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想到至少要在阳洲停留两月,此刻折返神洲又心念那仙墟机缘,不归去却又牵挂大秦安危。
沉吟片刻,他悄然唤来黑冰台之人。
黑冰台早知他北行阳洲,自他越过极北冰原后,便有人暗中跟随潜入雪城。
以他筑基一层的修为,倒也不惧寻常风险。
“大统领。”
来人仍沿用黑冰台旧称,未唤武安君。
白信问道:“大秦近来可安好?”
“一切如常。”
来人低声道,“大九洲虽已接壤,但神洲疆域辽阔,与他洲交界之处皆在边陲。
我大秦位居神洲腹地,短期内当无变故。”
如此便好。
白信心下稍安——毕竟神洲尚有许负师徒等一众高手坐镇。
雪城的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白信站在沈家临时搭建的帐篷外,望着远处那三座巨大的比武台。
台面以某种坚逾精铁的寒冰砌成,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微光,四周的观战席空空荡荡,更显出一种肃杀的空旷。
沈元白从帐篷里钻出来,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感激:“前辈,家父已传讯各方,您将以我沈家客卿的身份出战。
此番……全仰仗您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三十余家族中,有金丹坐镇的不过十余,余者皆是筑基。
只是……其中有五家,坐镇者是金丹三层。”
白信的目光并未从比武台上移开,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无妨。”
他淡淡道。
西方地狱里,那号称拥有金丹四层实力的魔王阿斯莫德,最终不也化作了剑下亡魂?三层与四层,看似只差一线,实则隔着对力量本质理解的鸿沟。
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冰凉的剑柄,那触感让他纷杂的思绪沉淀下来。
长生……仙途……这些字眼近来总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
嬴淑的面容,师父威严又慈和的眼神,黑冰台那些沉默却忠诚的部下……他们都在遥远的中原。
传回去的消息只说归期再延数月,不知他们是否会担忧。
修为每增进一分,似乎离那世俗的温情便远了一尺。
所有人都需追寻各自的“机缘” ,像被无形之手抛洒向四方的种子,唯有找到那渺茫的契机,才有重聚的可能。
这漫漫道途,竟是以不断的离别铺就。
他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仙道无情,原来并非指仙人漠然,而是这追寻力量的过程本身,就在不断剥蚀着人与人之间的联结。
“前辈?”
沈元白见他久未言语,试探着唤了一声。
白信收回飘远的思绪。“我既应下,自会尽力。”
他转身,目光扫过沈元白身后那些沈家子弟,大多年轻,脸上混杂着兴奋与不安。
他们的生活方式,衣食住行,乃至这比武台的形制、观战的席位,确实与凡俗世界无太大差异。
被压制了无数岁月的天地规则,不仅锁住了修为的上限,似乎也固化了某种生存的形态。
仙人餐风饮露、御气逍遥的景象,于此地只是一种遥远的传说。
等待的时间缓慢而凝重。
其他家族的帐篷区域陆续传来人声,道道或强或弱的气息在空气中隐隐碰撞、试探。
白信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几股属于金丹三层的气息,沉凝如山岳,又隐隐带着锋锐的侵略性。
沈元白的担忧不无道理,对沈家而言,任何一个金丹三层的对手都是难以逾越的高山。
直到次日天光再次变得惨淡,七道磅礴的气息几乎同时从天而降。
七位城主,身着制式相近的玄色袍服,面容笼罩在淡淡的光晕中,看不清具体样貌。
他们无声地落在最高的主看台上,没有多余的言辞,其中一人袖袍一挥,一道清越的钟鸣之音响彻这片冰雪覆盖的旷野。
比试,开始了。
抽签的结果很快公布。
沈家的运气不知算好还是坏,第一轮并未直接对上那几家拥有金丹三层的豪门,对手是来自“岩城”
的一个家族,领队者是一名金丹一层的老者,气息略显虚浮,显然是规则松动后才勉强突破。
双方登上中间那座比武台。
岩城老者对白信这个陌生面孔显然有些疑虑,但感受到白信身上那并未刻意遮掩的金丹气息(白信将实力压制在金丹一层左右),神色稍缓,拱手道:“道友面生,请。”
白信还礼,并未多言。
钟声再响。
老者低喝一声,周身土黄色光芒涌动,地面上的坚冰咔嚓作响,竟隆起数根尖锐的石刺,迅疾无比地刺向白信下盘。
很扎实的土系术法,借用了此地冰雪覆盖下的岩土之力,威力比寻常环境下更胜三分。
台下沈家众人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元白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白信却动也未动。
直到石刺距离他脚底不过三尺,他才看似随意地抬起右脚,轻轻一踏。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绚丽的光华爆发。
只有一股凝练到极致的无形波动,以他的脚底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开去。
那疾刺而来的石刺,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可撼动的铁壁,在距离他尺余的地方骤然停滞,继而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噗”
地一声,尽数化作齑粉,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不仅如此,那股波动掠过整个台面,老者周身涌动的土黄光芒猛地一暗,像是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掐灭。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踉跄着后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站稳,看向白信的眼神已充满了骇然。
他根本没能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只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沛然莫御的力量轻轻拂过,自己苦修多年的灵力竟如沸汤泼雪般消融,连带着与脚下大地的联系都被短暂切断。
白信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一下。
他看向裁判席。
短暂的寂静后,主持此台的一位城主淡然开口:“沈家,胜。”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许多原本并未关注这边比武台的目光,纷纷投射过来,带着惊疑与审视。
秒杀?同是金丹一层,即便有差距,何至于此?
