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魏国不愿出兵,赵国也必不会推辞,此乃赵国欠大王的恩情!”
另一臣紧接着道:“赵国新败秦军,士气正盛,定能助我击退来敌。
只要南阳能拖住秦军,待赵魏联军一到,韩国便有救了。”
这是唯一的生机。
韩王安沉吟片刻,心神稍定,当即指向那位大臣:“速为寡人安排使臣,前往赵、魏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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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
宁腾独自立在城楼,望着远方沉思。
斥候已报,秦军在西面锦城一带扎营,虽未即刻进攻,阴影却已笼罩南阳。
城中五万守军得知消息,恐惧如潮水蔓延。
“郡守,新郑来人了。”
副将匆匆登上城楼:“大王增派五万援军,已至南阳。”
宁腾神色平淡:“五万人,济得何事?”
在大秦铁骑面前,纵使再来五万,也守不住这座孤城。
“郡守,我们……该如何是好?”
副将声音发急。
宁腾未答,正要转身下城,忽闻守卒急报:“郡守!西面有两骑朝城门而来——似是秦军的人!”
城头霎时紧绷。
兵士们张弓搭箭,凝目望去,只见远处两骑勒马停下,不再向前。
那正是白信与章邯。
白信眯起双眼,远方城楼的轮廓在长生诀的催动下骤然清晰,连墙头站立的人影都纤毫毕现。
宁腾自然也落入了他的视线。
这位南阳假守曾献城降秦,后又成为灭韩先锋——这段往事白信尚有印象,但此刻的宁腾是否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他却无法断言。
传闻中,宁腾早年被姚贾暗中说服,才起了归附之心。
得知他正驻守锦城,白信便想来此一试,若能劝降成功,或许还能记上一功。
“将军,我们来此是何用意?”
章邯在一旁低声问道。
白信解下背上的长弓,抽出一支箭,箭杆上缚着一枚削薄的木片。
他缓缓道:“稍后便知。”
言罢,弓弦已被拉满。
城楼上,几名副将见远处仅有二人逼近,竟在如此距离张弓欲射,不由嗤笑出声。
可笑声未落,便僵在脸上。
只听弓弦震响,箭矢破空之声尖锐袭来——
那箭竟越过遥遥远距,重重凿在城墙边缘的砖石上,碎石迸溅之间,缚绳的木片弹飞而起,直朝宁腾面门射去。
宁腾抬手一抓,将其握入掌中。
摊开一看,木片上刻着两个曲折的字:
**降否**。
城下二人,是为劝降而来。
宁腾沉默片刻,朝远处微微颔首,将木片收入怀中。
方才嗤笑的副将们皆瞠目结舌,恍如幻视。
即便是韩国最劲的弩机,也绝无这般射程。
那秦将……究竟如何做到?
宁腾却已回神,厉声喝道:“韩王派来的五万援军,现到何处?”
他并未立即出城与秦军联络,只因还在等待韩王的援兵抵达南阳。
他打算带着南阳剩余的五万人马,连同这批援军一并降秦——唯有手握十万兵力,归顺后才更有立足的资本。
连等数日,终是盼来了消息。
至于城下那两名秦将,即便只有二人,锦城守军亦不敢贸然出击。
谁都怕这是诱敌深入的诡计,怕城外密林间埋伏着千军万马。
终究是惧意占了上风。
白信收弓转身:“回营。”
章邯从震愕中惊醒。
军中皆知白将军神勇,可强至如此地步,仍远超想象。
那般遥远的距离,一箭竟能钉入城砖,且不偏不倚将木片送至宁腾手中——
“将军,此举究竟何意?”
章邯忍不住追问。
白信微微一笑:
“要宁腾自己选。”
一支羽箭竟能令敌军主将俯首?
章邯仍觉难以置信。
方才白信已瞥见宁腾那微不可察的颔首。
那动作轻如落叶,却似一道暗号,无声递来。
白信略一思忖,便知锦城已非坚垒。
他当即拨转马头,驰回秦军大营。
“白将军方才外出归来?”
王贲恰至帐前寻他,含笑相问。
白信神色自若:“去探了探锦城周遭地势,思量攻取南阳之策。”
王贲追问:“将军可有良策?”
白信道:“我军若列阵城下,锦城门自当洞开,不战而溃。”
“莫非……将军亦得大王密令?”
王贲面露讶色。
“密令?”
出征前,嬴政未曾对白信有过半分私嘱。
王贲压低嗓音:“南阳假守宁腾,早年被上卿姚贾暗中策反。
此事知情者寥寥。
出发前大王经由我父转交密令,正是为此。”
原来秦王早有布局。
白信心下暗叹:早知如此,何必冒险试探宁腾,徒劳往返。
王贲又道:“将军当真不知?”
“毫不知情。”
“既不知情,何以断言锦城不攻自破?”
王贲目光中透出探究。
白信从容应道:“方才与章邯近观城防,守军连出城驱赶都不敢。
韩军旌旗歪斜,阵列散乱,可见南阳守将战意已失。
若非城破在即,便是开城请降。”
王贲抚掌叹服:“将军洞若观火。
我屯兵于此暂不攻城,正是等候宁腾消息。
若今日仍无动静,明日便当陈兵城下。”
白信豁然明朗。
“大王嘱此事需严守机密,连白将军亦未透露。”
王贲笑道:“纵是如此,仍被将军一语道破。”
夜色渐沉。
营中除巡值士卒,皆已歇息。
“何人!”
