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锋正是宁腾所率的降卒。
他们归附未久，虽被王贲全数收编，却还未及换上秦军的玄色甲胄。
为免阵前混淆，宁腾下令所有降卒撕去左袖，以此为记。
不出两日，秦军已黑压压地陈兵于阳城之下。
此前南阳易帜时，部分韩军并未随宁腾归降，而是悄悄潜回了阳城。
因此，宁腾投秦的消息早已传至此地。
守将暴英——已故韩国名将暴鸢之子——此刻正立在城头。
暴鸢当年曾在伊阙与杀神白起交锋，虽最终败退，却也算得上韩国末期寥寥可数的战绩。
可惜其子暴英，远不及父亲威名，领兵之能亦在宁腾之下。
奈何韩国衰微，朝中无人可用，只得令暴英镇守这最后的门户。
眼见秦军兵临城下，暴英慌忙将城中五万余守军全数调上城楼。
滚木礌石、热油箭矢早已备齐，可墙垛后的韩卒们望向城下森严的军阵，眼中仍掩不住惊惶。
“暴英将军——”
宁腾策马出列，声音穿过凛冽的空气，“降了吧。”
他实在不愿见到韩人彼此刀刃相向。
若暴英愿降，他必竭力向王贲进言，为这批同乡挣一条生路。
暴英挺直脊梁，声音如铁：“我暴英今日便是血溅三尺，也绝不学那宁腾背弃家国。
你要战，那便战至最后一息。”
这话掷地有声，勉强振作了些城头守军的颓唐之气。
宁腾闻言，肩头一颤，将脸埋得更低。
王贲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宁郡守，既已无转圜，那便动手吧。”
“攻城！”
宁腾闭了闭眼，终于吐出号令。
战鼓轰然擂响，一声声撞在人心上。
十万归降之兵应声而动，如潮水般分成数股向前涌去。
攻城重械如楼车之类，向来笨重难运，多是临战伐木赶制；随军能带的，唯有云梯与若干投石机罢了。
此刻，数万降卒扛着云梯向城墙疾冲，王贲拨给宁腾的投石机亦被奋力推向前线，而真正的秦军主力却按兵不动，只冷眼望着这些降兵扑向城堞。
“守城！”
暴英的吼声自墙头炸开。
轰隆！
一块巨岩率先从城上投石机抛出，砸入人群。
紧接着，箭矢如蝗，密匝匝地倾泻而下，不断收割着冲锋者的性命。
降兵们举盾硬顶，拼死将云梯架上墙砖，开始向上攀爬。
韩地所铸的**劲力惊人，寻常盾牌竟被轻易洞穿；城头投石机射程极远，抛出的石块也更沉更狠，眨眼间便将一片降兵碾作血肉。
降兵手中所持，自然也是韩国的**。
弩手们逼近城墙，便仰天疾射，以箭雨压制墙头的守军，为攀爬的同伴争取瞬息。
此时，王贲所拨的投石机已抵近城墙，机括响处，巨石裹着骇人的风声砸上城楼——
砰！
碎石与断肢齐飞，几名韩军弩手当场毙命。
“不许退！继续攻！”
宁腾嘶声指挥第一波士卒攀墙，第二波弩手压阵掩护，第三波已持盾冒箭向城下集结。
双方本是同根之兵，战力本在伯信，然暴英据守城高之利，渐渐稳占上风。
任宁腾如何调遣，在实力悬殊的局面上，每一次冲锋都近乎送死，城下尸首很快堆积起来。
“擂鼓！第四队上！”
宁腾咬牙再令，战鼓声更急。
远处，王贲望着胶着的战局，轻轻摇头。
“降卒终究是降卒，难堪大用。”
秦军将士若在此处，区区一座阳城，五万守军，只需五千死士便能攻上城头。
若要全城尽收，五万兵马足矣。
韩军之弱，可见一斑。
白信提起那张淬炼过的硬弓，神色平静：“既然如此，我便助宁腾一臂之力。”
