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寻常驽马自然值当,可这是能驰骋沙场的战马,依常理绝无可能。
乌倮的承诺就此定下,日后寡人再向他采买战马,每匹皆以两千钱为价。
你只管付钱便是,若他收了钱却不给马,寡人自会领兵去讨个说法。”
嬴政的声音在殿中落下。
“臣遵命。”
冯去疾沉吟片刻,终究先行应下。
至于煤铁等物,乌倮亦曾许诺由他全数供给,嬴政只需遣人接手即可。
白信之事既了,嬴政便道:“且议他事。”
“大王,臣有奏!”
淳于越自席间起身。
因昨日之事,嬴政对此人已生厌烦,却不好当即驱逐,只淡淡道:“讲。”
淳于越转身望向白信,问道:“白将军,敢问一事——当初你于新郑城外伏击赵军,是否将那八万兵卒尽数屠戮,未留一个活口?”
白信微微一怔,原来此人竟是冲着自己而来。
方才那一声冷哼,已是挑衅的先声。
**“不杀,难道要悉数放归不成?”
白信故作不解,反问道。
淳于越早已将白信过往战事查了个透彻,当下挺直腰背,朗声道:“为何不能放?白将军莫忘了,此战本为灭韩,与那八万赵军何干?我还听闻,将军每战皆能凭一己之力斩杀数百敌兵,麾下铁鹰锐士所戮更众。
在下实在不解,既已得胜,何必赶尽杀绝,不肯留人一线生机?”
殿上群臣闻得此言,皆是一愣,疑心自己听错。
竟有人敢在嬴政面前说出这般悖逆之言——淳于越莫非是自寻死路?
嬴政的面色骤然沉下。
“圣人曾言: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
淳于越全然未察嬴政神情,继续滔滔不绝:“白将军如此行事,只知杀戮而不识仁德,长此以往,不过沦为一名嗜血的屠夫。
昨日在园囿之中,他更亲命公子斩杀一头伤鹿。
大王却欲以白将军为公子之师,此举如何使得?”
“公子若受其熏染,将来必成残忍好杀之人。”
他言辞慷慨,句句紧扣仁义仁爱,仿佛立于道德之巅,誓要将白信彻底践踏下去。
众人听到此处,方才恍然——原来大王已命白信为公子扶苏之师。
淳于越这是忧心地位动摇,或是妒火中烧,才故意发难。
嬴政面若寒霜,并未出声,只将目光投向白信,似在示意由他自行收拾这番局面。
白信会意,从容反问:“既然公子已将此事告知淳于博士,那博士可知,我为何要请公子杀鹿?”
殿中诸人见此情状,皆暗觉今日朝议,怕是有好戏可看了。
殿中诸臣皆已察觉,大王默许了白信对淳于越的反诘,而后者尚不自知已踏入险境。
淳于越当即扬声道:“公子曾与臣言明缘由。
依白将军之见,莫非唯有尽灭六国、屠尽贵族,使天下尽归大秦,方能止息兵戈?此等行径,岂非过于酷烈?与仁道背驰甚远。”
“酷烈?”
白信等的正是此言,神色平静如深潭,“我本非儒门之徒,何须拘泥于仁字?倒是淳于博士此言,莫非不愿见大秦扫平六合?”
淳于越喉头一哽,话至唇边忽觉寒意彻骨——他终于想起此处是章台宫。
秦王嬴政就在咫尺之侧。
方才那番言论已属僭越,冷汗霎时浸透中衣。
他不过是不忿白信渐受重用,欲以仁爱之道压其锋芒,却未料从开口那刻便已满盘皆错。
白信的声音再度响起:“若淳于博士果真反对天下一统,臣不得不疑,博士是否为他国暗植之耳目。”
淳于越身形微晃,面色又白三分。
“昔年商君变法,立军功爵制沿用至今,为的便是激励将士奋勇杀敌,铸我大秦铁骑。”
白信步步紧逼,“博士既反征战,可是要撼动大秦根基?”
他稍顿,目光如刃:“再说以仁治国真能换来太平?博士应当知晓,纵使孔圣在世之年,列国征伐从未休止。
战端一起,得利者无非公卿贵胄,冲锋陷阵、血染沙场的尽是黎庶。”
殿中寂然,唯闻衣料摩挲之声。
“若大王能涤荡六合,使天下归一,从此世间唯秦一国,那绵延数百载的兵祸——”
白信凝视淳于越,语声转轻,“是否便能永绝?”
淳于越唇齿微张,竟吐不出半字。
“博士常引儒学经典,可记得荀子有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
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
白信拂袖转身,朝王座深深一揖,“大王以战止战,途虽艰险,终是为天下苍生开万世太平。
至于那些高谈仁义的贵族……”
余音消散在殿柱间,未尽之意却比刀锋更利。
淳于越脊背发凉。
他悔不该提及“灭国残忍”
四字,如今这裂痕已被撕开,进退皆成死局——若再争辩,恐触怒王颜;若就此缄默,便是自毁立场。
阶下众臣悄然交换眼色。
他们曾以为白信不过凭骁勇跻身朝堂,此刻方见其言辞机锋,竟比剑戟更为凌厉。
今日之后,朝堂之上所有人对白信的印象彻底颠覆。
“白卿此言甚合孤意!”
嬴政骤然起身,目光如刃直刺淳于越:“淳于越,你当真暗通外敌?”
淳于越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颤声道:“大王明鉴,臣绝非细作……臣、臣只是一时昏聩失言,可臣所诵皆是圣贤教诲,并非……并非……”
慌乱之中,他竟欲将罪责推给古圣先贤。
话至半途忽觉不妥,喉头似被扼住般再难出声,顷刻间冷汗浸透朝服。
“依你之意,是圣贤有误?”
