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恭喜武安君，斩落天使。”
特沃丝拉抚掌走近，语气听不出喜怒。
若非为了这些功勋，白信或许会将路西法留给她处置，连带那些可能随之而来的麻烦。
他收剑归鞘，问道：“七大恶魔之中，下一个是谁？”
“随我来。”
特沃丝拉转身引路，步履毫无迟疑，仿佛剿灭这些恶魔是她积蓄已久的执念。
周遭景象骤然扭曲。
原本仿若天堂的圣洁空间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熔岩翻涌、哀嚎隐约的炼狱图景。
光明与黑暗在此刻彻底颠倒。
特沃丝拉在前方穿过一片嶙峋怪石，眼前忽然出现一条平静的河流。
河水清澈见底，几尾游鱼悠然摆尾，粼粼波光映着两侧狰狞的岩壁，竟透出一种诡异的宁和。
——原来地狱之中，也有这般温顺的生灵。
特沃丝拉扬袖轻拂，一叶扁舟便无声地落在河面。“武安君，请。”
她说道。
白信踏上小舟。
特沃丝拉也随之上来。
两人未作任何动作，舟身便自行离岸，顺着水流向前漂去。
他们在舟中盘膝坐下，调息恢复方才耗去的灵力。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片苍茫的灰影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海。
百川归海，本是常理。
地狱之中既有河流，出现海洋似乎也不足为奇。
然而眼前这片海却极不寻常——海水浑浊如泥浆，浑浊深处又隐隐透出暗沉的锈色。
方才白信还赞叹河水清澈，转眼却已置身于这片昏浊之中。
“此为何处？”
白信将目光从海面收回，看向特沃丝拉。
“此处是海。”
特沃丝拉答道，“妒忌之魔，海怪利维坦，便栖身于此。
它是我们要面对的第二个恶魔。”
“特沃丝拉！”
她话音方落，一道沉闷如雷的声响自海水深处传来，伴随哗然水声，一道庞然巨影破浪而出。
那是一条巨鱼——或许不该称之为鱼。
它形似鲸，却又迥异于鲸。
身躯庞大如山岳，下颌与鳍肢上竟生着粗硬的长毛，嘴边垂落数根蠕动的触须，模样丑陋至极。
这便是西方的海怪么？白信暗想，远不及东方鲲鹏那般悠远恢弘的美感。
但这海怪利维坦显然认得特沃丝拉。
它那双硕大如圆窗的眼睛死死盯住白信，瞳孔因某种激烈情绪而扩张得更大。
“你竟还记得我。”
特沃丝拉轻笑。
“自然记得。”
利维坦的声音轰隆作响，浸透着浓烈的妒意，“可他是谁？你的男人？凭何他生得这般模样？凭何你能青睐于他？我不服——他根本不配伴你身侧！”
白信默然。
这巨怪眼目如此之大，倒也不算目盲，可所见所思却荒谬至此。
特沃丝拉却笑得更欢了。
她伸手挽住白信的手臂，将云絮般柔软的触感轻轻贴在他臂侧，对利维坦道：“你眼力倒好，一眼便瞧出来了。”
“不可能！绝无可能！”
利维坦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声浪掀得海面水柱冲天，无数鱼虾蟹贝被抛上半空又簌簌落下。
一股阴郁沉浊的气息自它周身弥漫开来，其中浸满粘稠如实质的妒忌。
“你在妒忌我？”
白信饶有兴味地问。
“废话！我乃妒忌之魔，不妒忌你，还能妒忌谁？”
“你也想要特沃丝拉？”
那怪物竟也对她怀有心思？白信看着这丑陋巨物，心中掠过一丝荒诞的唏嘘。
利维坦的咆哮在海面上炸开：“我乃妒忌化身，凡美好之物皆令我憎恶，此乃我之天性！你身上沾着那鸟人的气息，能踏足此地必是取了他性命——还有白骨幽火的痕迹，原来你就是那个东方人，那便一同葬身于此罢！”
