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石我亦购入,另需借调匠人千名,最好皆是铁匠。
银钱之事,容后一并结算,如何?”
“一言为定!”
乌倮答得爽快——既是大王付账,他何乐不为。
白信含笑举盏:“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妙语,妙语啊!”
乌倮朗声大笑,忽又想起什么,敛容道,“对了,将军可还记得上次提及的阉猪之法?”
“自然记得。
乌君试过了?”
“何止试过,成效颇佳!”
乌倮击掌,命人牵来两头肥豚,“去势之后,不过半年便重近两石,性情温顺,膘长得快,更无半点腥臊。
这猪比羊长得快,饲喂又省事,什么都肯吃。”
他向前倾身,眼中闪过商贾特有的精明,“日后送往军营的肉,可否掺些猪肉?也好替将军……省些开支。”
白信并未推辞,颔首道:“一半猪肉,一半羊肉甚好。
我倒另有一言相劝乌壮士:这饲猪之法,不妨广传于民间。
若只为牟利,以贱价猪肉生财自无不可;但若能惠及庶民,一则可使百姓世代铭记壮士恩德,二来更能得大王青眼,岂非两全之策?”
但凡涉及秦王政之事,乌倮无不格外留心。
白信刻意将大王名讳点出,正是觑准了此节。
乌倮暗自掂量片刻,抚掌笑道:“这养猪的窍门本是将军所授,乌某岂敢私藏?明日便遣人遍传乡里,也算为我大秦百姓尽一份心力!”
**随后,乌倮邀白信入室,欲设酒宴款待。
白信以营中练兵事务缠身为由婉拒,当即返回蓝田大营。
他先督导铁鹰锐士完成日常操演,继而转至收编的五万韩卒营地。
那些兵卒一见白信身影,顿时惶然起身。
当日新郑城下,这位将军冲阵斩将的悍烈之姿早已深烙众人心底,无人不心生畏怯。
“全体肃立!”
白信目光如刃扫过全场,沉声道:“往日尔等为韩人,然韩国已灭,此地唯有颍川郡。
自今而起,尔等便是秦人,亦能受我大秦军功爵制之惠。
可知我麾下铁鹰锐士何以骁勇绝伦、临阵如虎?”
众士卒噤若寒蝉,前列数人却微微摇头。
“因我大秦律法昭彰:斩敌即可立功,功成便能改命。”
白信声调陡扬,“尔等现为寻常兵卒,然每取一首级,便可晋爵受赏——田宅、俸禄皆唾手可得,爵位更可荫及子孙。”
他环视一张张紧绷的面孔,续道:“欲洗脱降卒之名,唯有力战自强。
现悉数出营,绕蓝田大营疾行五周。
违令者,军法无情!”
一番简短的激励后,白信亲率这批降兵开始奔行。
昔年铁鹰锐士亦是从这般锤炼中脱胎。
他命罗庆监看操练,自身则往寻王翦,协理大营庶务并督导其余部曲训练——身为五官都尉,统训全军本属分内之职。
光阴倏忽,数日已逝。
伐赵之期仍未定夺,咸阳宫中想必尚在斟酌时机。
白信别无旁骛,终日埋首营中操演兵马。
直至某日,运肉的车夫捎来乌倮口信:石炭、铁矿并匠役皆已齐备,请将军前往验看。
白信当即携新郑归附的二十余名匠人,策马直往藏军谷牧场而去。
“白将军,”
乌倮迎上前道,“铸兵冶铁、烧制琉璃之所,并不设在牧场之内。”
晨光初露时,乌倮已在帐外等候。
与白信会合后,二人向北穿过牧场。
涉过一道湍急的河流,眼前出现一片崎岖的山地。
四野荒芜,不见人烟与田垄。
乌倮边走边道:“良田须得耕种。
我那藏军谷牧场,是因替大秦蓄养战马,才得大王特许免于垦粮。
寻遍各处,方找到这片贫瘠山野,官府总算允我略加修整,充作冶铸之所。
将军看此地可还合用?”
