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雪亮:眼前这位年轻将领,将来必是秦廷栋梁。
六国倾覆已成定局,今日白信已爵至左更,待天下尽归之日,只怕连王翦的老将之位也要动摇。
寒暄数句,各自归家。
宁腾翌日便须赴颍川上任,白信则暂留咸阳。
踏入府门,便听见厅中传来清脆笑语。
白兰正与周钰挨坐着说悄悄话。
这半年来白兰独守空院,如今终于有了伴,眉梢眼角皆是鲜活生气。
“良人回来了。”
周钰抬眼望见丈夫,起身迎上前。
在白兰的陪伴下,她已渐渐熟悉这方庭院。
每每想到此生将与此人相依,心头便涌起蜜似的甜,颊上却止不住发烫。
“住得可惯?”
白信轻抚她绯红的脸。
周钰点点头,身子不由自主偎进他怀中。
夜深人静,热水洗去尘乏。
寝室内烛影摇红,周钰坐在榻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平坦小腹,忽然轻声嘟囔:“良人……为何我还没有孩儿?”
“嗯?”
白信正掩上门扉,闻声回头。
“阿母从前说,成了亲便会怀上孩子。”
她耳根通红,声音越来越细,“可这都好几日了,一点动静也无……”
母亲去得早,无人细说其中缘由。
她只当姻缘落定,婴孩便该自然而来。
白信走近将她搂住,低笑:“要得孩儿,尚需做一件要紧事。”
“什么事?”
周钰仰起脸,眸中满是懵懂期待。
他在她耳边轻语几句。
“呀……”
她轻呼一声,睫毛颤了颤,“那……会疼么?”
“初次难免。”
他抚过她的发,“往后便好了。”
周钰垂首思忖片刻,忽然伸手解开衣带。
烛火跃动在她坚定的眼眸里:“为了良人,我不怕疼。”
晨光熹微时,她的话语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悸,嗓音轻颤,仿佛昨夜痛楚的余韵仍在骨缝间游走。
白信心中泛起一片温软的涟漪,不由得将她重新拥入怀中,用臂弯圈出一方安稳的天地。
翌日天明,周钰仍沉在睡梦里,呼吸匀长。
白信俯身,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个轻如羽絮的吻,随即悄然起身。
昨日君王封赏的余音犹在耳畔,他心念微动,唤出了那片唯有自己可见的玄妙界面。
随着意念确认,清越的提示音接连在意识深处响起。
“获赐现世稻种、麦种,各五百斤。”
“获赐‘四式刀鉴’一套。”
瞬息之间,他感知到那随身空间里已悄然多出两座饱满的谷堆,旁侧则静静陈列着四柄形制各异的刀。
白信推门而出,行至前庭,见四下无人,方将那一套刀具具现于掌中。
这四刀各有名目:陌刀、横刀、障刀、仪刀。
其中陌刀声名最著,后世传闻纷纭,此刻他手中这柄,刀身修长七尺,刃占三尺,柄长四尺,形制简朴而凛冽,乃是**直身,并非传闻里三尖两刃的奇诡模样。
系统所予的横刀,则是一柄刃身微弧、背脊略厚的利器,可单手擎握,亦可双手挥斩,那陌刀瞧来便似这横刀放长了尺码的兄弟。
至于仪刀,装饰华贵,显然是礼仪之器;障刀则短小精悍,便于贴身藏匿。
白信目光逐一掠过寒光流转的刀身,低声自语:“秦剑精于直刺,然我授于士卒的搏杀之术,重在劈砍斩斫。
若换用此等横刀,其效当更胜一筹。
此刀步战马战皆宜,其余诸刀,眼下用处反倒不显。
陌刀虽负盛名,然一柄便重逾十斤,锻造极为费工耗时。
不若先依横刀形制,打造一批。”
心意既定,他将陌、障、仪三刀收回,独留那柄横刀在手。
得见此套刀鉴之时,他便已萌生革新秦军兵刃之念。
全然以铁代铜,锻造不易,欲普及全军自是难如登天。
然若仅限于他麾下那数千铁鹰锐士,赶制五千把横刀,倒非不可为之。
“战阵杀伐之术,配以更称手的兵刃,方能将威力催至极致。”
他暗自思忖,随即唤醒了侍女兰儿,嘱咐她好生看顾仍在安睡的周钰,便整肃衣冠,出门而去。
身为新擢升的五官都尉,今日算是履新首日,须往军营巡视。
依秦王政令,铁鹰锐士已并入蓝田大营,并划有专地供其操演。
白信先至锐士营地,布置下日常训课,而后便去拜见主持蓝田大营军务的上将军王翦。
“末将白信,见过上将军。”
他执礼甚恭。
王翦抬手虚扶,目光却立刻被他手中之物吸引:“白将军不必多礼。
不过……你手中所持,是何兵器?”