吼——
话音未落，又一声怒嚎撕裂空气。
这次掀起的海柱比先前更为骇人，水浪冲至半空却未坠落，反而凝作一头巨鲸，朝着白信轰然撞去。
巨鲸张开布满森白利齿的巨口，猛然噬下。
砰！
白信身形刚闪，巨鲸已吞没那叶小舟。
这头妒忌之魔的实力稍逊于白信，要将其制服本非难事。
他悬停空中，那头吞舟的巨鲸却猛然翻身，昂首再度咬来。
特沃丝拉的身影在空中急旋，避开撕咬的刹那，足尖轻点鲸首。
哗啦——
来势汹汹的巨鲸顿时溃散，化作一片浊浪洒回海面。
二人尚未立稳，利维坦骤然跃起，巨大的鱼尾挟着罡风横扫而来，呼啸声刺耳欲裂。
白信抬腿一踢，将那巨鱼掀得翻转，淡淡道：“你的妒忌，还欠些火候。”
利维坦巨大的鱼目里掠过一丝惊惶——它终于意识到，这个能诛杀路西法的东方人，取自己性命亦非难事。
但它仍沉声低吼：“是你自寻死路……来吧，汇聚世间所有的妒忌！”
轰！
空气中爆开尖锐的鸣响。
无形之物开始在四周凝聚，如同漩涡般缠绕二人，甚至渗入情绪深处。
“凭什么……凭什么！”
特沃丝拉显然已受影响。
这头怪物，确有些手段。
***
**“为何我修为高于你，你却更强……为、为何！”
特沃丝拉指着白信，面容因妒忌而扭曲，嘶喊到一半却猛然咬住牙关，将后续的话语死死咽回喉中。
妒忌本是人性深处的暗影，此刻被那巨鱼无限放大，折磨得她几欲癫狂。
“你对她做了什么？”
白信冷声质问。
利维坦道：“我乃妒忌之魔，自然赐予你们妒忌——但不对，你为何毫无波动？”
“我为何要有？”
“凡尘众生，皆怀妒忌，你亦不例外。”
“不，我例外。”
“绝无可能！”
利维坦怒喝，浓稠的妒忌气息如潮水般向白信裹挟而去，将它全部的力量集中于一人身上，反倒令特沃丝拉得以喘息，渐渐稳住心神。
白信凌空而立，目光平静地落在利维坦身上，周遭汹涌的恶意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丝毫未能侵入他半分。
利维坦那双巨目骤然睁大，海涛般的困惑在其中翻滚。
“你心中……为何毫无妒忌？”
它的声音如同深海暗流，裹挟着无法理解的震颤。
“我心如海，自有天地。”
白信嘴角扬起一抹淡笑，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长剑。
他并未多言，只抬手一挥，剑光如冷月倾落，直劈而下。
铮——
剑锋斩在漆黑的鳞甲上，迸溅出一连串刺眼的火星。
海面被剑气撕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两侧浊浪翻涌，竟一时无法合拢。
可利维坦身躯巍然不动，鳞片上连一丝白痕都未留下。
“连我的鳞都破不开，你拿什么与我相争？”
利维坦发出低沉的笑声，搅动四周海水，“纵使你不受妒忌所困，纵使你修为不凡，我也能一点一点，将你耗死在这里！”
巨兽猛然跃起，数十丈长的身躯卷起磅礴暗流，如同整片海域倾倒般压向二人。
特沃丝拉身形轻旋，双手结印，一道炽白光柱轰然击在利维坦侧腹，却只让它翻滚出数丈。
那身鳞甲仿佛能吞噬一切力量，光柱没入其中，如石沉大海。
海浪在怒吼中化作无数水箭、旋涡与暗涌，从四面八方袭向白信与特沃丝拉。
两人身形如电，在狂暴的攻势间穿梭，却始终无法真正伤及那庞然巨物。
僵持之中，仿佛陷入一场没有尽头的消耗。
“你可有对策？”
白信在闪避间开口。
“我若有，这臭鱼早已成了枯骨。”
特沃丝拉咬牙喝道，面前绽开一面光华流转的护盾，挡开一道冲天水柱。
