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中车府令赵高疾步趋入,跨过门槛时却将步子放得轻缓,行至御前躬身高举一卷帛书:“大王,桓将军有军报呈至。”
“桓齮的军报?”
嬴政目光未离沙盘,“想必是攻赵战事有新动静。”
他接过帛书展开细览。
起初见大军连赤丽城尚未攻克,眉宇间隐现怒色;待读到后半段记载某士卒白信的战功与来历,怒意渐消,唇角反而浮起一丝淡不可察的弧度。
“倒有些意思。”
他低声道。
赵高窥见君王神色几变,小心翼翼探问:“大王,莫非战局有碍?”
嬴政并未答话,只扬声道:“传王翦、蒙武入殿。”
“唯!”
赵高躬身领命。
这“唯”
字应答,原是卑者对尊者之礼。
不多时,两道挺拔身影已候于殿外。
“禀大王,王、蒙二位将军已至。”
赵高通传。
“进。”
嬴政略一颔首。
二人应声入内,齐声拜见。
王翦率先开口:“大王召见臣等,不知有何要务?”
嬴政将手中帛书轻轻一展:“桓齮呈报,出征月余竟未能下赤丽一城。
依二位之见,该当如何?”
王翦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赤丽城乃邯郸北方门户,守军绝非少数。
桓将军若久攻不下,末将愿领兵驰援,与桓部合击,必能扫清赵北防线。”
“末将同往!”
蒙武当即拱手应和。
嬴政却抬手止住二人:“出兵之事容后再议。
寡人另有一问——桓齮军报中提及一名新卒,凭一己之力阵斩五十二敌。
二位久经沙场,以为此事可信否?”
“绝无可能!”
蒙武不假思索地摇头:“战场刀箭无眼,新卒能保全性命已属不易。
若要斩敌过半百,非统率千军不可为。
匹夫之勇,终有尽时。”
王翦面色陡然沉下:“赤丽城一时难克,本非大过。
但桓齮竟以虚报战功掩饰失利,实属触犯军律。
臣请大王将其召回咸阳,由臣亲率部众攻克赤丽、宜安诸城。”
连侍立一旁的赵高闻言,眼底也掠过一丝惊疑。
嬴政忽然转开话锋:“听闻上将军之孙王离,正在桓齮麾下历练?”
“正是!”
王翦挺直脊背,声如金石:“臣若赴前线,必以军法为绳,绝不因血脉私情纵容王离分毫。”
“上将军误会了。”
嬴政将一卷帛书轻轻推开,“寡人想说的是,为王离也为那名新卒作证之人,正是你的孙儿。”
赵高会意,躬身接过帛书呈至两位将军面前。
“这……”
王翦目光扫过帛上字迹,骤然哑然。
方才斩钉截铁的驳斥,此刻竟被自家孙儿亲手**。
他急忙躬身:“臣这就将那逆孙押回咸阳,先杖责禁足三月,再听凭大王发落!”
冷汗已浸透内衫。
若此事真有纰漏,王氏满门皆可能受其牵连。
嬴政却未见怒色,反而若有所思:“上将军且慢。
倘若那人……当真身怀此等能耐?”
“臣仍以为不可信!”
蒙武上前半步,肃然拱手:“纵使当年武安君白起复生,单凭个人武勇,亦难创此战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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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认定桓齮虚报战功?”
