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信顺势从马鞍侧取下一件器物,手指拨弄间,那看似紧凑的机括竟层层舒展、节节伸张,最终化作一具只比寻常弩机略小些的兵器。“此乃臣从韩王安处所得,构造特异,便于携行。
公子可愿一试?”
嬴政的目光骤然凝住,紧紧盯着那具由小变大的弩机,眼底掠过一丝惊异。
“白卿此弩,着实精巧。
不知劲力如何?”
白信微微一笑:“请公子试射一箭,大王自可见其威力。
今日臣正有一事,欲借此弩向大王恳请。”
他语速稍缓,抬手指向远处林间一道棕影,“公子,不妨以那头鹿为的。”
扶苏心中虽仍抵触,却不敢再提圣贤之言。
他估量着那鹿距此约有两百步之遥,料想难以命中,便接过弩机,煞有介事地举臂瞄准。
“此处一扣即可。”
白信轻点弩身上的机关。
扶苏依言扣下。
嗤——
一支特制的短矢破空而去,瞬息掠过草野,精准地没入鹿的后腿。
哀鸣声中,麋鹿应声倒地,挣扎不起。
“呀!”
扶苏失声惊呼,险些脱手将弩摔落。
嬴政瞳孔微缩,仿佛要穿透空气看清方才那电光石火的一瞬。“白卿,此弩真有如此神威?”
“确然如此。”
白信正色道,“臣之所请,便是望大王允准调集匠人,大批锻造此弩。
若能配以新型战刀,装备于铁鹰锐士乃至全军,必成利器。
至于锻造所需铁矿诸物,臣先前已言明,可由乌倮尽数供给。
大王只需拨予臣足够人手。”
嬴政将弩接过手中,细细审视其材质与枢机结构,眉峰渐渐蹙起:“如此巧物,打造想来不易。”
“臣有把握,必能制成。”
嬴政沉默良久。
倘若这般弩机真能遍置军中,大秦铁骑扫平六国的步伐,无疑将大大加快。
到那时,兵锋所向,谁人敢攫其芒?
“——准了。”
他终于开口,二字掷地有声。
所需徭役不过一两千人,此事不难。
他又补充道:“只是这兵刃的铸造,必须交由军中匠坊督办。”
白信拱手道:“大王所虑,臣已思及。
臣本意便是借乌氏倮之资财人力,铸刀之法仍由军中执掌,故特来**。”
嬴政颔首,神色舒展:“白卿思虑周全,倒是寡人多言了。”
“臣另有一物,乃平日偶得。”
白信并未停驻,声音平稳如常,“若配于骑兵,稍加操练,纵使北上与匈奴周旋,亦能稳持优势。”
“何物?”
嬴政倾身,目中透出探究之色。
白信翻身下马,手指落于鞍上:“便是此鞍。”
“马鞍?”
嬴政与扶苏同时望向马背。
那鞍垫形制特别,他们早有所察,却未深想,不料竟是白信有意为之。
“此物之妙,在何处?”
嬴政问道。
白信侧首一笑:“或可请赵府令一试?”
嬴政亦觉需亲验其效,遂扬声道:“赵高,上前。”
“臣在。”
赵高疾步近前。
“如何试法?”
嬴政看向白信。
白信问道:“赵府令可善骑射?”
赵高连忙摇头:“臣虽能策马疾行,然双手离缰便难以稳身,必坠无疑。”
“那便请赵府令演一回骑射。”
白信语气平常。
赵高闻言一惊。
方才已言不善,何以偏要他演?莫非白信有意为难?自奔马摔下,纵不丧命亦将重伤。
他忍不住低声道:“白将军,下官与将军并无旧怨……”
“够了。”
嬴政声威骤降,不容置喙,“试,还是不试?”