她眼中怒意未消，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白信不再多言。
他凝视剑尖，一缕苍白色的火苗悄然燃起。
那火焰寂静无声，却让周围温度骤然攀升——正是昔日被称为“白骨幽火”
的异炎。
寻常之物触之即焚，连魂魄都能灼成虚无。
他忽然俯身，剑锋点向翻腾的海面。
火焰顺着剑意流入水中，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如活物般急速蔓延。
转眼之间，整片海域竟化作苍火之海，白焰在浊浪之上熊熊燃烧，将利维坦完全笼罩其中。
然而鳞甲依旧漆黑如初，连半分焦痕都未出现。
“你这是要做什么？”
特沃丝拉望着火海，眼中闪过惊疑。
“请它赴一场宴。”
白信轻笑，掌心向下缓缓压去。
轰——
白骨幽火骤然暴涨，海面开始蒸腾起浓密的白雾。
海水在极致的高温中翻滚沸腾，仿佛一口被架在天地之间的巨锅。
火焰并非在焚烧巨兽，而是在烹煮这一整片囚牢般的海域。
“你竟敢——”
利维坦的吼声第一次透出惊怒。
它感到周身海水正变得滚烫，蒸汽如牢笼升腾，那具曾无视一切攻击的躯体，此刻却仿佛被投入缓慢熔炼的洪炉之中。
白信立于火海之上，衣袍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在沸海中翻腾的巨影，剑尖轻转，幽火随之流转，将这片死亡海域化作一鼎无声的汤镬。
利维坦的怒火在沸腾的海水中翻滚，它试图扑灭那些缠绕周身的苍白火焰，却无济于事。
每一次挣扎，都只让那地狱般的火焰烧得更旺。
它扭动庞大的身躯，想要冲出这片已成炼狱的海域，却被一道凌厉的光柱狠狠击落，重新坠入火海与滚烫的波涛之间。
这片海域仿佛被赋予了某种诡异的特性。
海水在白信的催动下剧烈沸腾，蒸腾的热浪扭曲了空气。
温度早已超越了寻常的界限，持续攀升，灼热得如同置身熔炉核心，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刺痛。
利维坦数次尝试突围，总被特沃丝拉精准地拦截，打回原处。
“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心生妒恨，求你们……放过我！”
痛苦的哀嚎从巨兽口中迸发，在蒸腾的水汽中回荡。
持续加剧的高温正从内部煎熬着它引以为傲的躯体。
那身足以抵御外界绝大多数攻击的厚重鳞甲，此刻却成了禁锢痛苦的牢笼。
源自森森白骨深处的地狱之火，其热量并非鳞甲所能隔绝。
即便鳞甲暂能抵挡，那些没有防护的眼、口等部位却暴露在致命的灼热中。
利维坦只能竭力昂起头颅，延缓要害被彻底烹熟的过程，但这徒劳的挣扎只延长了痛苦。
海水翻涌不休，白汽弥漫。
这本该不惧酷寒炎热的深渊魔物，却在白骨幽火的炙烤下逐渐失去生机。
这火焰并非凡火，而是自地狱最底层的无尽骸骨中萃取而出的暴烈存在，除非得到其认可或被强行驯服，否则无人能够驾驭。
那尊白骨巨人因属性相合方能收服此火，却最终为白信所夺，经系统炼化，化为己用。
渐渐地，利维坦意识到某种可怖的变化正在自己体内发生。
一种难以言喻的、标志着生命终结的“熟透”
感弥漫开来。
海面上飘散开来的并非香气，而是巨兽躯体被彻底烹煮后产生的浓重腥浊气息。
特沃丝拉凝目望去，只见那庞大的鲸形身躯已通体转为不祥的暗红，正是生命之火彻底熄灭的征兆。
“够了。”
特沃丝拉出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