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法严明:若己方伤亡多于所斩敌数,全队皆罪。
同伍之中,战死一人,则须斩敌两人方可计功。
为将者若未亲斩敌首,亦当处死。
许多乏于统兵之能的将领,往往终生沉沦下僚,即便偶得升迁,亦易因战损过重而夺爵削职,甚或身陷死罪。
“李百将此番必晋五百主,封官大夫之爵,实在令人钦羡。”
另一名百夫长叹道。
李信摆手道:“诸位何必妄自菲薄,他日亦有机会建功受赏。”
众人皆苦笑摇头。
军中如李信这般悍勇者实属罕见,能免于刑罚已属不易,更遑论斩敌九人之绩——此纪录在营中恐难有人能破。
“李某亦不过侥幸……”
李信方欲谦辞,话音却被军法官高昂的通报骤然截断。
“乙八营士卒白信,斩敌五十二人!”
军法官似是对此战功存疑,念至白信之名时特意提高声量,令全场皆闻。
李信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斩敌五十二人!
白信一人所斩之数,竟胜过李信所率百人之战果。
这如何可能?
李信怔在原地。
他身旁的百夫长们亦尽数失语。
其余未曾听闻白信之名者,皆愕然望向军法官,仿佛怀疑自己听错。
“一介士卒,竟能斩首五十二人?”
“我仅斩两人便已力竭,他如何做到?”
“白信究竟何人?竟比李百将更胜一筹!”
“莫非虚报战功?”
“定要严查,不可令其侥幸得逞!”
四下哗然骤起。
校场上的喧嚣久久不散,每一道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那份惊人的战功记录上。
五十二个敌人——这数字太过骇人,以至于连风里都裹挟着怀疑的低语。
“将军,”
李信终究按捺不住,跨步出列,声音在刻意维持的平稳下藏着刺,“白信所报之功,末将以为……或有蹊跷。”
方才那些环绕他的赞誉与此刻投向别处的惊叹,形成鲜明对比,让他喉间像堵了块硬石。
军法官抬起眼皮,目光如铁砧般沉冷:“首级五,右耳四十七,数目核验无误。
你质疑,证据何在?”
李信一时语塞。
证据?他不过是被一种混合着不信与灼人的妒意推了出来。
四周的兵卒也噤了声,窃窃私语化作一片压抑的寂静。
细想之下,若真要作假,谁敢将谎扯到这般骇人的地步?那无异自寻死路。
一股隐约的认知,开始在许多人心底生根:这恐怕是真的。
李信感到耳根发热,那股惯常支撑着他的骄矜之气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滚烫的情绪。
若能将此人收归麾下……他脑中飞快掠过自己凭此更进一步的景象,旋即又暗自摇头。
拥有这等本事的人,怎会久居人下?
“既无实据,宣读继续。”
军法官不再多言,木牍上的名字一个个念出,但所有人的心神,似乎都还被“白信”
二字牢牢钉着。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淹没了此前关于李信的所有谈论。
“那人便是李信。”
王离压低声音,朝不远处示意,“入伍半载,凭军功擢为百将,赐爵大夫,风头之盛,连我也不能及。”
白信顺着望去,只见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将领立在那边,眉宇间犹存锐气,却也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他还未及回应,李信已径直朝他们走来。
“王百将,”
李信目光扫过,最终落在白信身上,语气刻意放得和缓,“不知哪位是白信兄弟?”
白信迎上他的视线,坦然道:“在下便是。”
竟如此年轻!李信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随即被更深的盘算覆盖。
他扯开一个笑容,拍了拍白信的臂膀:“白信兄弟,日后同在军中,还望多多亲近才是。”
白信微微颔首,却清晰地捕捉到对方笑容深处,那一点冰冷而闪烁的、属于忌惮的光。
——
军功宣读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待所有异议——或说所有无力的低语——平息后,军法官命人将写满名字与功绩的厚重布帛展开,高悬于木榜之上。
三日之后,爵禄的赏赐便将依此而定,其间自有繁复的规程。
人群终于开始松动,士卒们三三两两散去,或奔赴岗哨,或回归枯燥的操练。
校场重归空旷,只有那面木榜在风中微微颤动,上面的墨字仿佛还带着未干的湿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离去者的心头。
白信盘算着今日并无军务,正欲折返营帐,刚踏出校场边缘,几道身影便拦在了前方。
“你便是白信?”
为首之人身披主将甲胄,正是桓齮。
他身后跟着数名将领,目光齐齐落在白信身上。
“参见将军。”
白信起初微怔,瞥见那身统帅铠甲便了然于心。
他在阵前斩敌如割草,终究是惊动了军中最高统帅——这本也在他预料之中。
他记得,这位主将似乎名叫桓齮。
桓齮见对方一眼识破自己身份,眼中赞许之色更浓,嘴角扬起笑意:“眼力毒,人也机敏。
我倒是好奇,你是如何斩获那般惊人的战果?”
见主帅语气平和,白信肩背稍稍放松,坦然答道:“战鼓一响,血往头上涌,眼里只剩敌寇。
杀着杀着,便顾不得数了。”
“好一个血往上涌。”
桓齮轻轻颔首:“按秦律,寻常士卒至多可晋至第四等‘不更’。
若想再进一步,须以**之身累计战功。
你如今已够格受封不更,此事我已呈报咸阳。
待大王批复,赏赐会先行送至你家人手中。”
原来上限便是不更。
不过暂时也够了。
白信暗忖往后晋升并非难事,自己的名字能递到那位秦王案前,倒也不算坏事。
至于家人——依这身躯原主的记忆,世上仅余一个妹妹。
“我本欲擢你为百将,”
桓齮话锋一转,“但查你籍册,入伍不足三月,未曾领兵。
拔擢过速反易招祸,暂任你为屯长。
待攻下赤丽城时,若再立新功,百将之位便是你的。”
这番话,几乎已敲定了他的爵位与军职。
“谢将军提拔!”