“……唯。”
赵高不敢再辩,只得应命,心中已是惶然无措。
***
赵高暗觉白信此举,多少存了刁难之意。
可二人相识未久,何来仇隙?王命既下,他只得硬着头皮接过长弓,纵马而出,挽弓搭箭。
一套动作做完,驰回原处时,赵高怔怔望着自己双手——方才竟真在马上开弓而未坠。
“我……成了?”
他喃喃自语,犹不可信。
扶苏尚未明其深意,嬴政却已震动。
一鞍在背,竟使骑射如此稳当。
“白卿此鞍,实有大用。”
嬴政叹道,目光深注于鞍上。
白信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臣恳请大王,为军中所有战马配装此鞍。
待战阵之上,纵使与李牧麾下铁骑相逢,我军亦有一战之力。”
嬴政想到或可击破李牧骑兵,眼中骤然燃起锐光,当即决断:“寡人准了。
回宫后即调遣匠人,明日便赴蓝田大营听你调遣,全力督造新弩与马鞍。
我大秦铁骑,必当冠绝天下。”
白信略作沉吟,又道:“臣尚有一事。
五千铁鹰锐士,尚缺五千匹良驹。”
“明日朝会,白卿可来章台宫。
寡人会让冯去疾拨付资财。”
“谢大王!”
诸事既定,白信再度开口:“至于担任公子老师一事……臣想今日便为公子上第一课,望大王允准。”
扶苏心头莫名一紧,隐隐生出抗拒。
可抬眼瞥见父王因马鞍之利稍霁的脸色,到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白卿自便。”
嬴政一挥袖袍。
得此允诺,白信再无顾虑,扬声道:“来人,将公子射中的鹿带回。”
一名兵士应声上前,拖回那头鲜血淋漓的鹿。
鹿还未死,后腿中箭处血肉模糊,它挣扎着发出断续哀鸣,既无法站立逃命,也难速死,只在尘土间徒然抽搐。
扶苏侧过脸不忍再看,想到这痛苦是自己一箭造成,胸口便堵得发闷。
“请公子下马。”
白信的声音再度响起。
扶苏小心翼翼地翻身下马,声音微颤:“将军……要我做什么?”
白信“锵”
地拔出腰间**,将刀柄塞入扶苏掌心:“公子请看,这鹿何其痛苦。
不如由你给它一个痛快。”
“不可!”
扶苏像被烫到般松手弃刀,连连摇头:“夫子教诲当怀仁爱之心,学生……不能如此。”
嬴政面色骤然转寒。
他已明白白信用意,厉声喝道:“拾起刀!杀了它!”
扶苏扑通跪倒:“父王,孩儿实在不能……求您放过它吧!”
“拾、起、刀!”
嬴政勃然大怒,手中马鞭扬起,仿佛下一瞬就要抽落——他无法容忍自己的长子这般懦弱,终日只念着空泛的仁爱。
“大王,强逼并非良策。”
白信横步挡在鞭前,俯身拾起**,重新按回扶苏颤抖的手中:“公子细听,这悲鸣可像天下苍生?不仅我大秦,昔日东方六国亦是征伐不休。
今**攻我城,明日我掠你地,战火之中得利者不过公卿贵胄,受苦的永远是黎民百姓。
那些被驱上沙场的士卒,哪一个不是平民子弟?”
大秦的铁蹄踏平了列国,将破碎的山河重新拼合为一。
那些曾经割据一方的贵族被连根拔起,战火终于有了止息的迹象。
百姓不再被迫走上沙场,如同今日公子亲手了结那头鹿——刀锋落下的瞬间固然残酷,可之后便是永恒的安宁。
白信轻轻握住扶苏的手腕,声音低沉而清晰:“天下归一,征伐便有了尽头。
大秦所做的,正是要斩断这世间绵延不绝的苦痛。”
“善!”