白信闻言,将横刀平举,缓缓出鞘。
雪亮刀身映着帐外透入的天光,流泻出一泓清寒。“此刀,末将称之为‘横刀’。”
他沉声道,“乃攻伐韩国、克定新郑时偶然所得。
觉其形制合用,便一直带在身边。
末将有意仿造一批,配予铁鹰锐士使用。”
王翦凝神细观,眼中掠过一丝锐芒:“此物……似是铁铸?”
王贲在一旁听了,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疑惑。
那日攻破新郑时,他并未留意白信手中持有什么兵刃。
王翦沉吟道:“铁器锻造,并非易事。”
“因此我从新郑带回了二十余名韩军的巧匠。”
白信答道。
这些匠人原是为打造系统所赐之物而备,如今倒可先用于试制横刀。
他转向王翦,开口道:“上将军可否借佩剑一观?”
王翦解下腰间长剑递过。
白信接过,以手中横刀轻轻一碰——只听一声清越的脆响,那青铜长剑竟应声而断。
“竟如此锋利!”
王翦父子二人同时低呼。
真正的韩地铁器,绝无这般锐利。
白信手中这柄横刀乃系统所赐,材质不明,自然坚锐异常。
“越是锋利的刀,越难锻造。”
王翦回过神来,缓缓说道,“但若只装备铁鹰锐士,打造五千把或许可行。
只是耗费的人力财力,恐怕不小。”
白信却从容一笑:“钱财之事,不必担忧。
我已想到有人愿无偿相助。”
王贲心念一转:“莫非是乌倮?”
“正是。”
白信已有把握令乌倮出手相助。
他将横刀收回鞘中,继续道:“明日我便去寻乌倮。
先让那些工匠前往藏军谷牧场试制一批,若确实合用,再多造些送来给上将军,或可配备短兵与前锋。”
王翦眼中掠过一丝亮色:“若真合用,我当奏请大王逐步在全军推广,以替代青铜剑。
只是锻造的耗费与工时,终究是个难关。”
白信暂无意大规模推行,因而未多在意,只笑道:“日后或许会有更好的锻造之法。
对了,我这五官都尉,平日究竟需负责哪些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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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日,白信在王翦的安排下逐步熟悉蓝田大营的各项事务。
当初随宁腾归降的五万余韩军士卒,如今已编入大营之中,王翦将这批人马尽数划归白信统领——他不仅执掌铁鹰锐士,还需管辖这些降卒。
白信接下此任,将降卒安置在铁鹰锐士营寨附近,有意将他们操练为一支稍逊于锐士的精兵。
直至暮色四合,他才离开军营返家。
刚踏入院门,便见白兰快步迎上来,仰着脸问道:“大兄,你昨夜是不是欺负丘嫂了?”
