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率一部人马,去往东北方向要道碰碰运气。
若韩王果真潜逃,或可截其归路,生擒而还;若他固守不出,抽走五万人,于攻城大局亦无大碍。”
**秦军兵临城下,竟只用了两日有余。
消息传入韩宫,韩王安惊得几乎晕厥。
行囊早已打点妥当,弃城而逃的决心下了一遍又一遍,可秦军来得太快,快得将他仓皇的退路生生斩断。
“赵国那边……可有回音?”
他抓住近侍,声音因急切而尖利。
“禀大王,尚无消息。”
一位大臣俯首应答,额角沁出冷汗。
“再派使者!催那赵葱速速发兵!快!”
韩王安在殿中来回疾走,步伐凌乱,如同困兽。
大臣匆匆领命退下。
“大王,暴英将军求见!”
内侍急促的通报声此时响起。
“快请!快让他进来!”
韩王安如见救命稻草。
片刻,暴英由两人搀扶,艰难步入殿中。
他重伤未愈,面色灰败,正要勉力行礼,韩王安已抢上前虚扶:“将军重伤在身,不必多礼!如今情势,寡人当如何是好?将军可有良策?”
暴英已知晓弃城之议,他喘息着,竭力让声音清晰:“新郑城高池深,远胜阳城、锦城。
秦军仓促而来,云梯难以企及,必费时打造攻城器械。
这……这正是天赐的时机。
我们据城坚守,拖延时日,必能等到赵国援军抵达!”
韩王紧绷的肩背微微一松,这句话像一根浮木,让他从惊涛中暂时喘了口气。
暴英忍着肋下撕裂般的痛楚,声音低哑却清晰:“请王上先行撤离,臣愿留守新郑,以血肉之躯拖住秦军脚步,为王上争得一线生机。”
“暴将军……”
韩王身形一震,喉头哽住了。
他未曾料到,在这风雨飘摇的朝堂上,竟还有人愿以性命相托。
这才是真正的忠良啊!
暴英挺直脊背,尽管每说一字都牵动伤口,面色苍白如纸:“先父临终曾嘱,暴氏一族世代效忠君王,生死皆可为王上驱使。
臣半条命已留在阳城,余下半条亦属王上。
臣虽不善统兵布阵,却敢以残躯与秦人死战到底。
只求他日王上**社稷,能在故土为臣立一方石碑,便足慰平生。”
他右胸的绷带仍渗着暗红,稍一用力便冷汗涔涔。
这伤在如今的世道,几乎等同死讯。
暴英心里明白自己时日无多,既如此,不如将最后的光阴燃给摇摇欲坠的韩国。
“暴将军……”
韩王眼眶发热,重重颔首,“若他日山河重光,寡人必不忘将军今日赤诚。”
“谢王上。”
暴英忍着剧痛躬身行礼,额角青筋隐现。
殿中其余臣子垂首静立,有人面颊发烫,有人暗自摇头,种种心思在沉默中流动。
———
秦军打造攻城器械耗费两日。
五座高耸的楼车、五十余架云梯、十余台投石机,并一辆粗犷的冲车,依次列于阵前。
器械不算多,但对上如今的韩军,已然足够。
“击鼓,攻城!”
王贲令下,战鼓如雷震彻新郑城外。
陷阵之士率先冲出,肩扛云梯,推动楼车,黑压压向城墙逼近。
此战不仅秦军主力出击,归降的韩兵亦被驱往前线。
王贲主攻北门,西门则交予宁腾,两处皆杀声鼎沸,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踏着血泊向上涌去。
战事从来残酷——功名之下,尽是枯骨。
白信整编的五万人马随王贲压阵。
他忽然眯起眼,望向城头:“阳城那名守将,中我一箭竟还未死。”
视线所及,暴英拄着拐杖,由两名兵卒搀扶,重伤之下伤口溃烂发热,人已虚弱得站立不稳,却仍嘶哑着在城墙上调动守军,每一道命令都耗尽全力。
“此人虽非良将,却是韩王死忠。
他在城上一天,我军便要多流一天的血。”
王贲语气平淡,“白将军可否送他一程?”