三更过后,哨兵忽见一道黑影潜行而至。
数十柄长戈瞬时架起,围拢上前。
“我乃南阳假守宁腾心腹,求见王贲将军。”
那人急举双手,“万勿动手,有紧要军情上禀。”
锦城虽已暗涌降意,宁腾行事却仍慎之又慎——新郑援军五万统帅乃韩室宗亲,若降谋泄露,必有杀身之祸。
他只得趁深宵遣密使出城,悄然叩响秦营之门。
巡哨的兵卒在晨雾中绷紧了神经,远远望见孤身而来的身影,当即戒备上前,将人缚住押往主将大帐。
帐内火光跃动,王贲与白信对坐于图前。
被缚者垂首奉上一卷竹简,屏息静候。
王贲展卷细阅,片刻后低笑一声:“宁腾待到今日才遣使,原是在等韩王增援。
如今南阳守军五万,韩王又添五万——他预备明日率这十万之众,开城归降。”
“降卒……可纳否?”
白信指节轻叩案沿,眼底掠过长平旧事的暗影。
昔年坑杀赵卒四十万的惨烈犹在史册间蒸腾,但此番情势殊异。
这十万兵马,杀不得,唯有受降。
“可纳。”
王贲合上竹简,眸光沉凝,“我军十余万,若再收编十万降卒,直扑新郑,韩王以何相抗?然纳降如驭虎,若生反叛,便是心腹之患。”
白信默然须臾,忽道:“易耳。
令降卒另立营寨,仍由宁腾统辖,充作前锋攻打新郑。
纵有异动,祸乱亦止于降营之内,亦可试宁腾真心。”
“善。”
王贲颔首,目光扫过阶下使者,“带他下去歇息。
待明日宁腾果真来降,再行释放。”
翌日破晓,战鼓骤起。
秦军开拔的动静很快被锦城斥候探得,急报入城,韩军上下顿时惶惶。
未接战刃,惧意已如潮漫溢——士气早溃散于多年积弱之中。
宁腾彻夜未眠,闻讯精神陡振,当即喝令:“全军集结!”
韩卒被迫聚于城头,守城械具杂乱堆叠。
西方尘烟渐扬,秦军黑旗如乌云迫近,城上呼吸声愈显粗重。
“郡守!如何是好?”
那名韩室将领披甲踉跄奔上城楼,束带尚且松垮,“此战必败啊!”
“我有一策,可保十万性命。”
宁腾声沉如铁。
将领大喜:“郡守速讲!”
既能存十万大军,南阳岂非可守?
宁腾却不再言语,只缓缓按上剑柄。
鞘中寒光乍现的刹那,他手腕陡转——剑锋破空之声锐利如鹘鸣,直指东方初升的惨白晨光。
韩室那人喉间一凉,尚未及出声,颈侧已绽开一道细密的红线。
他徒劳地捂住伤口,温热的液体自指缝间涌出,身躯随即沉重地倒在砖石之上。
城楼上的守军齐齐后退,惊骇的目光钉在宁腾身上。
“将军……这是何意?”
一名副将声音发颤。
宁腾扫视着众人,缓缓开口:“诸位方才不是还在议论,此战必败,不如归降么?死守锦城不难,难的是以卵击石。
城破之日,南阳必失,秦军铁蹄之下,十万儿郎能有几人还乡?”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决绝:“韩国气数已尽,我不愿诸位白白送命。
此刻我便去开城门。
愿降者随我来,不愿者——可取我首级,继续守城。”
说罢,他转身步下城楼。
无人阻拦。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转动声中缓缓洞开。
城外的秦军阵前,王贲抬手止住行进的大军。
“南阳假守宁腾,率部请降!”
王贲沉声回应:“弃兵刃,列于城门两侧。”
降兵纷纷丢下武器,退至道旁。
白信率铁鹰锐士率先入城,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秦军迅速接管城防,待一切稳妥,降兵方被允准取回兵器,集结于东门。
军帐中,宁腾躬身行礼。
他认得王贲,却对那位与主将并肩而立的年轻将军感到陌生——白信,这个名字不曾听闻,但那份气度绝非寻常。
王贲指尖轻叩案几:“宁郡守以为,下一步当如何行进?”
南阳已破,余城传檄可定。
而东进之路,正需这十万降卒为前锋。
宁腾沉吟片刻,方才开口:“韩国疆域虽狭,城池却尚有数十座。
若逐一攻伐,未免太过耗时费力。
依在下之见,王将军不如直取新郑。
一旦擒获韩王,其余城邑兵卒,自然束手归降。
如此,韩国便算倾覆了。”
他这番话背后,藏着别样的心思——他不愿看见秦军铁蹄在韩国境内肆意践踏。
若能速战速决,或许能让这片土地上大半的百姓,少受几分战火煎熬。
“南阳虽是护卫新郑的西面门户,但东南方向的阳城,才是新郑最后、也最近的一道屏障。”
宁腾继续剖析,“眼下阳城驻军五万,已是韩国仅存十万兵力的一半。
只要攻破阳城,新郑便只剩五万人据守。
届时,两位将军要覆灭韩国,易如反掌。”
王贲听罢,思虑片刻,转向身旁:“白将军以为如何?”
白信脑海中掠过关于宁腾的往事——此人降秦之后,确是灭韩之役的关键人物。
他微微颔首:“此计可行。”
“好。”
王贲决断道,“留三万兵马镇守南阳,大**向,进击阳城。
不过——”
他目光转向宁腾,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宁郡守本是韩人,最熟悉韩军底细。
此番攻打阳城,便由宁郡守率领归降部众为前锋,如何?”
“谨遵将令。”
宁腾心知自己没有推拒的余地。
自决定归降那刻起,他便料到此番处境。
要真正取得秦军的信任,他明白还需要一份“投名状” 。
而亲手参与覆灭故国,或许便是最彻底的那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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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拔营,向东南方向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