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父,正旦安康。”
白信拱手行礼,说的仍是年节时的贺词。
周实心情畅快,连声道:“钰儿,快请白信进屋。”
白信牵起周钰的手,两人一道进了屋内。
周实随后端来早食,一边摆置,一边感慨:“这半年你不在,钰儿天天都要去门外张望好几回。
今日总算让她盼着了。”
周钰耳根发热,轻声嗔道:“阿翁!”
白信面露歉色:“咸阳事务繁杂,我刚随军灭了韩国,便立刻赶回来见你们。”
“可曾受伤?”
周钰紧张地握住他的手。
“不曾。”
白信摇头,如今他身负不凡之力,寻常伤患早已难近其身。
他顿了顿,又道:“此番回来,是想接世父与钰儿同去咸阳安居。”
“我便不去了。”
周实摆摆手,“白信,你带钰儿去就好。
我惯了在乡野走动,到了咸阳反倒浑身不自在。
留在常乐里最舒坦。
咸阳离郿县不远,你们得了空,回来看看我就是。”
周钰急道:“阿翁,我们一道去!”
白信亦劝:“世父独自留在常乐里,我与钰儿如何放心?”
周实却坚持:“我又不是孩童,有何不可?此事便这么定了。”
几人简单用过饭食,周实便起身出了门,像是特意将时光留给两个年轻人。
可他出去不久,却又折返回来。
周实从外头回来时,袖中还带着日者所赠的蓍草余香。
他将那几茎枯草轻轻搁在案上,目光扫过眼前这对年轻人。
“今日宜嫁娶。”
他声音沉缓,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动身前,把婚事办了吧。”
白信略一怔忡。
婚事来得突然,像夏日骤雨,但他望向身旁低垂着头的女子,心头那点迟疑便化开了。“全凭岳父安排。”
他拱手应道。
周钰听见这话,耳尖倏地红了。
她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指甲边缘修得整齐干净,是今晨才细心修剪过的。
老人转身从里屋捧出两只木匣。
匣盖开启时,有陈年熏香的气息逸散出来。
里头整齐叠着两套玄色深衣,衣缘处用暗朱线绣着卷云纹,虽保存得仔细,仍能看出岁月摩挲的痕迹。
“这是她母亲与我成婚时所着。”
周实抚过女子那套的衣袖,动作很轻,“钰儿穿应当合身。
只是白信……”
他抬眼打量年轻人宽厚的肩背,摇了摇头,“你比我当年高大许多,这衣裳怕是要委屈你了。”
“无妨。”
白信接过那套男式深衣,布料触手微凉,“心意最重。”
周实深深看了他一眼。“去了咸阳,好生待她。”
婚礼简净得像一泓清水。
没有宾客,没有喧哗,只在院中设了香案。
两人对着天地与长辈行了礼,交换了合卺酒。
酒是周实去年秋天酿的黍酒,入口温醇,周钰饮得急了些,呛得眼角泛起泪光,在白信看来却像含着笑。
仪式方毕,日头尚早。
周实仔细收好两人的验传——那些削制光滑的木牍上刻着姓名、籍贯与相貌特征——匆匆往县署去了。
秦律森严,婚书须得及时登记在册。
屋里忽然静下来。
周钰站在堂前,看着白信的背影。
他正仰头望着梁间悬垂的艾草,侧脸线条在斜照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起这半年来,每个黄昏她都会在院门口站一会儿,看巷子尽头是否会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夫君。”
她轻声唤道。
白信转过身。
她还穿着那身玄色深衣,领口绣纹衬得脖颈白皙。
他走过去,将她揽入怀中时,感觉到她轻轻颤了一下。
“让你久等了。”
他在她发间低语。
周钰摇头,脸颊贴在他胸前衣料上,能听见沉稳的心跳。“我说过的,多久都等。”
暮色四合时,周实才从县里回来。
三人默默用过晡食,老人便回了自己屋子,门扇合拢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白信吹熄堂中油灯,只留寝室内一盏小烛。
他横抱起周钰走进里间——这是她自幼居住的闺房,今日收拾得格外整洁,榻上换了崭新的蒲席,还摆着一对红绳系连的桃木梳。
两人并肩坐在榻沿。
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动着,交叠着。
“夫君。”
周钰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声音细得像蚊蚋,“今夜……该做些什么?”
母亲去得早,无人教她这些。
她只模糊记得,从前父母总是同寝一室。
想到要与身旁这人共享卧榻,共度长夜,心口便涌起一阵慌乱的甜意,像含了块慢慢化开的饴糖。
白信没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取下她发间的木簪,青丝如瀑泻下。
然后吹熄了最后一盏烛火。
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
“来日方长。”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先歇息吧。”
窗外,咸阳方向的星辰正一颗接一颗亮起。
白信将纷乱的思绪暂且搁置,语气温和下来:“今晚我拥着你入眠,明日便带你回去见兰儿。”
“嗯。”
周钰轻轻颔首,手臂更紧地环住了他。
晨光熹微。
白信先回了趟常兴里的旧居,从随身携带的隐秘处取出两千余钱,装入一只陶瓮,随后返回周实的家中。
“岳父,这些请您收下。”
他将陶瓮置于案上,权作眼下的一份心意。
周实揭开盖子一看,顿时惊住:“这……这如何使得!太多了!”