他双目微凝，远处城楼上一名指挥的副将仿佛被拉至眼前。
弓弦张满，箭如流星，只听得锐风破空——
那名韩军副将应声倒地。
箭矢贯穿其身，余势未歇，直直钉入后方一架投石机的木架。
粗木应声断裂，轰然倒塌，压倒了数名韩军弓手。
“好箭法！”
王贲在远处高声喝彩。
从此处到城楼，距离极远。
九石强弓虽可及远，但箭至彼处早已力衰，常人绝难射准。
白信却似无视常理，箭无虚发。
“再来。”
白信运转体内长生真气，目光如鹰隼般再次锁住另一名副将。
弓弦震响，第二箭已至城头。
又一人倒地。
他接**箭，转眼间四名副将皆殒命箭下。
第五人终于察觉不对，仓皇四顾时，远远瞥见白信引弓的身影，急忙缩身躲在一名士卒背后。
然而箭矢穿透士卒咽喉，余劲未消，径直扎入副将鼻梁，贯穿颅脑。
一箭双杀。
“一箭贯两人，妙极！”
王贲抚掌赞叹。
他暗自掂量：若是自己，挽三石弓射出三四箭，臂膀便已酸软。
白信手持九石强弓，**五箭却面色如常。
这该是何等惊人的膂力？
城楼之上，韩军副将、裨将相继毙命，守卒无人指挥，顿时乱作一团。
宁腾回头望了一眼，对白信的箭术已不觉意外——前两**便见识过。
“趁现在，登城！”
他厉声催促降兵加紧攻势。
韩军失去指挥，抵抗渐弱。
终于，第一批降兵攀上城头，却立即被数支长戈刺穿身躯。
后面的降兵却毫无退意，依旧前仆后继向上涌去。
厮杀令人忘却恐惧，忘却过往。
到了此刻，这些降兵已顾不得城上守军曾是同袍，眼中唯有血刃相向。
白信的箭矢接连洞穿数名副将的咽喉，最后一道寒芒掠过，城楼上仅余主将暴英一人。
他缓缓引弓，目光如鹰隼般锁死那道踉跄的身影。
远处，暴英猛然察觉身侧将领接连倒下，每一人皆是被一箭贯喉，绝无第二箭补射。
他心头剧震，转头望去，正迎上白信那双冷寂的眼睛。
“退！”
暴英厉喝，身形急转，试图借士卒身影遮蔽自身。
然而白信的箭尖始终如影随形，无论他如何腾挪，那道杀意始终钉在他的眉心。
弓弦震响。
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如鬼啸，先贯穿一名韩卒胸膛，余势未消，竟自那人背后透出，直扎进暴英右胸。
巨力将他整个人带飞，重重撞上身后城墙。
箭镞深嵌入砖石，竟将他半悬着钉在墙上。
暴英痛吼，鲜血自唇角溢出。
白信微微蹙眉。
这一箭偏了半寸。
他反手又抽一箭，弓弦再满。
“铿！”
暴英咬牙挥剑，斩断身后箭杆。
半截残矢仍留在体内，他趁势伏低，险险避过第二支贴颅而过的箭。
碎石迸溅，箭羽没入墙砖三寸。
“九石强弓……”
暴英冷汗涔涔。
韩**中连开三石弓者都寥寥，此人竟能**如此重箭。
他环顾四周，只见降卒已如潮水漫上城头，韩军节节溃退。
“弃城！东门突围！”
数名亲兵抢上前，架起他便往城下撤去。
余下守军闻令，顿时斗志尽丧，争相奔逃。
城下，王贲见敌旌旗已乱，挥剑前指。
战鼓骤起，黑甲洪流轰然涌向洞开的城门。
降卒们攀上城头，很快控制了城墙，随即打开了沉重的城门。
秦军如潮水般涌入，追着溃散的韩军一路砍杀。
厮杀声渐渐平息时，暴英只带着一万余残兵，浑身浴血地冲出了重围。
王贲并未下令追击，而是先接管了阳城，命人清点伤亡与战功。
秦军等到城破才出击，几乎未经历苦战，仅有数十人轻伤。
然而宁腾带来的降卒，却折损了三万余人。