嬴政的目光掠过阶下二人,语气平静无波。
王翦与蒙武同时一怔。
倘若战功有假,稍加查验便会败露。
桓齮既敢将奏报直送咸阳,呈于君王眼前,或许其中确有实情。
更何况帛书中明载王离为证——那少年再如何莽撞,总不至将整个王氏拖入深渊。
即便桓齮再如何昏聩,也当知晓秦律如山。
“或许……是真的。”
蒙武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所有质疑的裂隙已被事实填满,他再也寻不出否定的理由。
王翦定了定神,目光重新落在军报上,沉吟道:“若此人所立战功属实,大秦便又添一员悍将,或许……能成我大秦第二位武安君。”
武安君白起是何等人物?戎马三十余载,攻无不克,拔城七十余座,其威名至今仍在军中回荡。
“臣观桓齮将军奏报末尾提及,这白信出身郿邑白家村,与武安君正是同乡。”
话至此处,王翦便收住了声。
昔年白起功高盖主,终落得杜邮赐死的结局。
将白信与白起牵连而论,再说下去,便有些不合时宜了。
嬴政却未见丝毫愠色,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激赏,含笑道:“白信……或可成为寡人的武安君。”
“恭贺大王!”
王翦与蒙武齐声应和。
二人都看得分明,大王对此人已是青眼有加。
只要战功核实无误,此人必将平步青云。
“桓齮攻取赤丽,不过早晚之事。”
“然则北境李牧随时可能挥师南下驰援。
赤丽、宜安二城乃赵国必守之地,桓齮此后处境,恐将艰难。”
嬴政略作停顿,目光转向王翦:“王贲此刻是否驻于上郡大营?”
“正是!王贲统兵十万驻守上郡,随时听候大王调遣。”
王翦朗声应答,已然窥见君王心意。
“传令王贲,率上郡兵马先取狼孟,再东进番吾,威逼邯郸。
同时——”
嬴政的视线落向蒙武。
“请大王示下!”
蒙武躬身行礼。
“同时,蒙卿领河东大营将士渡漳水,取邺城,继而向北逼近邯郸。”
“三路伐赵:北破赤丽、宜安,打开邯郸门户;中路自番吾深入腹地;南线渡漳水直逼国都。”
“寡人要打他一个猝不及防。”
嬴政起身走向一侧的沙盘,覆灭六国的炽焰再度于胸中燃起。
“臣等领命!”
蒙武与王翦同声应诺。
——
赵国宫阙深处,笙歌未歇。
十余名宫妆女子罗衫半解,在殿中追逐嬉笑。
**迁双眼蒙着绢布,张开双臂摸索向前,口中含糊唤着:“**们……躲到何处去了?”
一名妃嫔掩唇轻笑,正欲躲闪,却被身侧同伴悄然推了一把,恰好跌入**迁怀中。
“捉到了!”
**迁扯下蒙眼绢布,搂住怀中温香软玉,恣意亲昵。
其余女子见状,皆娇笑着偎依上来。
殿内弥漫着甜腻暖昧的气息。
“大王……”
殿阶前,一名中年男子垂首而立,不敢贸然踏入。
“郭开?何事禀奏?”
赵迁正自沉醉,却被殿外动静搅扰,不由得眉头一皱,挥手屏退了身侧侍从。
郭开疾步趋入殿中,声音里压着仓皇:“大王,北境急报!秦军已翻越太行,猛攻赤丽,守军折损过半,赵源将军力不能支。
倘若赤丽陷落,宜安必不能保,邯郸北门便将洞开,届时秦兵长驱直入,赵国危矣!”
他双手捧起一卷竹简,躬身呈上。
赵迁接过,目光扫过简上刻字,骤然勃然变色,将竹简狠狠掼在地上。
“又是秦国!”
“嬴政安敢如此!”
他猛地站起身,在案前急促踱了两步,又盯住郭开:“赤丽、宜安,绝不可失!你有何策?”
郭开伏低身子,颤声道:“臣……臣一时无计。”
他顿了顿,偷眼觑见赵迁神色愈发阴沉,脑中急转,慌忙又道:“或可急调李牧将军自雁门关回师,先固守宜安,再图收复赤丽。”
“不可!”
