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
周钰被惊醒,嗓音里带着惺忪的倦意。
白信抬眼望向窗棂,只见微红的火光隐隐映在纸上,瞧着并不近,似是邻家走了水。
他贴在她耳畔低语:“你歇着,我出去瞧瞧。”
披衣推门而出,但见隔壁宅院已陷于熊熊火海,烈焰腾空,映亮了半片夜色。
“子衿!”
女管家应声疾步而来:“将军,是邻府走水,烧毁数间屋舍,众人正在扑救。”
“留心火势,莫要蔓延过来。”
“诺。”
子衿肃然应下。
“兄长!”
白兰亦被惊醒,揉着眼眶走来:“出什么事了?”
“邻府失火了。”
“什么!”
白兰霎时清醒,转身便要往外奔去。
白信知她与那位夫人交好,只得随她一同出门。
邻府大门洞开,逃出的人影惶惶攒动,府内仆役与赶来的官兵正竭力泼水救火,呼喝声与水火交激的嘶响混作一片。
“夫人——!”
白兰连唤数声,无人应答。
良久,才有一名灰头土脸的家仆认出她,急声道:“夫人还困在中院!火势太猛,我们正在想法子……”
白兰心急如焚,欲冲上前相助,却被白信一把拦住。
“我进去寻。”
“兄长!”
白兰见他话音未落已转身闯入火中,惊得欲追,被子衿紧紧拉住。
白信闯入浓烟弥漫的庭院,随手抓住一名提桶的仆役:“夫人困在何处?”
“中、中院正房……”
他夺过对方手中水桶,将满桶凉水迎头浇下,浸透衣衫,随即头也不回地向火势最盛处奔去。
“等等!您不能——”
仆役的惊呼被抛在身后,终究无人敢追入那片炽烈的猩红之中。
白信疾步穿行于烈焰之间,冲至中庭。
几间厢房尚在火舌舔舐的边缘,火势自前院向后院蔓延,却因中庭布局曲折,反让后院先陷火海。
此刻中庭已成困局,数名仆役倒伏在地,水桶散落一旁,小池早已舀干。
“夫人在何处?”
他身形在火光中忽隐忽现。
“这儿……快……夫人在这儿……”
微弱的呼声自侧厢传来。
那屋子已被火焰吞没半壁,浓烟翻涌。
白信略一凝神,再度纵身闯入。
***
穿过灼热气浪,屋内梁木正噼啪坠落。
两名女子倒卧**——一位三十余岁的妇人已然昏迷,身旁丫鬟尚存一丝意识,唇间逸出个“救”
字便没了声息。
白信探了探妇人鼻息,当即拦腰抱起,又瞥见那丫鬟,索性将两人一并揽住冲出屋外。
然而火海已封死所有去路。
热浪炙烤着肌肤,纵不葬身火窟,只怕也要被活活烘干。
“辉月。”
他想起这战场未曾用上的能力。
金光自周身漾开的刹那,他护着怀中二人直闯火墙。
烈焰如毒蛇般卷来,却在那层光晕外纷纷退散。
十五息,足够他踏出地狱。
前院救火众人早已放弃,正竭力阻隔火势蔓延。
当白信的身影自大门浮现时,仆役们爆出惊呼。
他稳步走出府邸,金光恰在此时消散。
“兄长!”
少女的呼唤穿透嘈杂人声。
白兰眼见兄长平安归来,一把推开身侧的子衿,疾步上前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白信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兰儿先松手,你看那边躺着的,可是夫人?”
他将携来的两名女子平放在地,任由晨露沾湿她们的衣角。
“确是夫人!”
白兰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兄长不仅无恙,更将夫人从火海中带出。
“先将夫人移至我们宅中,再寻医者。”
白信望向远处渐成焦土的府邸,浓烟仍卷着残梁升腾。
总不能任人躺在街巷之间。
他决意将夫人接回自家院落,也算报答她平日对兰儿与钰儿的照拂。
府门前的喧嚷渐渐散去。
子衿唤来几名侍女,小心翼翼将夫人抬起。
至于那场大火,众人只能静立遥望,任由烈焰吞噬梁椽,再无挽回余地。
“兄长真是英雄!”
待一切稍定,白兰又凑近搂了搂白信,抬手拭去他颊边烟灰。
动静惊醒了周钰。
她匆匆披衣而来,眸中忧色浮动:“夫君可曾受伤?”
白信摇头笑道:“无碍。
纵是千军万马我也能突围,一片火海算什么。”
周钰细细检视他周身,见连擦痕也无,这才莞尔:“夫君总是最厉害的。”
“快去歇息罢。
夫人有子衿照料,不必忧心。”
白信温声催促。
天色将明,二人闻言皆掩口打了个呵欠,各自转回房中。
次日清晨。
白信醒来时身侧已空,踏出房门,便见院中光影疏落。
钰儿与兰儿一左一右,伴坐在一位白衣妇人身边。
那位邻家夫人已然转醒,虽能起身行走,面色却仍苍白。
她剪去了烧焦的长发,一袭素衣更显清瘦,此刻端坐于二女之间,姿态从容,话音柔和似春溪缓淌。
昨夜仓促间未辨容貌,此刻白信方看清她峨眉凤目,容颜清丽,周身透着古画般的娴静气韵。
“夫君!”
周钰抬眼望见他,轻牵他的手引至身前:“夫人,这便是外子。”
“谢将军救命之恩。”
夫人起身盈盈一礼。
“举手之劳而已。
反倒是我该谢夫人平日对钰儿与兰儿的关照。”
白信虚扶一下,又问道,“夫人独居于此么?”