“并不多。”
白信道,“我们此去,恐难时常在跟前照料。
这些钱您且留着度日。
我已与常兴里的里正交代过,我在渭水北亭的田租,除开税赋,往后都会直接送到您这儿。”
“不可,万万不可。”
周实连连摆手推拒。
“既成一家人,便不必分彼此。”
白信言辞恳切,“岳父若执意不收,便随我们一同前往咸阳吧,往后也好有个照应。”
周实一生安于乡野,想到咸阳的繁华便觉惶然,仍是摇头:“我只愿守在此处,都城太过喧闹,我住不惯的。”
“那便请岳父务必收下这些。”
白信劝道,“稍后我与钰儿便要启程,您独自一人,定要善自珍重。
若遇难处,务必托人捎信给我。”
“唉……那我便收下了。”
周实终究是拗不过,长叹一声应承下来。
他旋即又担忧钱财外露,赶忙将陶瓮搬入内室仔细藏好。
离别时刻转眼便至。
周钰眼眶微红,依依不舍:“父亲,您真不与我们同去么?”
她心中割舍不下老父,却又不得不随白信返回咸阳。
周实仍是摇头,目光慈爱:“看到你有了好归宿,为父便已心安。
你们回去吧,白信身为将军,军务繁忙,不可在此久留。”
于是,白信携着周钰辞别常乐里。
二人先至郿县,购置了一辆马车,缓缓驶向咸阳方向。
“钰儿,咸阳与郿县相距不远。
日后你若思念家乡,我随时可遣人护送你回来探望。”
白信温言宽慰,“我在咸阳常需操练兵马,亦不免征战在外。
兰儿独自在家,时常感到孤清,总念叨着我何时才能接你回去。”
周钰抬手拭去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眸中泛起些许光彩:“我也许久未见兰儿了,心中很是想念。”
两日行程后,咸阳城郭终于在望。
“嫂嫂!”
白兰早已候在门外,望见白信果真将周钰带回,欢喜得几乎要雀跃起来。
周钰在宅邸门前驻足片刻,望着眼前气派的门庭,不禁讶然:“我们的新家……竟如此宽敞?”
白兰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向里走去,语气雀跃:“里头更是开阔,我领嫂嫂好好看看。”
白信跟随在二人身后,步入庭中,对迎上来的侍女吩咐道:“子衿,往后钰夫人便是家中的主母,一切事宜皆需听从她的安排。”
子衿心下恍然,原来那位周钰姑娘,往后便是府中的女主人了。
白信立在廊下,望着她们在庭院中徐徐走动的身影,眼底浮起一片温煦的满足。
只是他回到咸阳的消息,到底没能瞒过宫墙。
不过半日工夫,嬴政便遣了赵高来召他入宫。
白信有时不免暗忖,大王身边是否养着些眼线,怎的才踏入城门,宫里头便已知晓。
章台宫内,殿宇深阔。
“臣白信,拜见大王。”
他躬身行礼时,余光瞥见殿中并非只有自己——宁腾也垂手立在另一侧。
嬴政的声音自高处传来,带着笑意:“听闻白卿**了家?”
连这样的事也知道了。
白信微微一怔,随即应道:“臣在郿县渭水北亭,有一位自幼相伴的故人。
此番归去,便将她接来咸阳,顺道成了婚。”
“重情重义,是好事。”
嬴政颔首,语气里透着赞许,继而道,“灭韩一役,白卿做得更是漂亮。
王贲已向寡人详述战况,首功当属你。”
“臣不敢独揽功劳。”
“你不必谦辞。”
嬴政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你所传的那些搏杀技法,已在军中推行。
经此一战,成效卓著。
综你各项功绩,寡人擢你为五官都尉,赴蓝田大营任职,另进爵为左更。”
一旁的宁腾闻言,不由得抬眼望去,心中暗惊。
他在咸阳这几日,已大致明白秦国的军功爵制。
白信这般年纪,竟已升至第十二等的左更——他隐约记得,王贲征战多年,如今也不过是这个爵位。
“谢大王恩典。”
白信伏身谢恩。
五官都尉乃军中要职,平日督练兵马,战时领兵出征。
蓝田大营向来由王翦执掌,他此去任都尉,便是辅佐王翦料理营中诸事。
至于爵位,越是往上便越难晋升。
此前他是右庶长,往后即便立下再大的战功,也只能逐级而升,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连越数级了。
嬴政又开口道:“铁鹰锐士的营地,明日便并入蓝田大营。
白卿可有异议?”
“臣无异议。”
“那便如此定了。”
嬴政说罢,目光转向宁腾。
“臣在。”
宁腾连忙上前一步,心知终于轮到自己了。
嬴政沉吟片刻,方道:“宁腾献南阳而降,又助大军取新郑、定韩国,功不可没。
寡人封你为官大夫,爵第六等。
韩地新置颍川郡,你本是韩人,熟悉风土,便暂代颍川郡守一职吧。”
假守,即是暂摄郡守之权。
颍川初定,尚未觅得合适的郡守人选,嬴政思量再三,终是将这重任暂且托付于宁腾——其中亦有一份不言而喻的信任。
宁腾的归顺如同一把快刀,斩断了韩国的命脉,却也令旧韩贵族恨之入骨。
嬴政深谙制衡之道,既要借宁腾之力稳住新土,亦需以旧贵牵制其势。
“臣领命。”
宁腾俯首应道。
一旁的白信静观不语。
君王此举,既是倚重,亦是缰绳。
乱世用人,疑与不疑,从来只在分寸之间。
***
封赏既毕,二人并肩步出咸阳宫阙。
“恭贺宁郡守。”
白信含笑拱手。
宁腾连忙还礼:“白将军同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