赵迁断然喝止。
李牧功高,在军中的威望早已凌驾于他这个君王之上,昔日邯郸城中,那武夫便屡屡抗命,每每想起都令他心头火起。
可赵国能将凋零,自廉颇去后,唯李牧尚能独撑危局。
杀之不忍,纵之不甘,这才将他远远打发到北疆去对付匈奴,图个眼前清净。
若此番再让李牧击退秦军,岂非又是泼天功劳?到时功盖一国,自己还如何驾驭?
“不调李牧,北境门户必破!”
郭开窥见赵迁眼中忌惮,压低声音道,“大王何不先用其力?待其击退秦军,便令他即刻返回雁门,不得踏入邯郸。
如此,战功不归其所有,他亦无缘再近天颜。”
赵迁神色一动,沉吟片刻。
北门若失,邯郸顷刻危殆,这险远比李牧立功更要命。
“传令,”
他终是咬牙,声音里透出一股狠厉,“命李牧速回,固守宜安,夺还赤丽。
倘若二城有失,寡人定斩不饶!”
当日下午,一骑背插赤旗,冲出邯郸城门,绕过烽烟弥漫的赤丽、宜安方向,沿僻径向北疾驰。
雁门关下,军令送达李牧手中时,那匹奔马已力竭倒地,口吐白沫,奄奄一息。
身侧副将望向李牧沉静的侧脸,低声探问:“将军,可是赤丽消息?”
李牧缓缓卷起调令,目光投向南方层叠的山峦。
北疆的寒风卷动他斑白的鬓发。
他早已料定赤丽危局,亦知秦军意图,之所以按兵不动,等的便是邯郸这一纸王命。
李牧的声名再显赫,终究是臣属。
无论君王如何昏聩,他的忠诚始终系于赵国,也深知自己被派驻北疆的缘由。
若无诏令擅自离开边关要地,即便**真要问斩,他也无从辩驳。
李牧心中了然,**必定会召他回师,以应对桓齮的锋芒。
“正是如此。”
“你派人将这份卷册送至司马尚将军处。”
“既然秦军图谋我赵国北境,我便要让这十万秦卒,永远葬身于此。”
李牧阅罢调令,自怀中取出一卷竹简,交付身旁副将。
关于宜安与赤丽的危局,他早已筹谋周全。
白信升任屯长后,终于有了直属的士卒。
接连两次强攻赤丽,军中兵卒已有折损,如今配属他麾下的仅三十五人。
若要补足编制,唯有等待新兵调拨,或是其他屯长阵亡后合并残部。
但白信并不在意,爵位与军职既已到手,余者皆可从容图之。
距上次攻城已过去数日,第三次攻势即将展开。
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擂响,营中兵士迅速集结。
桓齮挥军列阵于赤丽城下。
白信率领麾下三十五人,跟随已擢升为五百主将的王离,身侧则是同样晋升五百主将的李信。
众人阵列于城门之前。
无数士卒扛着云梯,推着楼车,各类攻城器械在前军待命,只等主帅号令。
“战——!”
桓齮策马而立,长剑出鞘,高举向天。
鼓声骤然加剧,如雷震野,一声急似一声。
秦军的热血仿佛被这鼓声点燃。
“战!战!战!”
万众齐吼,随即向赤丽城涌去。
前军首阵,盾手在前,云梯兵紧随其后,楼车与冲车压阵。
**手分列两翼,步卒掩于其后,向着城墙疾进。
赤丽守军折损过半,再不敢出城迎击。
所有人踞守城楼,望见秦军气势如虹,不禁微微战栗。
眼见敌军逼近,只得引弓放箭,箭雨倾泻而下。
“举盾!”
盾阵中响起号令。
盾牌齐齐上举,箭矢纷坠如雨,皆被挡下。
秦军**手趁势前出仰射,压制城头守军,掩护大军推进。
转眼间,先锋已抵墙根。
云梯重重架设,冲车抵住城门,撞击之声如闷雷乍起。
十余丈高的攻城楼车缓缓逼近城墙。
“死守!”
赤丽城头,守将的吼声已近嘶哑。
此城绝不能失。