“甚好。”
白信环视一周,颔首道:“有劳壮士费心。”
乌倮朗声大笑:“将军言重,你我同心共事,何谈辛劳。”
再向深处行去,便见空地上堆着如山的洗煤与铁石。
数千匠人正忙于砌造炼炉与熔砂窑,已有数座炉膛初见形制。
诸事渐备。
白信召齐所有韩地匠人,将百炼钢法细细讲授,又解下腰间横刀示于众人。
“真乃神兵!”
一老匠脱口叹道。
他们皆曾是韩军中有名的铁匠,兵器优劣一目了然。
眼前这柄长刀,确是生平仅见的利器。
白信转向乌倮:“可否借剑一观?”
乌倮解下佩剑递过。
白信接剑即挥,刀光闪过,青铜剑应声而断。
“竟如此……”
“刃口不崩不卷,削铁如泥!”
匠人们纷纷围拢,啧啧称奇。
乌倮行走四方,见过无数名器,却从未遇这般刚利之刃,心下亦觉震撼。
“将军此刀,便是以百炼法所铸?”
他不由问道。
白信略一点头,转而向众匠道:“你等须照此形制,打造五千柄同样的刀。
今日我先示范一回。”
说罢便去拣选铁矿石。
匠人们即刻生火起炉。
白信命其改烧石炭,但见炉焰骤旺,黑烟异味果然大减,高温很快熔化了铁坯。
白信将百炼钢的锻造法门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那玄奥的知识便如流水般自然融入他的意识,仿佛早已锤炼过千百回。
他执起铁钳,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料,沉稳地置于砧上。
连一向见多识广的乌倮,此刻也驻足不前,目光紧紧追随着白信的每一个动作。
铁锤起落,发出富有韵律的撞击声。
白信臂力惊人,沉重的铁锤在他手中轻若无物,挥击迅疾如风。
锻打、淬火、回火……一系列工序在他手下有条不紊地展开,铁块中的杂质随着火星四溅被一点点剥离。
周围的匠人不知不觉围拢过来,屏息凝神,眼中尽是惊异。
这位年轻将军,竟对锻冶之道也如此精通。
“白将军真乃神人也。”
乌倮不禁低声赞叹。
约莫八百次锤击之后,刀身已臻至当前材质的极限。
白信停手,再次淬火。
冷却后的刀条上,密布着层层叠叠的锻纹,宛若流水云霞,虽未装柄**,已隐现锋芒。
“乌兄,再借剑一试。”
乌倮即刻命人取来另一柄青铜长剑。
白信持新锻刀条,与那青铜剑刃猛然相击!
铿然一声锐响。
青铜剑并未断裂,刃口却赫然崩出一个醒目的缺口。
“刀尚未成,竟已如此锋锐!”
一名老匠人失声惊呼。
白信放下刀条,环视众人:“后续的装柄、**,便有劳诸位。
方才的锻打之法,可都看清了?”
“看清了!”
众匠齐声应答。
这些原属韩地的工匠本就技艺高超,悟性极佳,百炼钢的关键手法,他们看了一遍便已领会精髓。
“今日便到此,诸位且在此安顿,明日我再细说后续锻造事宜。”
白信见日影西斜,遂与乌倮一同返回牧场。
归途之上,乌倮面露踌躇,终是开口道:“将军,您这锻兵之术非同小可,乌某方才旁观,悉数听闻……是否有所不便?”