他心中隐有疑惑——府邸尽毁,却始终未见其夫君身影。
“先夫早逝,唯余妾身一人。”
夫人眸光微微一黯。
“是在下失言了。”
白信歉然,“夫人宅院既毁,若不嫌弃,不妨在此暂住。”
他想自己常不在家中,有她相伴,两个丫头也能多些慰藉。
夫人听罢此言,正合心意,便也不作推辞,只垂首温声道:“多谢将军收容。”
寥寥数语间,彼此算是相识了。
白信随即向她们告辞——昨日已提过,今日须再去牧场一趟,安排工匠打造所需横刀。
目送白信身影消失在府门外,夫人轻声叹道:“钰儿,你寻得了一位好夫君。
白将军待人,实在难得。”
周钰双颊晕红,低声道:“良人不嫌妾身粗陋,妾已心满意足。”
“兄长若敢嫌弃阿姊,我们便一同回渭水北亭去,再不见他!”
白兰在一旁轻哼道。
三人相视莞尔,庭院里漾开一片轻快的笑意。
***
白信先至牧场见了乌倮,二人一同往冶铸工坊去。
“将军,我们连夜试铸了一柄刀。”
他才踏入坊内,便见几名原属韩地的匠人捧着一柄未装刀柄的素刀迎上前来。
白信微讶:“这般快?且让我一观。”
匠人双手呈上刀身。
白信握紧两端,发力一折——
刀身倏然弯如弧月,松手瞬间,竟反向弹回,颤震片刻便恢复笔直。
不折,不曲,弯而复直。
白信抚掌笑道:“不愧曾为韩室效力的匠人,悟得迅捷。
此刀已堪用,往后便依此标准铸造。”
“敬诺!”
二十余名韩匠齐声应道。
白信引众人至炉边,先将五千把刀的任务分派下去。
这些韩匠是为骨干,须带领乌倮寻来的其他匠人,传授锻铸之法。
一月之内,务要出一千柄成刀。
每一柄,无论形制、尺寸、重量,皆须达方才那刀水准。
“敬诺!”
匠人们领命,再度齐声回应。
分派既毕,白信环视四周,寻见正在窑边守着烧琉璃的乌倮。
“将军来得正好——成了!”
乌倮满面喜色,手中托着一片刚刚冷却的透明薄片。
乌倮的指尖轻轻抚过那片澄澈的琉璃,眼底映出流转的光华,终于长舒一口气,笑道:“白将军一诺千金,今日我总算得见真章了。”
白信将琉璃递还,神色平静。
乌倮双手接过,动作谨慎得如同捧着一掬清泉,笑意从眉梢漫到嘴角:“我岂敢疑心将军?既然此物已成,在下倒有个念头,想与将军商议。”
“但说无妨。”
白信颔首。
“请将军代我禀明大王,此番所供的煤石、铁砂并铸刀的匠人,我分文不取。”
乌倮向前微倾,声音压低了些,“战马每匹再减五百钱,往后便按五千钱算。
这点心意,既谢将军成全,亦感念大王的扶持。”
他心里那本账册早已翻过数遍。
眼前的舍却,不过是为往后更大的铺陈。
若能得君王一句嘉许,往后琉璃流转于市,官道商途便少了许多磕绊。
商贾之道,有时需以碎银叩门,方能引来金山。
他忽又改口,像是临时起意:“不,战马还是太贵——两千钱一匹罢。
日后大王若有所需,皆按此价。
劳烦将军……顺口提上一句。”
从六千直落至两千,白信抬眼看他,片刻目光落向那片琉璃,心下顿时了然。“乌君此言当真?”
“一片赤诚,皆为秦土。”
乌倮答得恳切。
白信不再深究那诚恳底下藏着几分算计,只道:“那便谢过乌君厚意。
明日我入宫面见大王,自会转达。”
“该我谢将军才是!”
乌倮朗声大笑。
二人并辔返回牧场。
乌倮欲再设宴赠礼,白信却抬手止住:“营中尚有军务,酒宴便免了。
乌君若愿长久往来,这些财物反是负累——告辞。”
他转身策马,衣袂卷起一阵轻尘。
乌倮立在原地目送,忽然想起咸阳宫阙深处那张总是含笑的脸。
是该去谢谢赵高了,他想,这位白将军,果然比旁人更值得托付。
白信心中早有计较,钱财之事须得光明磊落,唯有军功封赏方能安心取用。
他策马出了牧场,往蓝田大营方向行去。
途中却从行囊里取出一副鞍镫,仔细系稳在马背上,又将系统所赐的那件物事取出,悬于鞍侧。
回到大营,白信径直去寻王翦。
王翦见他来了,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白将军,老夫有一言相劝——往后还是少与乌倮往来为妥。”
他目光沉静,语气里透着长辈的关切,“商人终究地位不高,久与之交恐损你清誉。
况且你年纪尚轻,若禁不住**,从他手中取了不该取的东西……秦法森严,你当知晓轻重。”
果然,与乌倮接触多了,便会引人注目。
白信想起赵高昔日所言:若要在洛阳织就人脉,不妨从商贾入手。
可王翦此刻的提醒却截然相反。
他静思片刻,觉得两人所言各有其理——赵高着眼财利,讲究的是既得好处又不落痕迹;王翦所虑却是长远前程与声名清誉。
“多谢上将军提点。”
白信拱手道,“末将去见乌倮,并非为私。
此事关乎铁鹰锐士,亦关乎大秦军备——上将军可还记得末将欲铸新刀之事?”
王翦自然记得那把锋锐异常的刀,神色稍缓:“你说。”
“乌倮愿分文不取,献上铸刀所需铁石。”
白信继续道,“另有一事:昔年铁鹰锐士上马可敌赵骑匈奴,下马能战魏武卒。
末将欲择良马训练锐士骑术,来日东出函谷,难免要与李牧麾下骑兵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