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乌倮与我约定,战马每匹仅售两千钱,此后皆按此价。”
“两千钱?”
王翦骤然起身,眼中精光闪动,“此话当真?”
往日一匹马需费六千钱,如今竟廉如斯。
若以此价采买,同等军资便可多得三倍战马,于骑兵建制实有大利。
“确凿无疑。”
白信点头,又将琉璃交易的缘由略述一二。
王翦听罢,抚须长叹:“老夫原当他真心为秦,不料仍是利字当头。”
白信的目光掠过远处喧嚣的市集,声音里听不出波澜:“逐利而来,是商贾本性。
能为国谋者,十中无一。
眼下借乌倮之力,许些甜头无妨,但日后必要牢牢钳制。
此人……不可全信。”
王翦抚掌,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是老夫多虑了。
白将军虽年少,见识却老成。”
正说话间,王贲自校场大步走来,目光忽地定在白信坐骑的背上:“将军,这马具……似乎不同寻常?”
王翦闻言亦侧目细看,只见那马背上覆着的并非寻常皮垫,形制奇特,不由讶然:“此物阔大稳当,与军中常见的大不相同。”
此时尚无后世的高桥马鞍,仅有铺垫于马背的软鞯。
白信身侧这具,乃是系统所赐,配着一对悬垂的马镫,静静安置在马腹两侧。
“姑且称之为‘鞍’吧。”
白信伸手轻按那木制的鞍桥,“我依着软鞯的形制略加改易,令牧场匠人试作的。
有了它,纵马驰骋时能省力不少。”
“当真?”
王翦将信将疑,绕着马匹踱了半圈。
王贲性子更急:“何不寻人一试便知?”
“你,过来。”
王翦随手点了一名值守的兵卒。
那年轻士卒小跑近前,躬身行礼。
“可曾习过骑术?”
“回上将军,只略懂皮毛,实在生疏。”
白信接口道:“无妨,此刻你便算会了。
这马温驯,不欺生人。
你且上马,缓行一圈即可。”
兵卒脸上闪过一丝惶惧。
他确曾上过马背,深知疾奔时坠落的危险,但军令难违,只得硬着头皮,小心翼翼攀上马背。
甫一坐稳,双脚下意识便探入了那对铁环之中——它们悬得恰到好处。
未待他深吸口气,白信忽地扬手,在马臀上不轻不重地一拍。
骏马嘶鸣一声,撒蹄便向前冲去。
兵卒惊得紧攥缰绳,腰背下意识弓起,预备承受即将到来的颠簸与失控。
然而预想中的摇晃并未出现。
臀下那具木鞍将他稳稳托住,双足踏着的铁环更似生了根,将他牢牢锚在马背上。
风掠过耳畔,他却越坐越稳,甚至渐渐松开了紧握缰绳的手。
校场边缘,王翦父子不约而同地向前迈了半步,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一人一马。
“竟未跌落……”
王贲低声喃喃。
王翦没有作声,只眯着眼,看那原本骑术生涩的兵卒在马背上渐趋自如的身影,眼底渐渐亮起一种锐利的光。
校场之上,尘烟未散。
那骑兵策马绕场一周,回转时气息尚稳。
白信自架上取过寻常木弓并几支羽箭,扬声道:“可习射艺?”
“能!”
兵卒应得干脆。
“持弓,驰骋间张弦。”
弓与箭凌空抛去。
兵卒咬牙接住,缰绳一抖,战马再度奔出。
他试探着松开一手挽弓,身子竟未颠簸,心下惊异,索性搭箭开弦——箭镞歪斜着掠向空荡处,虽显生涩,终究成了。
兵卒勒马垂首,怔怔望着自己颤抖的掌心。
方才……那是何人所为?
“骑射!”
王翦与王贲几乎同时脱口。
二字如金石坠地,砸起一片死寂。
七国疆域之内,唯赵国李牧麾下骑兵精于此道。
那是长年与匈奴血刃相磨炼出的杀技,马背张弓,来去如风。
昔日桓齮兵败如山倒,便是被这般追袭的箭雨噬尽了阵线。
而今,一个寻常兵卒竟也能摇摇晃晃地挽弓驰射。
若换作训惯的锐骑呢?
那兵卒又绕半圈,下马时步履犹虚,恍如梦中。
白信摆手令他退下,转而望向两位将军:“上将军以为如何?”
王贲喉结滚动:“白将军,方才所见……可为真?”
“王将军若存疑,不妨亲试。”
白信笑意浅淡。
“不必试。”
王贲摇头,话音里压着震动,“我信。”
王翦已大步上前,目光灼灼锁住马鞍:“此物——可能为我大秦骑营所制?”
他看见的不仅是鞍鞯,是劈开疆场的刃,是将来某日与赵国铁骑正面相撼的底气。
“正欲献与上将军。”
白信自鞍侧解下一具叠收的弩机,“还有此弩。”
王翦接过细观。
弩身精巧,机关暗藏,形制迥异于寻常。
“擒韩王安时所得。”
白信面色平静,“据言天下仅此一具。
然既为人造,便可复刻。”
韩王安已殁,这话头便成了最妥帖的来处。
**沉入泥沼,唯余眼前寒光凛冽的杀器,与一场即将燎原的变革。
王贲心中泛起一丝疑惑,记得在新郑时,并未见白信随身带着此物。
他刚要开口询问,却见白信手指轻拨机关,那折叠收拢的物件“咔”
的一声骤然展开。
虽比寻常弩机小巧几分,可那精巧的变形与独特的构造,已令在场众人目光一凝。
这弩的形制,与七**中常见的式样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别样的机巧。
“好生奇特的弩机,不知力道如何?”
