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绾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作答。
列位臣工闻言,无不暗自惊诧。
这般话语,与往日君王的言行大相径庭。
无数道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静立一旁的白信——莫非是大王与他一番交谈之后,才有了这般转变?若果真如此,其中意味便深长了。
白信觉察到那些汇聚而来的视线,颇觉不自在,几欲开口解释,终是按下念头,垂首默立。
“臣等正是因心怀敬畏,方不敢恣意行事。”
此时,立于蒙武身侧的蒙毅拱手回应。
蒙武面色微紧,暗地里轻扯儿子的衣袖,示意他慎言。
嬴政却并无愠色,反而淡淡一笑:“寡人方才所言,诸卿可回去细细思量。
若有所得,他日不妨给寡人一个答复。
往后田猎,不必存此顾忌,尽可放手施为。
寡人若连此等小事都要怪罪,又如何治理天下?”
“大王圣明!”
王绾率先躬身长揖。
众人随之齐声应和:“大王圣明!”
声浪在林间回荡,惊起数只飞鸟,振翅掠向苍茫天际。
若真是白信在大王面前进言,众人心中不免暗叹此人手段了得,竟能说动君王心意。
这般模样的君王,反倒更教人安心。
比之从前,确是好上许多。
“且散去吧。”
嬴政一挥袖,这场围猎便算终了。
众人各自启程,返回咸阳城中。
“白将军留步!”
忽闻身后有人唤他。
白信勒马回望,只见桓齮策马赶了上来,便笑道:“桓将军,许久未见了。”
桓齮喟然一叹:“在赤丽时,将军尚是新卒,不想大半年光景,爵位官职皆已越我之上。”
白信摇头:“若非当初桓将军予我机会,断无今日。”
桓齮自不敢承这话,只道:“是将军自有能耐,与我并无干系。”
“桓将军可还有再起之日?”
白信随口问起。
桓齮如今不过一军侯,此番能参与围猎,全因大王念其旧功,格外宽宥。
他默然思量片刻,才道:“或许待下次伐赵时,尚有一线机缘。
但要重返昔日之位,怕是难了……且看天意罢。”
白信颔首:“桓将军定能如愿。”
——
扶苏回到宜**。
那头鹿送抵庖厨后,他心中始终萦绕着一层郁结——念及它即将成为盘中餐,便觉怅然。
白信之言与淳于越之教,犹如两股暗流,在他心间反复冲撞。
“公子。”
淳于越此时步入庭中。
扶苏执礼:“老师。”
淳于越见他神色沉郁,问道:“公子不是随大王围猎去了?何以归来后闷闷不乐?”
扶苏低声道:“父王欲为我另择一位老师。”
“什么!”
淳于越骤然失色。
大王怎能如此?他顿觉地位摇摇欲坠,强按心绪又问:“公子愁闷,可是因这位新师之故?”
“正是。”
扶苏便将围猎前后诸事,包括杀鹿一节,细细道出。
淳于越听罢怒道:“一介武夫,只知征伐杀戮,岂配为公子师?大王此举,实属轻率!”
“老师以为,”
扶苏抬眼,目光里透着迷茫,“究竟是以战止战能令百姓得享太平,还是如老师所言,以仁爱人方能安天下?”
他心中两套道理纠缠难解——白信之言似有铁一般的重量,淳于越之教亦含温润之光。
淳于越斩钉截铁道:“自然是以仁爱人!公子切莫被那武夫的悍言玷浊了心性。
他诱公子亲手杀鹿,无非是想将公子养成只知屠戮的凶徒——公子难道愿成那般模样?”
扶苏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幅图景:他手握一柄犹在滴血的长刀,脚下横陈着模糊的血肉与数名负伤的敌兵,而他正一步步上前,将刀刃逐一送入那些躯体。
“我不愿!”
他连一头鹿都不忍杀害,又怎能沦为只知屠戮的凶徒?他随即摇头道:“白将军所言皆非正道,不可效仿。
学生应当听从老师的教诲。”
淳于越神色稍缓,徐徐说道:“夫子有言,人若无仁心,礼仪又何存?为师所授,皆是孔圣嫡传的正统儒道。
公子身为大秦嗣君,倘若失却仁德,将来如何治理天下?”
扶苏躬身行礼:“学生受教。
然则父王既命白将军为吾师,又当如何应对?”
“其言合理便纳之,其论荒谬则弃之。”
“依我看,那白信不过一介莽夫,只懂得战场杀伐,能说出什么真知灼见?”
“他所能传授的,无非是血腥之事。
公子听过便罢,切勿当真。”
淳于越言语间尽是对白信的轻蔑,全然未将这位武将放在眼中。
扶苏却面露难色:“老师曾教导学生须尊师重道。
白将军既已是学生之师,如此行事岂非违背师训?”
淳于越未曾料到扶苏研习儒学竟如此精诚,甚至能以此反诘。
他沉吟片刻:“那么公子当真要修习他那套杀伐之术?”
“绝不!”
年幼的公子心地纯善,终日浸润于仁爱之教,哪里生得出半分戾气。
他坚决摇头:“学生知道该如何做了。
凡是白将军那些荒谬言论,听过即忘便是。”
淳于越这才舒展眉头:“公子能明辨是非,为师便安心了。”
他行礼告退,步出宜**时,心头再度掠过一丝不安。
“不能再让白信继续影响公子。”
淳于越低声自语,目光逐渐坚定。
扶苏则重新寻回了内心的准则,暂且将白信那些骇人之言置于脑后。
“公子,鹿肉已炖好了。”
一名侍女轻声禀报。
想起那头亲手了结性命的鹿,扶苏心头泛起一阵酸楚。
然而当侍女端上热气蒸腾的陶瓮,浓郁香气弥漫开来时,他忍不住轻叹:“真香。”
他决定含泪吃下满满四大碗,方不辜负这鹿的牺牲。
**白府之中。
白信将今日猎获尽数交给子衿处置。
“将军回来了。”
琴清正于厅中,见他归来率先问候。
白信颔首道:“夫人在此住得可还习惯?”