“恭贺宁郡守，攻破阳城，立下大功。”
王贲对这个投名状颇为满意，并无争功之意。
宁腾躬身道：“全赖王将军与白将军给予机会。
破城首功，当属白将军。”
白信只是淡淡一笑：“我不过放了几支冷箭，算不得什么。
接下来的新郑，还要看宁将军。”
言下之意，攻打新郑仍要宁腾为前锋，继续纳上投名状。
身为降将，宁腾无从推拒，只能肃然应道：“唯！”
王贲并未即刻进军新郑，而是下令在阳城休整一两日，再图下一步。
——
暴英命硬，那一箭贯穿右胸，竟未夺他性命。
他领着残部一路奔逃，终于踉跄回到新郑。
宁腾倒戈的消息早已传回，韩王安惊闻暴英重伤败退、阳城失守，几乎魂飞魄散，急忙赶去见败归的将军。
“大王，臣无能……”
暴英胸前绷带仍渗着血，虽未死，却也气息奄奄。
韩王安长叹一声：“将军已尽力了。
来人，速送将军下去医治。”
暴英刚被抬走，一名大臣匆匆入殿：“大王，消息……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韩王安已近绝望。
“出使赵魏的使者回报，魏国拒不发兵，但赵国愿援我韩国——赵葱正率八万兵马，朝我境赶来。”
闻听魏国拒绝，韩王安忍不住破口大骂；可赵国愿援，又让他精神一振，急问：“还需几日能到？”
信使传讯可比行军迅捷，消息总快过兵马。
“约莫五日！”
韩王安焦灼道：“从阳城至新郑，秦军三日多便可兵临城下。
若他们即刻来攻，新郑恐难撑过一日……这该如何是好？”
另一名大臣上前道：“大王，臣以为当速令赵葱加紧行军。
同时，我们可弃守新郑——待赵军将至，一面留人固守城池拖延秦军，一面请赵军护送大王离城。”
“不可！”
韩王安断然否决。
放弃新郑，便意味着社稷倾覆，这是他绝不能承受的结局。
一位老臣趋前低语：“昔日齐国几乎为燕所吞，终究得以**；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终能雪耻灭吴。
只要大王尚在，韩国便存有薪火。”
韩王安听着，心思如风中残烛般摇曳了片刻。
这话语像一根微弱的稻草，让他濒临溺毙的心神勉强攀附。
他最终挥了挥手，声音干涩：“依卿所言，速去安排罢。”
这已是绝境之中，最后一丝别无选择的喘息。
——
秦军自阳城拔营，其疾如风，行军之速远超韩廷预料。
不过两日有余，黑压压的兵锋已迫近新郑城廓。
城中，算上暴英带回的残部，守军堪堪六万有余。
韩王犹恐难以拖延，又强征了三四万城中青壮，将兵器塞入他们颤抖的手中，驱赶上城墙。
如今秦军兵临城下的消息传来，无论新兵旧卒，无不面如土色，股栗不止。
“白将军，韩国气数将尽矣。”
王贲立马于新郑城下，眺望那孤悬的城楼，意气风发。
白信沉吟少顷，忽然道：“王将军可否拨我五万兵马？”
“哦？”
王贲侧目，“白将军另有谋划？”
“昔日我军攻赵，韩、魏曾出兵为赵国解围。
如今韩国危如累卵，必向赵、魏求援。
魏国或会迟疑，但赵国……很可能会来。
即便救不得新郑，也必会设法接应韩王出逃。”
白信目光投向远方的地平线，缓缓分析，“我军压境至此，仍不见赵魏援兵踪迹。
依我看，他们暗中行事、护送韩王脱身的可能更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