嬴政抚掌而笑,眼中映出罕有的光彩。
他未曾料到,最懂得这番心思的竟是眼前这位年轻的将领。
要让苍生得享太平,唯有将诸国尽数纳入版图;而要实现此愿,便须以战止战,将六国贵族的血脉彻底断绝。
扶苏尚在恍惚之间,掌心已被白信引着握紧了刀柄。
寒光一闪,利刃没入鹿颈。
温热的血涌了出来,溅上他的袖口。
“公子解了这鹿的煎熬,”
白信收刀入鞘,向嬴政躬身行礼,“而大秦要解的,是天下万民的煎熬。
这是臣为公子讲授的第一课。”
扶苏望着地上渐渐失去生息的鹿,胸口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仁爱与征伐,老师的教诲与白信的话语,在他心中拉扯纠缠。
他垂下眼帘,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好一课!”
嬴政起身踱步,目光如炬,“白卿此言,亦令寡人深省。”
他望向白信的眼神里,闪烁着星辰般的光亮。
白信谦恭垂首:“臣不过直言所想,唯恐误导公子。”
“从今往后,”
嬴政转向扶苏,语气肃然,“少与淳于越往来。
他的话不必再听,但白卿今日所言,你须细细思量。”
他期盼着长子能领悟这乱世中的真谛——待自己百年之后,仍有人能镇住那些暗流涌动的旧贵族。
这份期望,或许正可托付于眼前之人。
扶苏茫然应下,心中却已乱作一团。
他不知该听从哪一方的声音,只能暂且记下,待回去后再向老师问个明白。
“将这鹿送往宜**。”
嬴政吩咐道。
听闻要烹食自己亲手了结的性命,扶苏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白卿,随寡人再走走吧。”
“诺。”
二人缓步穿行于林苑之间,言谈从容。
嬴政感到许久未曾有过的舒畅,仿佛肩上的重担有人分担。
他们渐行渐远,身影没入葱茏树影之中。
赵高侍立在原地,直到那二人的谈笑声彻底远去,才轻声提醒仍在发怔的公子:“大王已走远了。”
他望着**与将领并肩而行的背影,心底悄然升起一丝复杂的歆羡。
扶苏缓缓抬起眼睑,胸腔里翻涌的万千思绪最终凝成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迈开步子,默然跟上了前方嬴政一行人的身影。
王翦与蒙武等人陆续自林间策马而回。
李斯远远望见秦王与白信并肩而行,二人言笑晏晏,气氛竟比出猎前更为融洽,不由得怔了片刻,驻马不前。
“大王今日……似乎与往日不同。”
丞相王绾策马近前,低声讶然道。
屠睢亦微微颔首,目光追随着那两道身影:“确然不同。
往日大王何曾与任何臣下如此亲**笑?”
几人正低声交谈间,却听前方嬴政的声音朗朗传来:“将尔等今日所获,尽数呈上。
寡人要一观诸卿身手。”
闻听要比试成果,众臣皆相视而笑,各自命随从将猎物抬至御前。
他们皆是历经世事的老臣,心中自有计较,料想此番收获定然远胜那年轻的将军白信,必能博君王一悦。
待所有参与围猎的臣子将猎物陈列完毕,嬴政便令赵高逐一清点。
不料数目核毕,无论是王翦、蒙武,抑或王绾等人,所获竟皆远少于秦王自己。
嬴政看着眼前景象,眉峰渐渐聚拢。
这反应却让众臣茫然无措。
依过往惯例,此时大王该当志得意满,开怀畅笑才是,何以竟蹙眉不展?
“敢问大王,”
在一片寂静中,众人的目光皆悄然投向丞相王绾。
王绾只得趋前一步,躬身问道,“可是有何不妥?”
嬴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缓:“相邦,寡人思忖一事:如何能使尔等既敬寡人、畏寡人,又能在寡人行事有失时敢于直言进谏?又如何能使这敬畏之心用得其所,而非在一场田猎之中,也因畏惧君威而束手束脚,不敢尽展所能?”
“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