“此处甚好。”
琴清含笑应道,“有钰儿与兰儿相伴,日子并不寂寥。
多谢将军收留。”
“区区小事,不必挂怀。”
白信并未在意这些琐事,思绪一转便落到了另一处。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夫人所在的巴蜀之地,沃土绵延,最宜耕种。
我手头有两种颇为稀罕的种子,想托夫人带回去试种。
若收成可观,或可推及大秦各处,也算为百姓添一分生计。”
系统先前赠予的那两袋种子,一直搁着未用。
要他亲自下地耕作自然不可能,而琴清身为秦地女商之首,在巴蜀田产颇丰,交予她先行试种,正是合适。
“是怎样的稀罕物?”
琴清眼波微动,显出几分好奇。
白信请她稍候,转身进了内室,自那玄妙的存纳空间中各取了约二十斤种子,回到厅中置于案上。“便是这些。”
他对小麦留种之事所知不深,却晓得稻谷若连年自留,往往收成渐减。
后世的稻种多是精心培育所得,早稻留种再播,晚稻的穗实常不及前。
不过系统所予之物毕竟非凡,是否与他所知相同,尚难断言。
“稻与麦……”
琴清俯身捧起一掬种子,细看良久,轻声道,“颗粒饱满圆润,远胜寻常所见。”
现代的稻麦历经数代选育改良,自然非此时粗朴的品类可比。
“偶然得来罢了。”
白信只简单带过,“夫人若有兴致,不妨使人携回试种,或许能有意外之喜。”
他顿了顿,又道,“倘若产量确实丰厚,又能适栽于各类土质,天下许多百姓,或可少受饥馑之苦。”
琴清未信“偶然”
之说,却也不点破,只颔首道:“将军此心系念家国生民,若能成事,天下人皆承将军之恩。”
“我本起于垄亩,不过想略尽回报之心。”
白信语气平和,随即想起一事,“对了,还有一种耕肥之法。”
后世粮产丰饶,少不了肥料的助力。
而这战国年月,自然没有所谓化肥,却可在施肥之法上做些文章。
“接下来要说的,或许有些粗鄙,夫人莫怪。”
他略一停顿,“我早年耕种时,曾试过一种积肥的法子——将粪秽等物堆置一段时日,待其熟透,肥力方能尽释。
施于田亩之间,作物长势更旺。
我称它为‘堆肥’。”
“夫人亦可让手下人一试。”
他亦想瞧瞧,这位名满巴蜀的寡妇清,与那位乌倮相比,行事究竟有何不同。
“此法听来颇有意趣。”
琴清眸光流转,侧首对身旁的侍女道,“小萝,遣人将这些种子送回巴蜀。
方才将军所言,你可都记下了?”
那青衣侍女上前一步,垂首应道:“婢子记下了。”
琴清唤来仆役,将那些种子悉数收走。
“兄长,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白兰步履轻快地凑近,发间的珠花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不过是些闲话罢了。
你们聊吧,我得回去看看钰儿。”
白信说罢,转身朝内室走去。
琴清轻轻握住白兰的手腕,眸中闪着探究的光:“兰妹妹,可否与我讲讲白将军从前的事?”
“夫人想听哪一桩?”
白兰爽快地应道。
“譬如……你们当年如何耕作田间。”
琴清自有思量,对白信先前那番说辞并未全信。
白兰早已视她如亲姊,种田旧事本非秘辛,便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
廊庑深处,白信虽已走远,却将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耳力本就超凡,那些陈年琐事确无遮掩必要,便由着琴清打听,料她也寻不出什么端倪。
***
翌日破晓。
白信奉秦王政之命暂未前往军营,而是依例参与朝会。
章台宫殿内文武官员已至大半,他如今相识者众,一路颔首致意,而后静立殿侧。
“你便是白信将军?”
苍老的声音自身侧响起,语气里透着疏离。
白信抬眼,见一老者立于面前。
“正是在下。
不知……”
那老者正是淳于越,未容他说完便冷哼一声,拂袖转向别处。
蒙武低声问:“白将军曾开罪于他?”
“从未有过,我也觉莫名。”
白信摇头,心下却已了然——此人当世大儒淳于越,公子扶苏之师。
想来是扶苏将昨日事告知其师,自己便这般间接触怒了对方。
王贲在旁道:“此人素来如此,目无下尘,尤不喜我等武人,常以‘粗鄙匹夫’相称。
将军不必挂怀。”
白信自不会将一介文人放在心上。
静候片刻,秦王驾临。
“拜见大王!”
众臣整衣行礼。
礼毕,各自归于座席。
此时朝会尚未行跪拜之礼,亦无须久立,殿中设有座榻供臣工安坐。
“冯去疾。”
秦王政声音平淡响起。
冯去疾未料大王先点己名,忙趋步上前:“臣在。”
“限你今日调集工匠三千,另拨购马专款——按战马每匹两千钱计,购五千匹之资,送往铁鹰锐士营中交予白信。”
“两千钱一匹战马?这……怎会如此低廉?”
冯去疾愕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