沈元白长长舒了一口气,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沈家子弟更是欢呼出声。
白信走下比武台,对周遭各异的目光恍若未觉。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几道属于金丹三层的强横气息,已有不止一道,牢牢锁定了他。
接下来的路,不会轻松。
但他心中并无波澜。
长生路远,道阻且长,眼前的比试,不过是这漫长孤途中,一朵小小的、必须跨越的浪花罢了。
他按了按怀中那枚来自黑冰台的传讯玉符,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远方的牵挂,也让他眼神更加沉静。
仙途或许无情,但手中的剑,心中的道,总需有人去践行。
雪原七城的武斗擂台上,凛风卷过冰晶铺就的宽阔场地。
抽签仪式在七位城主注视下进行,沈元白回到自家阵营时,眉头紧锁,手中签牌映着寒光:“前辈,是白城的家族……他们有一名金丹一层的修士。”
白信同样立在金丹一层的境界,闻言只是淡淡抬眼。
沈元白却忧心忡忡——若对方稍胜半分,沈家便要在首轮折戟,多年期盼尽化飞雪。
“无妨。”
白信伸手按了按沈元白的肩,“一息之间,我便让他**。”
“一息?”
“一招定胜负。”
这方天地尚无“秒杀”
之说,但白信语气里的笃定如冰原上屹立的黑岩。
签牌登记完毕,名册被送至七位城主案前,随后悬于高耸的玉璧之上。
三十四个家族与势力的称号列于冰绸榜单,败者除名,胜者晋级,规则简明如刀刃上的冷光。
正凝神间,一道锦衣身影悠然踱近。
来人面若敷粉,眸含谑色,周身金丹一层的气息如薄雾流转。“沈兄,竟真敢踏足此地?”
他笑音清朗,却透着锋棱,“雪城五族,唯你沈家未有金丹坐镇。
本以为你们会识趣弃权,免得多添笑谈。”
沈元白认得他,雪城张家的张向文。
沈元白面色沉下,声音凝冰:“登台之人,莫非是你?”
“何须我动手?”
张向文抚掌轻笑,“家中已请来金丹三层的高手。
倒是你们……”
他目光掠过白信,摇头唏嘘,“白城刘家那位金丹一层,上月刚越境斩了金丹二层。
至于沈家……呵呵。”
笑声如细**耳。
张家与沈家素有旧隙,张向文此来无非是想瞧沈元白屈辱不甘的模样。
沈元白指节攥得发白,却终未发作。
“沈兄,听我一劝。”
张向文拂袖转身,语带怜悯,“早些回去,该酿酒便酿酒,该采冰便采冰。
何必在此徒惹羞惭,累及家族颜面?”
言罢扬长而去。
不远处传来阵阵哄笑——雪城其余三家的年轻子弟正聚作一处,目光戏谑地投向沈家席位。
张向文走入那群人之间,谈笑风生,讥嘲之声随风散开,像冰原上永不消散的碎雪。
沈元白指节捏得发白,齿缝间挤出几个字:“那些人……都该杀。”
白信漫不经心地偏过头,恰好又瞥见一场堪称典范的羞辱戏码。
沈元白倒是能忍,怒火烧到眉梢了,竟还能硬生生压回喉头。
“雪城五族鼎立之时,我沈家为首。”
沈元白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石磨里碾出来,“天地未乱之前,那张向文便是跪着替我提鞋——我都嫌他手脏。”
“如今沈家困守瓶颈,他们便敢将脚踩到我们脸上来。”
白信听出些意思了。
沈家昔日怕是跋扈惯了的,所谓雪城第一的家族,即便想收敛锋芒,又怎会落到当众**的地步?沈元白这副忍气吞声的模样,反倒透出从前未必多么宽厚。
“沈兄且看开些。”
白信随口劝了句。
沈元白却忽然绷紧声音:“前辈,麻烦来了。”
“嗯?”
“我早前说有五名金丹三层——那并不包括张家。
照张向文方才话里的意思,眼下至少六人。
前辈纵有底牌能胜一人,也挤不进前五之列。”
“无妨。”
白信语气平淡,“便来个金丹五层,我也进得去。”
“前辈这般笃定……莫非金丹一层并非你全部实力?”
“自信总该有几分。
何况仙墟我非去不可,自然竭尽全力。”
白信略顿,又补了句,“宽心。”
沈元白沉默着,指节却仍绷得发青。
张家既藏了后手,雪原三十四族各方势力,谁又敢说没有暗牌?金丹修士的数量,恐怕远比明面上多。
方才升起的那点希望,转眼又飘渺起来。
擂台的方向传来钟鸣。
比试开始了。
二人抬眼望去,各家族派出的修士陆续登台,交锋态势迥异。
有一招定胜负的利落,也有缠斗至血肉模糊的惨胜。
光影与气劲在石台上炸开,喝彩与闷哼交织成片。
“雪城,沈家——”
执事朗声唱名。
“月城,刘家!”
沈元白深吸一口气:“前辈,该我们了。
尽力而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