白信当即抱拳行礼。
“好自为之。”
桓齮此行纯粹出于赏识,只为亲眼见见这锋芒乍现的士卒。
言罢便转身离去。
随行几位副将彼此交换眼神——主帅如此看重一个普通兵卒,确是头一遭,便是当年李信也未曾得此殊遇。
目送桓齮一行远去,白信望着那些背影,心底暗自翻涌:“主将桓齮,目标赤丽城……那是邯郸北面的咽喉之地。”
某个残酷的战役名称骤然撞进脑海。
“秦王政十四年,秦赵战场……这一仗,莫非就是‘肥之战’?”
史册记载的肥之战,秦军主将桓齮遭赵国李牧截杀于宜安与肥城之间,十万大军仅数千人侥幸生还。
更有**称,桓齮因惧战败问罪,逃亡燕国,更名易姓成了那个叫樊於期的人。
如今时间、地点、人物——全对上了。
白信正踌躇间,视野里骤然浮起一片微光。
几行古朴的篆字静静显现在空中——公士、上造、簪袅、不更……这些名衔已依次亮起。
再往下看,伍长、什长乃至屯长的印记亦被点燃,泛着温润的青铜色泽。
他暂且按下心中思虑,快步折返营帐。
刚踏入帐内,一连串清越的提示音便在识海中漾开。
“新得天赋‘浴血’:创痛愈深,则战意愈炽,杀伐愈厉。”
“新得秘技‘月隐’:十息之内诸伤不侵,三日后方可再启。”
“获金创散及药方一卷。”
“获‘淬砺’之机一次:可择身侧一物施以点化,质变新生,别有玄妙。”
“累计军功百点,此乃自寻常兵卒擢升至屯长所需之功。”
白信眼底掠过喜色。
成就所赐果然丰厚,他心念微动,将诸般奖赏尽数纳入囊中。
***
心念甫定,他于静默中向那无形之物传达意志:“予‘浴血’添注七十点数。”
“注力已成。”
回应即刻传来,“‘浴血’已晋至中境。
旧效犹存,另启‘汲生’之能:每伤敌见血,可掠其气血以愈己身创口,当前愈复为一成,与‘狂战’之效并行不悖。”
“根基气力与战技已达初境极峰,百尺竿头,进境中境后,点数不再增益此二项。”
依此描述,若能提升愈复之效,便可于厮杀中以战养伤。
再配以新得的“狂战”
天赋,纵使千军阵前,亦能往来纵横。
白信又将余下三十点数尽付“狂战” 。
加点方毕,他忽觉周身气息里多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锋锐之意,似无形焰苗微微摇曳。
调出那面唯有己见的虚幕,几行字迹清晰浮现:
名讳:白信
位阶:二
勋衔:不更、屯长
累积军功:无
天赋秘技:浴血(中境)、狂战(初境,三成)、月隐(初境)
狂战之注:战意可鼓舞三丈内同袍士气,小幅提升其战力。
白信眉梢微扬。
未料“狂战”
竟有这般辅佐之效。
既为屯长,来日沙场便可引麾下士卒同受战意加持,建功立业想必更快几分。
他的目光又落向“月隐”
二字。
十息伤厄不侵,实乃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忽又想起尚有一次“淬砺”
之机未用。
强化何物为好?
沉吟片刻,他伸手握住榻边那柄长约三尺的秦剑。
剑身沉黑,刃口泛着冷冽的幽光。
白信阖目凝神,于心中低语:“便淬炼此剑。”
“淬砺已成。”
提示音落下的刹那,掌中长剑微微一震,分量似有不同。
细观之,剑身依旧墨黑,却隐隐流转着一层暗银色的泽光,如月下寒潭的微漪。
指节轻弹剑脊,竟发出清越如磬的颤鸣,久久不息。
系统提示音消散的刹那,白信掌中那柄青铜秦剑悄然掠过一抹微光。
剑身古朴如旧,内里却已化作百炼精钢,沉甸甸地压手,重量陡增。
他信手挥了两下,只觉剑势浑厚,恰能承接住自己这副经层层淬炼的体魄。
“趁手。”
他低语。
随即觉察到意识深处多了一方狭小虚空,里头静静搁着一瓶金疮药并一卷配方。
白信心念微动:伤药可济急,至于这方子……且待闲暇时再琢磨罢。
此番收获颇丰,倒叫他更添了几分期许——不知往后点亮其他际遇,这玄奥系统又会给出何等惊人的事物。
思绪一转,便落到肥之战上。
白信不由得蹙起眉头。
区区屯长之职,纵使近来屡显锋芒,要面见主将桓齮又谈何容易?即便见了,三言两语怕也难取信于人。
且行且看罢。
——
咸阳章台宫内,秦王政负手立于巨幅沙盘前。
目光巡弋过东方六国的大致疆域,他缓缓开口,声如沉钟:“寡人的旌旗,终将插遍这六国山河。”
字字句句,皆是吞并天下的铁石心志。
殿宇空旷,余音回荡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