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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日后走远,亦能凭此感应,寻回归途。
“我们走吧。”
灵枫轻声说道。
幽冥之中,时间与方向都失去了意义。
两人不知行进了多久,周遭始终是茫茫无际的晦暗,仿佛行走在一个没有边际的梦魇里。
“此地玄奥,难以揣度。”
白信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一成不变的幽暗,“你可有指引前路之物?”
灵枫沉吟片刻,自指间一枚古朴的戒指中,取出一只莹润的玉瓶。“此中封有‘指途蜂’,往日探寻秘境迷窟,或可寻得出口。
只是在这幽冥深处……能否奏效,尚未可知。”
“且试之。”
白信道。
眼下别无他法。
灵枫拔去瓶塞,一声细微的嗡鸣响起,一只仅如小指节大小的玉色蜂虫振翅而出。
这指途蜂初现时,竟径直欲朝来时的仙墟裂隙飞去。
灵枫伸指,极轻地点在蜂身之上,一缕微光没入。
蜂虫在空中盘旋数周,似在辨析无形之讯,终于调转方向,朝幽冥深处某处悠悠飞去。
二人精神一振,有方向便好。
他们跟随这慢飞的蜂虫,在永恒的昏暗里跋涉。
约莫两日光景——幽冥之中时日模糊,这只是一种约略的感知——前方幽暗里,竟逐渐浮现出一片巍峨轮廓。
那是一座城。
幽冥之中,竟有城池?
***
此城之巨,超乎想象。
昔日大秦咸阳的恢弘,与此城相较,不过一隅而已。
城门洞开,并无守卫,往来身影络绎不绝。
白信与灵枫步入其中,立刻察觉异样:城中熙攘的“居民” ,行走谈笑与生人无异,却并非血肉之躯。
皆是魂灵。
“此处……莫非便是众生终尽之所?”
白信环视周遭,低语道。
幽冥之名,本就与死后世界相连。
满城魂灵安居于此,却无阴司鬼差维持,亦无匾额标明城名,一切井然之中透着诡谲的静谧。
“应是如此。”
灵枫神念悄无声息地铺开,所及之处尽是纯净的魂体波动,唯他二人身负血肉生气。
然而更奇的是,这些魂灵对他们视若无睹,仿佛他们也是同类中的一员。
“往里探看。”
白信道。
灵枫收回指途蜂。
二人沿街而行,只见魂影绰绰,男女老幼,形貌各异,乃至发肤眸色迥异于九州之民者,亦掺杂其间。
“看来大九洲众生逝后,魂灵皆汇聚于此了。”
灵枫缓缓道。
他们行走在城池的街巷间,如同寻常过客,步履从容。
四周游荡的魂灵并未察觉异样——或许是因为他们的修为已高到足以将生者的气息完全隐没。
此地的魂魄似乎既无修炼之能,亦无感知之力,故而活人行走其中,竟如鱼游于水,了无痕迹。
白信与灵枫心中正是这般作想。
“你可有……还想再见一面的故去之人?”
白信忽然开口。
灵枫沉默良久,才轻轻摇头:“或许早已入了轮回。
这座城中的魂魄并非永驻,合了缘法的便转世去了;不肯入轮回的,除非生前留有根基,或执念深重,才能在此长留。”
关于幽冥之事,白信所知不多,只觉得灵枫所言在理。
他想起大离皇室的先人——虽有些许根基,却未必存着执念,恐怕不会在此徘徊,应当早已步入轮回之途。
“你呢?”
灵枫反问。
“应当没有。”
白信答道。
他本非此世之人,乃魂魄越界而来,在此间可谓无亲无故。
原身父母的面容他从未得见,即便此刻站在眼前,怕也认不出来。
“引路蜂将我们带至此地,总该有离开的途径吧?”
白信又问道。
灵枫颔首:“魂魄既能自外而入,必有出路。
我们仔细寻一寻便是。”
这话确有几分道理。
若引路蜂指引无误,此处便是脱身之径,可城池如此辽阔,出口又会藏在何处?
“不知那些敌人……是否也会出现在这座城中。”
白信想起那名元婴修士,还有那个神秘老者。
灵枫显然也想到了此处,却微微一笑:“即便遇上又何妨?魂魄之体并无修为。
何况当时天地法则已将他碾作飞灰,连残魂都未能留下。”
提及此事,二人相视一笑,便将忧虑暂且搁下,只将神念悄然铺开,在街巷楼阁间细细探寻。
“你们……”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呼,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异:“竟是活人?”
他们同时转身。
只见一名中年男子站在数步之外,魂体淡薄如雾,周身毫无修为波动。
白信与灵枫瞬间绷紧心神,灵力暗涌——虽不知斩杀此间魂灵会引发何等变故,但为求稳妥,他们已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
“二位不必紧张,我非敌者。”
那中年男子的目光落在白信身上,细细端详片刻,眼中渐渐浮起惊叹:“只是觉得……这位壮士的气息颇为熟悉,竟似有我墨家之风。”
墨家!
灵枫面露疑惑,白信心中却是一震——他正是当代墨家巨子,当今天下,无人不知墨家之名。
“阁下知晓墨家?”
白信压下讶异,郑重问道,“不知是墨家哪一位前辈?”
“你果真是墨家子弟!”