嬴政语调平淡,却字字千钧。
“不……非也……臣、臣实不知……”
淳于越言语支离,进退失据,唯恐多说一字便多一分杀身之祸。
嬴政冷笑:“满口仁义道德,转眼却连自己所尊之圣贤都要背弃。
孤虽不喜儒门那套迂阔之论,却也未曾如你这般折辱先贤。
似你这般朝秦暮楚、欺师灭祖之徒,何以担当公子扶苏之师?”
“臣罪该万死!”
淳于越再不敢辩驳,只伏地叩首不止。
白信垂眸暗叹:这所谓大儒,竟如此不堪一击。
“既知有罪,便褪去官袍归为庶民,好生思过罢。”
此言既出,便是削尽所有爵禄官职。
淳于越本欲挫白信锋芒,反遭雷霆反击。
数十年苦心经营,顷刻化为乌有。
他如遭雷击般僵跪原地,忽觉天旋地转,喉头腥甜上涌,竟直挺挺栽倒在地。
“拖出去。”
嬴政拂袖转身,眼中怒焰渐熄。
侍卫应声上前,将不省人事的儒者架出殿外。
“白卿,扶苏便托付与你了。”
嬴政再度开口时,已恢复往日沉稳。
白信躬身应道:“臣定当竭尽所能。”
待诸事落定,他悄然退回席间。
经此一役,满朝文武皆窥见君王对那白衣将领的倚重——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信赖。
**朝会散后,冯去疾独留白信商议片刻,旋即调拨购马钱粮,又征召三千匠人同赴蓝田大营。
返营后先安置钱资,白信率亲卫于附近寻得一片贫瘠荒地,经官府批允暂作工坊之用。
又从降卒中择三千人驻守此地,令其起造冶铁炉窑。
最深处帐内,他悄然自系统空间中取出那副尘封的马鞍。
诸事安排妥当,日影已西斜。
“你唤何名?”
白信召来一名统辖五百人的将领问道。
余庆生躬身应道:“属下在。”
白信目光扫过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沉声道:“这三千人暂且由你统管。
若有半分差池,我唯你是问。
你可能担起此责?”
“属下必不负将军所托!”
余庆生挺直脊背,声音斩钉截铁。
将营地事务暂作安排后,白信未作停留,径直返回大营。
他须赶在日落前将战马置办妥当,遂点齐五千铁鹰锐士,押着二十辆满载钱币的辎车,向藏军谷牧场疾行而去。
马蹄踏起滚滚尘烟,尚未至谷口,乌倮已得讯迎出。
他远远望见车队,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白将军亲临,有失远迎!”
白信勒住马缰,直言道:“此来是为结清马款。
乌壮士备好的马匹,应当无恙吧?”
乌倮抬眼望去,只见二十辆钱车排列严整,后方锐士队列森然,杀气隐现,不由得心头凛然。
他连忙侧身引路:“战马早已备妥,将军与诸位将士请入谷中。
来人,速去牵马!”
进入牧场,白信令王离、蒙恬带人随牧工查验马匹,自己则被乌倮请入屋内。
乌倮掩上门,压低声音问道:“前番所请之事,将军可曾向大王提及?”
“已禀明大王。”
白信神色平静,话中虚实参半,“大王颇为赞许。”
乌倮眼中闪过喜色,搓手道:“全赖将军周旋!这样……每匹马我再降二百钱,差额便当是某一点心意,还望将军笑纳。”
此人果然玲珑八面,心思活络。
若在暗处行事,这番打点或许真能成事。
白信面色骤然一沉:“此等言语,望你今后休要再提。
若再有下次,莫怪白某不讲情面。”
乌倮额角渗出细汗,连连作揖:“是某失言!将军海涵!”
白信神色稍缓,转而问道:“牧场现存石炭与铁矿石有多少?我需各取十车,今日能否装运?”
“足够,自然足够!”
乌倮虽感疑惑,却不敢多问,“将军要这些粗物,是作何用?”
“大王所需。”
白信轻描淡写道,“某至咸阳不过半载,岂敢妄揣上意。”
听闻是秦王之意,乌倮不再犹豫,扬声道:“传令下去,集齐人手,即刻装运石炭十车、铁石十车,供白将军押返!”
想到日后琉璃买卖的滚滚利市,这点矿石他全然不放在心上。
首批琉璃已然烧制完成,只待择日推向市井。
乌倮仿佛已看见金帛盈室的景象,嘴角不由浮起笑意。
“有劳乌壮士。”
白信拱手道。
乌倮朗声大笑:“白将军何须与我见外?你我各取所需罢了。
可要随我去瞧瞧那些马?”
“正有此意。”
白信步入草场。
五千匹战马不多时便清点完毕。
蒙恬上前禀报:“将军,马匹皆健壮无虞。”
王离按捺不住问道:“将军,这些马是配给我们的么?”
“铁鹰锐士,下马为步卒,上马即骑士。
今日习马战,来日还要带你们操练水战。”
白信扬声道,“现在各自去认领战马,明日开始骑术操练。”
“诺!”
五千人齐声应和,声浪震得乌倮肩头一颤,不禁叹道:“不愧是大秦锐士!白将军可需我遣几名熟手来指点骑术?”
白信摆手:“训练之法我已拟定,不劳费心。”
日头西斜时,二十辆大车终于折返。
来时满载钱币,归时已换作矿石。
白信辞别乌倮,率众行至牧场外,忽令:“未曾骑过马的,出列!”
队伍中竟有近四千人应声踏前。
马匹在世间本是稀罕物,寻常百姓终生难近鞍鞯,纵是行伍中人,若非隶属骑兵,亦少有机会触碰战马。
“任嚣,着你率会骑马的锐士,教他们上马、控缰诸般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