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音稍顿,“良人认得夫人?”
“琴清……”
白信默念这名字,心头蓦地一动。
“她是巴蜀人士?以经商为业?”
“良人既已知道,何必再问我呢?”
周钰抿唇轻笑。
商人、巴蜀、早年丧夫——零星线索如珠串般接连而起,骤然拼出一个清晰的名字:寡妇清。
原来她一直在自己眼前。
白信恍然,方才赵高那番意味深长的话语,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竟是她。”
他低叹一声。
周钰仰起脸:“良人从前听说过夫人?”
“略有耳闻。”
白信将所知关于寡妇清的旧事简略道来,周钰听罢眸中泛起钦佩之色:“不想夫人这般了不起。”
说罢她颊边微红,轻轻将侧脸贴在他胸前,声如蚊蚋:“良人……我们的孩儿……”
“明日还需随大王出行。”
白信抚了抚她的发丝。
周钰顿时会意,明日须养精蓄锐。
她眼中掠过一丝黯淡,却仍是温顺地点了点头。
“莫要多想。”
白信轻捏她的鼻尖,“你如今身子尚弱,不宜怀胎,明白么?”
“为何?”
她茫然抬眼。
白信只得将孕期损身、血气需养的道理细细说与她听。
周钰听懂了缘由,心头仿佛被温热的泉水浸过,她将丈夫搂得更紧了些,声音里漾着满足:“夫君待我真好。”
被这份体贴包裹着,她只觉得此生再无所求。
“早些歇息吧。”
白信的声音放得很轻。
“嗯。”
她应得轻快,像枝头跃起的雀儿。
晨光初透时,白信已离了咸阳城,向北郊的皇家园囿而去。
嬴政到得比他还早,禁卫已在林苑间布下岗哨,王翦等人尚未抵达,园中显得空阔。
白信才要下马往里走,便被两名侍卫抬手拦住——他们未认出他背上折起的弩,目光却齐齐落在那柄形制特别的**上。
“白将军,兵刃不可入内。”
白信一怔,这才想起面君不得携刀的规矩,正要去解刀,却听见园门内传来声音:
“不必解。
让白卿进来。”
嬴政就站在不远处的入口内侧,此时回过头来,随意挥了挥手。
“唯!”
侍卫当即退开。
白信快步走进,见嬴政身侧还立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生得眉眼温润,气质文雅,不由多看了一眼,随即躬身行礼:“拜见大王。”
“听闻白卿正在督造一种铁刀,欲配给铁鹰锐士——可是你手上这柄?”
嬴政的目光落向白信腰间。
这些事自然瞒不过他。
只因造刀是为秦军锐士,他此前并未多问,此刻见了实物,才随口提起。
“正是此刀。”
白信垂首应道,“此刀原为韩王所有,臣观其形制合于铁鹰锐士之用,未及禀报大王便私下寻匠人仿造,是臣疏忽。
请大王过目。”
他双手将刀呈上。
嬴政接过,握在手中端详片刻,缓缓抽刀出鞘。
刃口映着晨光,流出一缕冷冽的寒意。
“好刀。”
他赞了一句,忽然手腕一转,朝旁侧一株碗口粗的幼树挥去。
嚓——
树干应声而断,截面平整如削。
“当真锋利。”
嬴政眼底掠过一丝亮色。
如此利器若配予锐士,战力必再上一层。
但他随即又道:“刀虽好,锻造却不易,难以大批铸给全军。”
“臣从新郑带回二十余名匠人,眼下已在藏军谷牧场北侧开工。”
白信答道,“乌倮亦调了千余工匠相助。
臣令他们一月内赶制千把,先供铁鹰锐士试用。
待日后工艺熟稔,再谋推广全军。”
嬴政收刀归鞘,静默片刻,忽问:“乌倮如此出力,所求为何?”
“因臣予了他琉璃制法。”
白信坦然道,“他见了其中利市,自然用心。”
白信将前一日所历之事悉数道来,从无偿赠予铁石到战马价贱如草,未有一字隐瞒。
嬴政听罢,并未因乌倮逐利之举动怒,反露笑意:“乌倮此人,为谋利而舍本颇多。
今既投效于寡人,白卿以为日后当如何待之?”
白信依昨日答王翦、赵高之言,拱手道:“可用,却不宜倚重。”
“善!”
嬴政愈觉白信合己心意,所思所虑竟常与己同。
他将短刃递还,缓声道:“白卿既有成算,便放手为之。
寡人信你、助你。
此刀,仍归你执掌。”
“谢大王信重。”
“此等利器,臣本欲献于大王。”
白信未接。
嬴政却将刀柄按入他掌心,温言道:“神兵在你手中,方显其用。
若留于宫中,不过蒙尘之物——此理,还是你昔日以琉璃为喻教于寡人的。”
白信失笑:“当日臣惧大王责罚,信口胡言罢了。”
“白卿倒是坦荡!”
嬴政朗声而笑,不怒反悦。
目光一转,忽唤道:“扶苏。”
“父王。”
那静立一旁的少年应声上前。
原来他便是公子扶苏。
嬴政道:“往后由白卿为你师,如何?”
“父王,儿已有师。”
扶苏当即拒却。
他所从者乃大儒淳于越,遂垂首续道:“圣人有言:一人不事二师,一臣不奉二主。
儿不敢从命于这位将军。”
“圣人!又是圣人!”
嬴政骤然震怒:“寡人当初便不该让淳于越近你!终日只授些迂阔之言,何益于世?”