周钰在一旁微微红了脸。
昨夜之事她羞于启齿,身上确实还有些不适,连步履都略显迟缓,只得轻声解释:“兰儿,良人并未欺负我。”
白信有些无奈,抬手轻轻点了点白兰光洁的额头:“莫要胡乱猜想。
钰儿,你别理会这丫头。”
见二人神情自然,不似有过争执,白兰这才信了,眨眨眼不再多问。
夜色悄然褪去,晨光再次洒落。
白信刚推开院门,便见乌倮已候在门外。
“乌兄,我正要去牧场寻你。”
乌倮朗声一笑:“巧了,我也有事想与将军商议。
不如同去牧场走走?”
“甚好。”
二人并骑,不多时便回到了那片开阔的牧场。
乌倮引着白信走向一处窑洞。
尚未走近,灼人的热浪已扑面而来。
窑前人影忙碌,沙土在窑中熔炼,地上散落着许多晶亮的碎渣。
“将军请看,琉璃我们确是烧出来了,可质地远不如你带来的那般剔透。”
乌倮拾起脚边一只裂开的杯坯,递了过来。
那器物表面泛黄,杂质斑驳,形状也歪斜不稳。
白信接过细看,心中明了。
此前他已将所知的方法尽数相告,如今乌倮遇阻,自己却也难再指点更多。
“你们烧窑用的是何物?”
沉吟片刻,白信问道。
“皆是木柴与木炭。”
乌倮指向窑口。
“或许是火力不足。”
白信顿了顿,“乌兄可知一种名叫‘煤’的东西?藏于土中山内,色黑如炭,亦可燃烧,但有刺鼻气味。”
关中与山西一带,他记得确有煤矿分布。
初采的煤未经洗练,浓烟呛人,亦染环境。
“此物我见过,烟大味臭,将军是想用它来熔沙?”
乌倮恍然。
“将煤以水洗过,可减烟祛味。
但烧煤之地,须选在下风处、河流下游,远离人居。
煤火更烈,或能成事。”
即便不为琉璃,白信也早有意让乌倮采煤。
他要锻铸兵器,木炭的火候终究不足,唯煤可达所需高温。
乌倮沉思良久,抚掌道:“既然将军此言,我即刻遣人去掘煤来试。”
已投入这许多心力,他不在乎再多一桩。
倘若琉璃能成,必是巨利;若败……也不过是败了。
至少在大王面前,他已露过锋芒,乌倮自觉足矣。
“其实今日我来寻乌兄,亦有二事相商。”
白信转而道。
乌倮收神颔首:“将军请讲。”
“其一,我要五千匹战马。”
乌倮闻言,神色顿时凝住了。
“五千匹?”
他沉吟着重复,指节无意识地叩了叩案几。
这个数目他并非拿不出,可若平白送出,实在如剜心头肉。
白信看穿他的迟疑,唇角微扬:“乌君莫忧,我非强取豪夺之辈。
马,我按市价购入。
不知一匹作价几何?”
乌倮暗自松了口气,思量片刻才道:“既是将军所需,便按六千钱一匹算罢。
只是……将军当真备得齐这般巨款?”
他记得白信入咸阳尚不足一年,即便战功累累,也难积攒如此财力。
琉璃虽可易物,却换不来战马。
“眼下没有。”
白信答得干脆,听到报价时眉头亦微微一蹙,旋即却舒展,“但大王有。
请乌君为我留足五千匹,不日自有人携钱来取。”
他练兵本为助嬴政荡平六国,这笔耗费自然该由君王承担——韩国既破,王贲自新郑搜罗的珍宝财物早已充入宫闱,足以养出一支精锐骑兵。
乌倮听到“大王”
二字,神色顿时活络,抚掌笑道:“既如此,某再让五百钱。
战马定为将军预留。
不知第二件事是?”
“乌君采回那些石炭之后,我想借贵处工坊,铸炼一批兵器。”
白信略顿,又问,“此外,可有铁石?”
“有是有,只是秦地用它不多。”
“有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