王翦眼中露出期待之色。
“足可比拟九石强弓。”
白信取出一支特制的短矢,轻巧地填入弩槽,动作远比张弓搭箭来得流畅。
他望向远处,又道:“我便射前方箭靶一试。”
那箭靶立在约二百五十步外。
白信略一瞄准,扣下悬刀。
只听一声锐利的尖啸破空而去,远处箭靶应声中矢,那箭余势未消,竟将靶子贯穿。
“快取来一观!”
王翦当即喝道。
几名兵卒快步上前,将箭靶连同那支短矢一并带回。
王翦父子仔细察看片刻,几乎同时叹道:“好一把强弩!”
果然有九石弓的劲力。
“白将军,可否容我一观?”
王翦问道。
“上将军请。”
白信双手将弩递上。
王翦与王贲二人反复端详良久。
此弩结构繁复精巧,通体以硬铁锻造,不见木料,威力却如此惊人。
王翦不由得眉头深锁。
“想要仿制,只怕极难。
难怪韩王安曾言,此弩天下仅此一具。”
王贲不再追问来历,只是感慨其难以复制。
王翦颔首道:“白将军即便想仿造一件,怕也非易事。”
“确非易事。
与那些新式刀剑一般,我打算先配给铁鹰锐士使用。”
白信解释道,“打造所需铁料,我已与乌倮商议筹备。
接下来,我欲将此弩与马鞍一并呈献大王,待大王准允,再请调一批匠人专司制造。
马鞍构造简单,制作不难,大王应会同意;只是这弩……或许会多些周折。”
王翦深以为然。
马鞍能提升骑战之力,且易于打造,必得允准;而这弩机制作耗时费力,难以满足战事急需,确实不易推行。
王贲忽又问:“白将军为何不将此弩也交予乌倮督造?”
王翦沉吟片刻,替白信答道:“刀剑可托付乌倮,借琉璃之利为大王节省资财人力。
但弩机这等军器,绝不可假手他人。
白将军思虑周全。”
听闻王翦此言,王贲顿时了然。
不在乌倮处打造弩机,原是防着这等利器之秘外泄。
刀剑之类尚在其次,远不及弩机紧要。
白信接着道:“我意明日入宫面见大王,陈说所谋。
弩机未必能成,然马鞍之议,大王必会应允。”
“就眼下情势而论,马鞍确是最为实用之物。”
王翦麾下亦有一支骑兵,人数不过万余。
若能悉数配以马鞍,他深信麾下骑卒战力必将大增。
“上将军,两位将军,赵府令到了。”
正议间,一名王翦的亲兵近前禀报。
王翦即道:“快请。”
不多时,赵高步入军帐,拱手行礼:“见过上将军与二位将军。
大王有令,明日于北郊园囿设聚,请三位同往。”
园囿便是王室苑囿林圃。
“园囿聚猎?”
白信听罢,眼中倏然一亮。
这恰是展示马鞍与骑术的良机,且省却了入宫奏对的繁琐。
赵高言毕,又奉上一卷木牍。
王翦展开览阅,所感与白信不谋而合,不由笑道:“此聚来得正是时候。”
赵高虽不解其意,然使命既达,便告辞离营。
几人又略议片刻,将余下诸事敲定,白信便返回营中继续督训士卒,直至日影西斜方归咸阳。
不料刚踏入府门,侍女子衿便上前禀告,道赵高已在府中等候多时。
蓝田大营方才分别,何以转眼又至?白信心中微诧。
“赵府令此来是?”
白信步入厅中,客气相询。
赵高起身还礼:“思及午后无事,特来拜会白将军。
听闻将军近日与乌倮往来颇频,不知观感如何?”
白信据实以告:“昔日蒙府令指点,可从商贾入手结交。
恰巧我亦有些事务需与乌倮合作,故常相往来。
乌倮此人,眼下尚堪一用,然其重利之心过甚。
我唯恐若有人许以重利,其人未必不会背弃大秦。”
“将军所言极是!”
赵高颔首认同,“在下本欲提醒将军此节,未料将军早已洞察。
今日倒是多此一举了。”
原来为此而来。
白信笑道:“府令过誉了。”
只是赵高这番提醒,究竟是出于真心,抑或另有所图,白信一时难以看透。
穿越之前,他所知的赵高绝非善类;而眼前这位赵高的本性究竟如何,此刻尚难断言。
眼下暂且以友相待,倒也无妨。
“乌倮暂用无妨,若论长远,还是寡妇清更为稳妥。
可惜我无缘得识。”
“白将军若有机会,当好生把握与寡妇清之交。”
赵高微微一笑,再行一礼,便告辞而去。
白信心中依旧存着几分困惑,自己连那位寡妇清的样貌都未曾得见,何谈把握二字。
回到中庭时,只见白兰与周钰两个姑娘仍坐在那位夫人身侧。
三人年纪相差十余岁,却仿佛有说不尽的话,从晨光微熹到暮色四合,言语未曾停歇。
“白将军。”
夫人先起身见礼。
白信略一颔首,与她们闲谈片刻,便回房卸下军中甲胄。
待他更衣完毕,子衿已吩咐后厨备好了晚膳。
长夜漫漫,古时并无多少消遣,饭毕众人便各自回房。
周钰照例依偎到白信身旁,指尖轻巧地为他解开外袍系带。
“今日家中可还安宁?”
白信揽着她低声问道。
“夫人暂住在此,院里热闹许多,我和兰儿都很欢喜。”
周钰柔顺答道,又抬眼问,“良人怎么忽然问起夫人了?”
白信沉吟道:“总唤‘夫人’未免生疏,却连她的名姓也不知。”
“夫人姓琴名清。”
周钰浅笑,“她让我们唤她清姊,但我和兰儿觉得称‘夫人’更显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