***
那些由白信督造的新刀,注定只为军中利器,绝无可能流落市井。
乌倮直到此刻才猛然惊觉,自己无意间窥见的,或许是不该知晓的秘密。
即便白信未曾明言,但有些事,知道本身便是一种风险。
“乌兄只要不对外宣扬,不私下仿造,时日稍长,自然也就淡忘了。”
白信语气平静。
他并不十分担忧百炼钢之法泄露,这类技艺流传民间本是迟早之事。
如今的乌倮对秦王政尚算忠心,应不至于主动泄密或暗中打造,除非他自寻死路。
秦王麾下,似有一支名为“黑冰台”
的神秘力量,专司监察,乌倮若有异动,绝难逃其耳目。
然而,系统所赐予的那件特殊物事的制造技艺,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乌倮知晓分毫的。
白信向乌倮提出百炼钢的构想,并借调工匠,意在铸造横刀,同时获取足量的煤炭与铁矿石。
至于后续的锻造工序,则需移交军中专门处置。
如此一来,煤与铁皆可就地取用,不必另行筹措,直接向乌倮开口便是。
“将军所言极是,今夜一过,我便当从未听过这些。”
乌倮神色释然,点头应下。
二人先折返牧场,随后白信才动身返回咸阳城。
“夫君可算回来了。”
周钰迎出门外,眼中漾开笑意。
白信赴军营办事,往往一去数日,她每每在家中等候,总觉得时光漫长。
新婚未久,这般分别常惹得她心中牵挂,愁绪暗生。
白兰虽常带她去邻家夫人处走动散心,她却总有些神思不属,一颗心全系在白信身上。
那位夫人瞧出端倪,还曾温言打趣过她几回。
“让你独自守家,是我不好。”
白信轻轻揽住她,指尖碰了碰她的鼻尖。
周钰将脸偎在他肩头,低语道:“夫君是为这个家奔忙,该说辛苦的是你。”
“那我呢?”
白兰从一旁走来,笑盈盈插话:“**日陪着嫂嫂,难道不辛苦么?”
见兰儿这般模样,周钰不由莞尔。
兰儿活泼伶俐,钰儿温婉沉静,二人性情迥异,却相处得亲密无间。
白信抬手轻叩妹妹的额头:“就你顽皮。
近日是不是总带钰儿去见那位夫人?”
“是呀。”
白兰点头:“我与夫人已是好友,她也十分喜欢嫂嫂。”
周钰亦柔声附和:“那位夫人确实温和可亲。”
“她若敢怠慢你们,定要告诉我。”
白信嘱咐道。
“夫人才不会呢!”
白兰连连摇头:“她待我们极好,还同嫂嫂说了好些关于怀胎育子的……”
“兰儿!”
周钰霎时满面绯红,慌忙掩住白兰的嘴。
这般私密言语,怎能随口道出。
实在羞人。
“年纪尚小,不可胡言。”
白信低声轻责。
抬眼望去,天色已渐昏沉,他便吩咐庖厨准备晚膳。
入夜。
沐浴罢。
白信回到房中,见钰儿径直迎上前,轻轻偎进他怀里,周身肌肤透着微烫。
“怎么了?”
他察觉她体温偏高,担心是受了风寒。
周钰将脸埋在他胸前,声如蚊蚋:“妾身无碍……只是想起日间夫人提及的那些话,关于孩儿……”
她脑中反复回响的,尽是子嗣之事。
成亲已近一月,腹中始终未有动静。
今日在邻家夫人那儿听来的种种私语,虽令人羞赧,却让她心思浮动,身子不自觉便热了起来,只将丈夫搂得更紧了些。
白信垂首望向她,唇角噙着笑:“那钰儿想如何?”
周钰双颊微烫,话到唇边又抿了回去。
迟疑片刻,她凑近他耳畔,气息如兰地低语了一句。
“都依你。”
白信展臂将她横抱而起,转身走向床榻。
周钰倚在他怀中,眸光似水,心口软得发烫,身子也跟着酥软下来。
她阖上眼帘,长睫轻颤,一副全然交付的模样。
“傻气。”
他轻捏了捏她的鼻尖,俯身吻落。
……
夜半时分。
白信搂着倦极入眠的周钰,将将沉入梦境,外头却陡然传来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