走去。
盖聂紧随其后。
洞内光线晦暗,初入时只觉一片朦胧。
但行不过数丈,眼前豁然开朗。
并非有灯火照耀,而是岩壁本身似乎泛着一种极淡的、温润的莹光,勉强映出洞中轮廓。
**一方平坦石台旁,一人背对洞口,席地而坐,身形清癯,着一袭宽大的灰布袍子,长发以木簪束起。
似有所感,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鬼谷子。
洞府深处,老者银丝如雪,端坐于石台之上,衣袂垂落,周身似有清气流转。
他额前四粒肉痣赫然如星,暗合天宿之形,与后世书卷所载并无二致。
“师尊。”
盖聂垂首行礼,姿态恭谨。
“拜见鬼谷先生。”
白信亦拱手作揖。
鬼谷子含笑抬眼:“大秦武安君亲临,老朽有失远迎。”
白信尚未通报名号,对方却已道破来历,果真如传闻所言,有窥探天机之能。
“这两载春秋,师尊踪迹杳然。
**四处寻访不得,只知谷外基业……已尽数倾覆。”
盖聂声音低沉。
“世间草木荣枯,自有其律。
鬼谷之名,存灭皆属天数,不必挂怀。”
鬼谷子轻叹一声,须发微颤:“老朽这两年来,实为寻觅羽化之地而奔走。
大限将至,时日无多矣。”
“羽化?!”
盖聂猛然抬头,眼中震动难掩。
羽化二字,乃是修行者对逝去的雅称。
言下之意,鬼谷子命数将尽。
老者对生死早已淡然,嘴角仍噙着笑意:“老朽推演命理,羽化之期当在半年之内。
千年岁月悠长,然人身终非仙胎,岂能永驻光阴?修为至此,羽化亦是归途。”
盖聂深深一揖,喉间哽塞,无言以对。
白信缓声道:“先生羽化,便是登临仙阙,当属喜事。”
“登仙?”
鬼谷子朗笑出声,洞府内回声清越,“世间何来登仙之说?更无真正长生不灭之仙。
所谓修行,不过是以神通延年益寿罢了。
待到修为桎梏难破,终将归于尘土,无人可免。”
白信心中微动,问道:“先生修行千年,不知已至何等境界?”
他凝神感知,却如雾里观花,全然看不透老者深浅。
千年积淀,根基必如渊海。
昔日在托勒密遭遇的特沃丝拉,修行亦逾千载,实力深不可测。
若非身负异术,白信自忖难与之抗衡。
“修行之路,自有境界分野。”
鬼谷子拂袖娓娓道来。
境界之说——白信对此并不陌生。
诸多传奇话本中,境界乃是贯穿始终的脉络,未料此间亦循此理。
“凡人初窥门径,炼气筑基,古时称之为炼气士。”
“待紫府洞开,便入辟脉之境。
此时内息化灵,流转异于往常,以灵力温养开拓周身经脉,故称辟脉。”
“武安君如今,正是辟脉圆满。”
“盖聂止步辟脉三层,距圆满尚远。”
话音落下,白信眸光一凝。
原来自己吸纳诸般能量,苦修至今,竟仍止步于辟脉圆满之境。
白信对修炼境界的划分并不完全明了,但鬼谷子从最基础的层次开始讲述,这让他明白,自己眼下的实力,不过是底层境界中倒数第二的位置。
即便只是倒数第二层圆满,白信也几乎已在这世间难寻敌手。
除非那些深藏不露、可怖至极的老怪物出手,他才会有所顾忌。
至于其他对手,他想战便战,更何况还有那神秘莫测的系统相助,即便跨越一两个大境界对敌,也并非难事。
难怪许负曾说,此方天地不过是个低等世界。
原来这世界,竟是如此浅薄。
盖聂轻轻一笑,问道:“我才至第三层,若要圆满,是否需修炼至第九层?”
鬼谷子颔首:“正是。
每一境界皆分九层,取九九归真之意。
归真之后,方能突破至新境。
辟脉之后,便是筑基。”
提到筑基,白信并不陌生——那是流传极古的修行体系。
系统商城中曾有过筑基丹出售,不过早已被他兑换取走,如今已不复存在。
“先生如今已是筑基之境?”
白信带着几分好奇问道。
在这辟脉圆满便可横扫天下的世界里,鬼谷子的实力应当不至于太过超然,否则早已离开此界。
他推测,对方应当正处在筑基阶段。
鬼谷子缓缓道:“筑基圆满,老夫困于此境,已近两百年了。”
他也渴望突破,不愿就此坐化。
奈何修为停滞,大限将至,既无延寿丹药,又难以冲破关隘,只能静待羽化之期。
***
“敢问师父,筑基之上,又是何等境界?”
盖聂也是头一回听闻修炼境界的细分。
可见从前鬼谷子连对自己这位亲传**也多有隐瞒,实在不算厚道。
“筑基之上,尚有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诸境。”
鬼谷子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境界细细道来。
白信听罢,并未感到太多意外。
后世阅遍无数典籍话本,他对这些境界名称早已熟稔于心。
盖聂沉吟片刻,又问:“若师父无法突破至金丹,寿数是否真会在这半年之内耗尽?”
“不错。”
“可还有他法?”
“此方天地太过狭小。
或许筑基圆满便是极限。
千百年来,除却上古传说中的高人,我还从未听说有谁能打破筑基的桎梏。”
鬼谷子微微摇头。
这片天地,似乎根本容不下金丹以上的存在。
筑基圆满,已是所能抵达的顶峰。
白信此时开口:“请问先生,该如何判断他人所处的修炼境界?”