中年男子眼中骤然亮起光芒,如同暗夜中忽然点起的灯火。
男人轻叹一声,缓缓开口:“我乃墨家巨子,元宗。”
白信一时无言。
原来此人便是元宗。
能现身于此城,果然已是亡者。
昔日白信常以元宗**自居,此刻“师尊”
就在面前,他只觉窘迫,竟不知如何接话。
“随我来罢。”
元宗的居所便在近旁。
他引着二人步入一间屋舍。
这亡魂栖居之处,与生人之屋并无二致。
室内设有席案,鬼魂似乎仍具形质,安然跪坐。
“我算是……墨家之人。”
白信沉吟片刻,终未提及巨子身份。
毕竟冒认多年,在正主眼前总难启齿。
元宗似乎不知自己因何而亡,亦未闻他有传人于世。
白信虽借其名多年,此刻却不好坦承。
至于元宗如何身故,白信暂未深究。
此事已无关紧要。
当务之急,是寻得脱身之法。
或许这位巨子,知晓离开此地的门径。
“难怪你身上带着墨家的气息。”
元宗露出恍然之色,又道:“如今墨家巨子,是何人担当?”
白信想起元鸿,答道:“是元鸿巨子。”
“元鸿啊……”
元宗微微颔首:“他也算墨家老辈了。
能请他再度出山,已属不易。
只是当今墨家,要想振兴恐怕艰难。”
白信却摇头一笑:“并不艰难。
如今墨家,已依附大秦。”
“大秦?”
元宗忆起生前旧事,又联想到近来在幽冥遇到的、自神州而来的亡魂,问道:“如今的大秦,是否已一统天下,扫灭六国?”
“正是。”
白信点头,随即反问:“巨子对大秦心存芥蒂?”
元宗淡然一笑:“倒也谈不上。
我墨家主张兼爱、非攻,本不该依附任何一国。
只是前些时日,我遇见一位自大秦亡故而来的人,听他一番言语,倒觉大秦所为,未必有错。”
“他如何说?”
白信生出好奇。
“他说,真正的非攻,当是以战止战。”
元宗言语简洁:“七国并立,战祸连绵,只因各国皆怀野心,各谋其利。
欲以非攻之道约束七国,近乎妄想。”
“倘若大秦能狠心决断,以一时之牺牲,吞并东方六国,则天下野心与利益尽归一处。
一统之后的大秦,又何来战乱?”
“此方为真正的非攻。”
此言一出,身为女帝的灵枫陷入沉思。
白信听罢却几乎失笑——这分明是他初临此世时,用以说服众人的论调。
未料竟会传入幽冥,为元宗所知,实在意外。
元宗又道:“或许我们最初所持的非攻,本是谬误。
如此理解,方为正道。”
白信从沉思中抽离,低声道:“各人心中自有丘壑,这道理原无定论。”
元宗颔首道:“此言不虚。”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
白信与灵枫对视一眼,眉间同时掠过一丝凝重。
他们二人以生者之躯行走于此,在元宗面前尚能遮掩,若再有魂体闯入,只怕身份难以隐藏。
虽不知被识破后会引发何种变故,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二位不必忧心。”
元宗看穿他们的顾虑,一面朝门边走去,一面温声解释:“来者正是我方才提及的故友,自大秦而来,亦是这幽冥城中与我最为相知之人。”
门扉轻启,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
元宗连忙侧身相迎,将那魂体请入屋内。
“你这里有客……”
那魂体话至一半,目光落在白信面上时骤然顿住,声音里满是惊愕,“白将军?你……你也身故了?”
来者竟是麃公——白信的岳丈。
当年白信率军东征、荡平六国之际,麃公已因年迈离世。
谁曾想他竟滞留在这幽冥城内,还与元宗相识。
在麃公的记忆里,白信仍是那位未曾封君的将军。
“岳父。”
白信执礼相见。
“你与丹儿……已成眷属?”
麃公惊色稍敛,随即又急切问道,“好,这便好。
可你在此地……不对!你是生人,并非魂体!”
他愈发震惊。
活人怎会踏足幽冥?这绝非常理!
白信只得简略道:“晚辈尚在人间,只因变故不得不入此界。
元宗先生可曾听闻‘大九洲’之说?”
“大九洲现世了?”
元宗瞳孔微缩。
“正是。
我在阳洲遭逢困厄,最终遁入幽冥,只为寻一线生机。”
“原来如此。”
元宗的目光转向灵枫,沉吟道:“这位娘子周身萦绕皇者之气,然我大秦唯有始皇独尊。
方才我尚觉疑惑,此刻方明——你应当是阳洲之皇吧?”
他竟通晓望气之术?
灵枫微微颔首,并未否认。
麃公仍陷在愕然之中:“大九洲……当真存于世间?”
白信轻叹一声:“大九洲不久前重现天地。
敢问先生与岳父,可知此地可有离去之径?”
二人对视片刻,终究缓缓摇头。
元宗道:“我等皆是身故后莫名落入此城。
城中魂体无一知晓出路。
这幽冥似有高人执掌,每隔一段时日便引渡一批魂灵入轮回。
至于执掌者为何人……我等亦无从知晓。”
此处幽冥,比白信与灵枫所想的更为错综复杂。
“你们无法循原路返回?”
麃公追问。
“不能。”
白信的声音沉静而肯定。
白信缓缓摇头:“走回头路,便是绝路。
若非走投无路,谁愿踏入这幽冥之地?眼下除了原路折返,似乎别无他法。”
元宗却道:“未必。”
“巨子已有良策?”
“此地虽诡秘莫测,但既能进来,必有出路可寻。”
元宗沉吟道,“尤其是那些掌管城池的幽冥使者,他们总不会永远滞留于此。”
“去找他们?”
白信追问。
这似乎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