“乐意之至。”
白信反手取弓,挽弦如满月,一箭破风而去。
城头的暴英早有防备,目光始终锁着秦军将领。
箭矢离弦的刹那,他已哑声喝令,两名盾手急举铁皮包裹的重盾,牢牢护在身前。
箭锋破空而至,轻易洞穿两层铁盾,余势未减。
“不——”
暴英喉间迸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死亡的寒意已贴上脖颈。
那支由秦将白信射出的箭,先穿透前方士兵的咽喉,再没入他的喉头。
最后一瞬,他脑中只余一个念头:那秦人掌中究竟是何等强弓?
“将军……殁了!”
兵卒颤声呼喊。
消息如野火般掠过城头,恐慌瞬间吞噬了整支守军。
“时机将至。”
白信收弓起身,“该去候着赵军了。”
王贲朗声笑道:“白将军此去,必建奇功。”
生擒韩王,其功更在破城之上。
白信率五千铁鹰锐士并五万步卒,悄然潜至东门外山谷。
西、北二门正遭猛攻,唯余东、南尚存通路。
南门非韩王所选,东向方是生途。
埋伏未久,斥候急报:东门已开,车马出城。
“来了。”
白信心头一振,却抬手压下躁动,“待赵军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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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王尚不知暴英已死,领五百余众仓皇出东门。
赵军接应之处早约定妥当,一行人马不停蹄,直向白信设伏的山谷奔来。
此乃新郑往赵国之要道。
“大王,赵葱将军就在前方。”
探骑飞马来报。
韩王精神陡振:“速与赵将军会合!”
只要留得性命,便有卷土重来之机。
探骑先行联络,韩王率众急行,浑然不觉已从埋伏的眼皮下穿过。
“将军,韩王已过。”
罗庆低声道。
“再探。”
白信神色沉静,“弄清接应之军是赵是魏,究竟扎在何处。”
又一队斥候悄然而出,尾随韩王队伍深入山谷另一侧。
良久,消息传回:“确是赵军!”
白信略一沉吟:“动身。
先向赵军驻地逼近。”
白信悄无声息地绕过韩王安的警戒范围,向北潜行。
不久,一支赵军的队伍便出现在视野尽头。
从阵列的规模判断,人数约在七八万之间。
这支人马本是驰援新郑的援军,然而韩王认定都城已不可守,索性弃城而走,令赵军护送王室撤离,以待日后卷土重来。
统率这支赵军的将领正是赵葱——昔日宜安之战中,白信曾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故而一眼便认出了他。
“将军,如何部署?”
王离压低声音问道。
白信将手中那柄经过强化的长弓缓缓提起,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下方:“我军五万余,敌军七八万。
我先取赵葱性命,尔等以箭阵削其兵力,最后近身搏杀。
此战可胜。”
王离即刻将指令传递下去,全军进入临战状态。
白信俯视着坡下的动静。
韩王安的车驾已行至赵军阵前,赵葱抬手示意,后方大军齐止步,双方开始交涉。
距离太远,对话内容无从得知,但此刻言语已无关紧要。
白信立于高处,弓弦缓缓拉开,箭镞对准了赵葱的方向。
手指一松。
嗤——
箭矢撕裂空气,疾射而下。
赵葱在那一刹那脊背生寒,本能地拔剑欲格。
然而箭速太快,剑锋尚未抬起,箭尖已穿透额骨,自后脑贯出,连精铁头盔一并洞穿。
他身形一晃,径直坠下马背。
这电光石火间的变故,令韩王安及周遭众人骤然僵住。
赵葱的亲卫与后方兵卒皆怔在原地,尚未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将军……为何突然毙命?