他一直对此感到困惑——只能感知气息强弱,却无法看透具体层次。
“我传你们一篇心诀。”
鬼谷子说着,抬手分别在他们额前轻轻一点。
这正是那些玄奇志异之中,大能者传授**的方式——无需外物,一点即通。
一股温和的热意悄然涌入白信的脑海,随之而来的是一些原本陌生的体悟。
这些体悟清晰而直接,他与盖聂几乎在接触的瞬间便已了然于心。
不过片刻,白信眼中的世界已悄然改换。
他此刻能清晰地感知到,鬼谷子周身萦绕的气息确已臻至筑基圆满之境。
然而在那浑厚的气息之上,却覆盖着一层极薄、近乎无形的障壁。
那障壁看似脆弱,仿佛稍加用力便能洞穿,偏偏鬼谷子始终寻不得那一点契机,无法将之冲破,因而长久困守于此境。
那便是横亘在筑基圆满与金丹大道之间的隔膜,世人称之为瓶颈。
白信目光转向盖聂,辟脉三层的修为在他眼中明晰可辨。
他又望向洞府之外,月璃等人的气息更为强盛,皆在辟脉七层——依照方才所得的体悟划分,这已是步入辟脉后期。
她们开辟紫府时日尚短,境界反超盖聂,全因先前在那片湿热雨林中的非凡际遇,加之阴阳交融的调和之功。
世间机缘便是如此,有时一朝所得,便胜过旁人毕生苦修。
“原来,这便是境界的实感。”
盖聂低声感叹,语气里带着新奇。
白信略作沉吟,复又问道:“鬼谷先生困于此方天地,不得突破,可曾想过另寻一处乾坤?譬如……那传闻中的大九州?”
“武安君竟知大九州?”
鬼谷子身躯微震,面露惊容。
这个概念,在他们这等层次的修行者圈子里,早已沉寂多年,鲜少再被提及。
“略有耳闻。”
白信道。
鬼谷子却缓缓摇头:“纵使大九州当真存在,你我亦无横渡虚空之能,终究只是镜花水月罢了。”
他早已放下凭突破延续寿元的执念,心境近乎通明。
“或许无需横渡虚空,”
白信言语间透出一丝莫测之意,“先生只需静待便可。”
若许负所言非虚,那么不远的将来,大九州或将重现于世,天地必将迎来剧变。
那时,或许便是鬼谷子等待已久的契机。
鬼谷子眼中掠过疑惑:“武安君何出此言?”
白信并未深入解释,只淡然道:“日后先生自会知晓。
先生赠我修行体悟,作为回礼,我有一丹相赠。”
延年益寿丹尚余三枚。
此丹可增寿五十载,足以支撑鬼谷子等到天地翻覆之时,再去寻求突破那层薄膜的机缘。
鬼谷子并非敌人,更是盖聂的师尊,而盖聂是白信之友。
这份人情,他愿意给出。
至于能否最终突破,便要看鬼谷子自身的造化了。
他将丹药轻轻置于鬼谷子面前。
“这是……”
鬼谷子拾起丹药,凝神细察片刻,陡然动容,“此丹……竟能延寿?”
白信微微颔首:“鬼谷先生或可借此,另觅突破之机。”
一旁的盖聂闻听此言,当即起身,郑重长揖:“盖聂拜谢武安君!”
鬼谷子亦从**回过神来,起身肃然行礼:“武安君厚赐,老夫不知何以为报。
日后若有所需,尽管让盖聂前来寻我。”
“二位不必多礼。”
白信拱手回礼。
鬼谷子需闭关炼化丹药以延寿元,白信不便久留,便辞别离去,出了云梦山鬼谷洞。
见师父安然无恙,寿数亦得延续,盖聂心中悬石落地,长舒一口气,将连日忧思暂搁一旁,正色道:“武安君,此番又是我欠你的,是鬼谷一门欠你的。”
白信朗声笑道:“盖聂兄言重了。
你赠我星辰之钥,又告知诸多秘辛,我略作回礼亦是应当。
走吧。”
盖聂不再多言。
彼此交情深厚,本无须过多客套。
“盖聂兄可是要再回石安乡?”
白信问道。
盖聂颔首:“回去潜心修行。
修为须尽快赶上你们。
方才师父传我秘术,亦赐下一卷修炼心法,足以助我突破至筑基之境。”
“恭喜盖聂兄!”
白信笑声爽朗,二人并肩步下云梦山。
月璃等人静随其后。
自云梦山而下,通往关中的路径数条,他们取道黄河北岸,沿函谷关方向而行。
将至阳首山附近时,一道沛然灵力自山巅冲天而起,光柱贯空,声势惊人。
众人脚步一顿,齐齐望向山巅。
“武安君以为如何?”
盖聂率先开口。
白信凝目道:“不妨上山一观。
此灵力不弱,观其气息,似有辟脉圆满之境的高手正在施展神通。”
盖聂点头:“正合我意。”
此处已近函谷关,近乎家门之前竟生此异动,白信在好奇之余,亦觉出几分隐约的威胁。
众人当即转道上山,朝那灵力迸发之处疾掠而去。
不过片刻,已至山顶。
只见山顶上分立两派人马,男女皆有。
左侧是五名身着道袍之人,虽具仙风道骨之姿,此刻却皆显狼狈,修为均在辟脉圆满之境。
右侧则有二十余人,个个气息强横。
其中两人,竟是白信旧识——日后**风云的西楚霸王项羽,赫然在列;另一人,正是昔日的燕太子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