扶苏见父亲盛怒,低首不敢再辩,心中却仍抵触以白信为师。
白信默然想起史册所载:此子浸淫儒学,恪守仁信,竟因一纸伪诏便自赴死地。
倘若当**未从命,率蒙恬三十万铁骑回师咸阳,大秦的命途,或许另有天地。
嬴政对扶苏本寄厚望,奈何此子独钟儒术,恰为嬴政所恶。
如今悔之已晚。
期望愈深,失望愈切。
白信暗忖,嬴政忽然命己为师,许是望能扭转扶苏心性。
“白卿,随寡人来。”
嬴政敛去怒色,拂袖前行。
扶苏不敢多言,悄步紧随其后,唯恐再触逆鳞。
白信收束思绪,随二人至一帐前。
园囿之内,宾客渐至。
王翦携家眷,蒙武领子弟,屠睢、李斯、王绾诸人亦次第而来,先向秦王政行礼问安。
白信暂退至一旁,信步向外走去,打量这王家园林的景致。
此处虽为猎场,林木疏密有致,既不蔽目,亦不显空旷,恰合驰射之用。
远近草坡间,偶见羊鹿悠然踱步,野兔倏忽窜过,生机悄然而存。
“白兄!”
蒙恬自人丛中走来,身旁随着一年轻男子。
因非朝会正仪,言语便随意几分,他笑道:“此乃舍弟蒙毅。”
蒙毅拱手一揖:“见过白将军。”
白信还礼道:“蒙家兄弟不必多礼。”
目光掠过蒙毅面容,心中暗忖:这便是日后深得秦王信重的蒙毅了,观其年纪,竟与己相仿。
不多时,猎事开启。
秦王政特召白信至身侧左方,右首则为公子扶苏。
三人挽缰并辔,缓辔向园林深处行去。
扶苏虽幼,已能驭马,唯不敢纵蹄疾驰,只紧随父王身侧。
后方王翦望见,低声叹道:“白将军竟得大王如此亲近。”
蒙武微微颔首:“我等随大王射猎多次,从未见有人可与大王并骑而行。”
王绾近前轻声道:“大王自有深意,将军慎言。”
二人闻言即止,转叙他事。
秦王旋即下令,许众人自便猎射,不必拘礼。
园囿辽阔,令下即散,众人各择方位驰去。
唯白信仍被留在秦王身旁,秦王笑言欲比箭术。
白信只得藏锋敛锐,箭矢所及,皆刻意落后于秦王。
非独白信如此,王翦、蒙武等亦惯常如此,常遣人暗观秦王所获,再据此调整己身猎绩,务使君王居先。
不过小半时辰,秦王已猎得双鹿、二羊并野兔七八只。
白信仅获两鹿一羊,余无所获。
右侧扶苏手持小弓,至今未发一矢。
他年齿尚幼,纵发箭亦难中的,更因心怀仁念,见兽奔逃便生不忍,尤其目睹父王与白信箭下猎获累累时,竟侧目不忍视。
“白卿,”
秦王忽而勒马,唇角微扬,“你存心相让了。”
秦王自知射艺深浅,亦明晓白信能耐。
这般刻意落后,在他眼中洞若观火。
若换作他人,或不会点破,但见白信亦行此道,竟不觉脱口而出。
马蹄声在林间小径上不紧不慢地响着。
嬴政握着缰绳,目光掠过道旁疏落的秋枝,忽然又拾起先前的话头:“白卿且看,待蒙武他们归来,猎获定然又远少于寡人。”
这话不假。
白信默然片刻,只得道:“臣等心怀敬畏,故而如此。”
“敬畏……”
嬴政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有些别的意味,“他们确是敬畏,可更多的,是惧。”
他勒住马,转身看向并骑的白信:“白卿以为,他们惧寡人,是好是坏?”
白信沉吟良久。“有其弊,亦有其利。
弊在群臣因惧而缄口,纵见大王之失,亦不敢谏。
利在……界限分明,威权自立,无人敢生逾越之心。”
“说得好。”
嬴政颔首,忽而目光一凝,“那白卿你呢?是惧,还是敬?”
白信怔了怔,坦然道:“臣敬大王。
若说惧……似乎也有。”
嬴政闻言纵声大笑。
笑声惊起远处几只寒鸦。
他看得分明,这年轻人言辞从容,目光清正,哪有半分畏缩之态?那“惧”
字不过是虚应罢了。
但那份敬意,却是实实在在的。
跟在侧后的扶苏望着父亲罕见的畅快笑容,暗自困惑。
依他平日所学,白信这番话已近失仪,父王却浑不在意。
更远处随行的赵高亦垂下眼帘,心中暗惊:大王何曾有过这般近似友朋交谈的松弛时刻?这白信,当真非同寻常。
“那么,”
嬴政再度开口,语气里带着探究的兴味,“寡人该如何做,方能令文武既存敬畏,又不失直谏之勇?”
白信摇头:“臣唯知征战,谋略之事,实非所长。”
嬴政不再追问,策马徐行。
片刻后,却又提起另一桩事:“近日宁腾奏报,韩地旧贵族暗结势力,意图复国。
寡人当如何令韩人彻底畏服?”
“尽诛旧贵。”
白信答得干脆。
“不可!”
扶苏终于寻隙插话,“圣人云,仁者……”
“住口!”
嬴政面色骤然一沉。
方才那点难得的和煦,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
扶苏的肩膀轻轻一抖,意识到方才脱口而出的话又触怒了君王,立刻垂首噤声。
“白卿,你看扶苏这般模样,可有良策?”
嬴政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你终究是他的老师。”
扶苏喉头动了动,那句“白信并非我师”
终究咽了回去,未曾出口。
白信心底无声一叹,知晓这师者的名分是撇不掉了。
他略一沉吟,转而将话锋引向别处:“公子今日似乎尚未猎获?”
“圣……”
扶苏几乎又要引用典籍,却及时刹住,低声道:“不曾。”
“许是弓具不合手。
不妨试试臣这张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