“放箭!”
白信的喝令斩断寂静。
蒙恬、王离等五将率领铁鹰锐士自高坡现身,弩机齐举,箭雨倾泻而下。
五万秦军**手随之发动,密集的箭矢如同黑云压顶,向坡下覆盖而去。
赵军士卒与韩王安身旁的五百护卫这才惊醒。
主将猝死,阵列又遭突袭,顿时陷入混乱。
白信居高临下,接连狙杀赵军中试图指挥的将领,失去统领的赵军溃不成军,只顾向外奔逃。
七八万人相互推挤冲撞,无人能够脱身。
跌倒者被后来者践踏而过,哀嚎与踩踏声中,伤亡骤增。
秦军箭矢用尽时,射杀者不过数千,而赵军自相践踏致死之人,已逾万余。
“全军冲锋,建功就在此刻!”
白信挥剑前指。
溃乱的赵军已成一盘散沙,正是歼灭的良机。
秦卒闻“战功”
二字,目中骤然迸出炽光,胸腔里那股燥热几乎要破膛而出。
全歼眼前这群溃兵,于他们而言已如探囊取物。
“杀——”
白信率先纵马冲下高坡,刀锋过处,已有数人倒地。
身后兵潮轰然随上,兴奋的吼声与兵刃破风声交织成片,每一记挥砍都似在攫取属于自己的那份荣赏。
韩王安眼见秦卒如割草般屠戮四周,浑身抖若筛糠,急急唤来仅存的数十名护卫紧簇身侧。
“章邯,领五十短兵,擒下韩王。”
白信的声音冷硬如铁。
“诺!”
章邯精神一振,当即率人扑向那团慌乱的影子——那可是条大鱼,纵然首功归主将,自己能分润一二,或许便够挣个爵位了。
北面烟尘卷地,王离与蒙恬已率部合围而来,断去了赵军溃逃的退路。
庚武、任嚣、张唐各引部众撞入乱军之中,直如虎入羊群;田震、罗庆等短兵则奉命游弋外围,截杀那些试图趁乱窜出的散卒。
余下三万秦军皆随白信号令推进,如巨碾般向前压去。
杀伐愈酣,血气愈浓,冲在最前的铁鹰锐士更是刃卷腥风,所向披靡。
这场屠戮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方才渐息。
活着的秦卒个个浑身浸血,仿佛刚从血池里捞起,黏稠的血珠顺着甲胄不断滴落,将脚下土地染成大片污浊的赭红。
赵军无一走脱。
韩王安被两名秦卒反剪双臂押至阵前,满目残肢断骸,浓烈的腥气冲得他胃肠翻涌,几欲呕吐。
“可怖……何其可怖……”
他失神呢喃,面庞早已惨白如纸。
白信抬手召令全军集结,抹去颊边血渍,寒声道:“遭践踏而死的敌尸,准予割首记功。
先尽无获之卒,每人一头,再及战功寡者。”
他目光扫过众军,“敢争抢者,立斩。”
“王离、蒙恬,此事由你二人督办。”
依秦律,争功即死罪,可当场诛之。
“诺!”
二将齐声应命。
那一万多具被踩踏致死的尸首若尽数化为战功,于士气的提振可想而知。
不少未曾斩敌的士卒望向白信时,眼中已浮起感激之色——这位将军,心里竟还装着他们这些普通兵卒。
“将军,铁鹰锐士无人重伤,轻伤三十余,无一阵亡。”
庚武清点完毕,上前禀报。
白信颔首道:“若是连这等乌合之众都能令你们重伤,回营之后,三日不得见荤腥。”
命令既下,那些未曾斩获敌首、未立寸功的士卒便纷纷上前,收拾起将军所赐的战利与功绩。
恰在此时,宁腾领着数万降卒赶至。
“白将军,王将军忧心此处战事吃紧,特命我前来助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